正文 第十二章 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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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花釀蜂蜜,細雨和燕泥。白雪柳絮飛,紅枝桃花墜,杜鵑一啼喚春歸。
院中的姑娘綰了散髻,斜插木簪,早已卸去青澀模樣,似楊柳儀態萬方,溫婉恬靜。咳咳,實際上小有偏差……
天氣漸暖,我像隻掉腦袋蒼蠅,東一頭西一頭,滿院的上躥下跳,呼哧帶喘。
本月例牌遊戲——捉迷藏。雖然對於心智成熟的我來說,這玩意兒極其無聊,可他喜歡,勉為其難跟著樂和罷。
小夥子身手快得嚇人。我藏他找,通常一局不出五分鍾。他藏我找,哼哼,我得先吃頓飯補補體力……
常常是人家興衝衝地找好地方,半天不見我來。直到飯口,我們娘兒倆都捧著碗吃一半兒了,他虎著臉進門,衝我吼道:“怎麼不找了?!!”
我扒著飯,頭也不抬,“找了。這不找餓了麼?你先藏好,吃完飯我再找。”
他順了兩個饅頭,把門一帶,接著藏。
誰知不出三天端倪識破,一找一個準兒。這娃不講究,淨往房上躲,中途還帶換地方的。後被我親切尊為“梁上神君”。
這回換我藏。想來想去認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於是一頭紮進他屋裏。
下人的房間擺設十分簡單。單一條大炕,攤著辨不出本色的薄被;幾件未洗的髒衣隨便扔在牆角;西曬正旺,窗紙透進的光柱裏數不清的細小塵埃旋轉飛舞。環顧一周無奈地發現根本無藏身之處哇。
外麵腳步聲漸大,止息於門口,似乎在躑躅。
英雄末路,我一著急,拔腳上炕。一滾,縮進被裏。淡淡的黴味兒惹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趕緊用手搗住。胳膊肘卻抵著個硬物,低頭一看,吼!一枚鐵錐!再一動,手又按著個圓東西,摸摸,一塊石頭。
正當我剛把這些本不該出現在床上的物品撥到一邊,藏好之時,吱嘎——門被推開。幾乎與此同時,身上一涼……
“你跑這兒來幹嘛?怎麼不去藏?”頭頂聲音沉冷。
“我……我這不藏得好好的麼?”
“那你輸了。下來。”
少年張開雙臂輕輕一攬,不由分說將我納入懷中,又往地上一杵。
我踉蹌一下站穩,心跳如擂。“這麼容易就被找著了,無聊!不玩了不玩了……”一說話倒好,渾身血氣霎時倒流,全湧臉上了。
“對不起。”
“為啥?”
他若有所思,“漢人……漢人管這叫‘男女授受不親’罷?小姐女子,我男兒;小姐是主,我為仆。”沉冷的腔調不曾亂過。
豆大點兒的萌萌情愫,當頭一棒,形神俱滅。
“你……床上怎麼會有那些玩意兒?”我趕緊岔開話題。
“什麼?”少年眉頭一壓。
我掀開被子,又給嗆住到,咳嗽兩聲。
他麵上的紅暈一閃而過,拉起我手就往外推。
“噯噯——別推。男女授受不親。”
“狗屁。”
“好哇,你罵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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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迷藏是玩不了了。我這把老骨頭脆弱得很,種種無意識的甜蜜拉扯,怕是再吃不消。
不過“梁上神君”的名號奇跡般流傳下來卻得益於另外一件事——
有一回偷跟著神君上街買菜,錢包不慎被某宵小之徒順去。那人心理素質忒不過硬,得手後居然奪路而逃。
神君抬腳便追,隻一刻鍾不到即回。我當時正盯著大日頭,坐在土路崖子上捶腿。汗珠從少年淡褐色的鬢間汩汩爬下,被打濕的利落短發一縷縷微微卷曲著,烏黑的深眼在長眉下彎彎拱起,俊得不得了。
那一刻我真想把他擄回二十一世紀,如此我便有望當上孫海平第二。可是……他若像我去到陌生的時代,會不會像現在這麼開心呢?
我從錢袋裏噼噼啪啪倒出銅錢,數了數,不足十枚。歎了口氣,“你揍那人了?”
“沒有。”
“還好。那人要知道為這幾個錢挨一頓揍,腸子都要悔斷了罷。誒……?那你怎麼……怎麼搞定的?”
“我就追他啊。”
“嗯。”
“追上了啊。”
“嗯。”
“從他懷裏一掏就掏出來了。”
“嗯。嗯——?”我就勢撲倒在地,手一拱,“神君在上,受小女子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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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對一場風花雪月,不算長;對一輪文化普及,亦不短。
自己重新提筆揮毫,以此修身養性,陶冶情操。荒廢多年的技藝在這特殊年代格外應景兒。練字的空當兒,我開始教少年認字、教唱歌、廣播體操、太極二十四式甚至國罵三字經。而他教會我的隻有一樣——年輕真好。
“冷小姐,這麼多稀奇玩意兒哪兒學的?”
“今日逝之未有來日,今年逝之未有來年”,我落下最後一筆懸針豎,駐毫端詳片刻,笑道:“你剛說什麼?”
少年盯著那副字,神色略有飄忽,突然嘴角一勾,露出雪白的牙齒。
我放下卷起的袖管,抖抖,“把你抄的《禮記》拿給我看看。”
他收起笑容,臉色倏變。
“你的牙齒很白,應該多笑笑。”我下意識摸摸自己的嘴巴。沒有牙刷的日子……想說愛你不容易。
他一聲不吭跑出去,轉眼不見影兒。過一會兒氣喘籲籲地回來,遞上一截樹枝,“給。”
我遲疑地接到手,心想這小子要我當眾剔牙麼?
“這是楊枝。放在嘴裏,嚼。”
一股草木清香在口中淡淡化開。
很多年後,當這種味道幾經融合成為男人專屬的氣息,它更像一個標識,淺淺地印在皮膚上、呼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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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日蘇台,你說如果……我是說如果,狼神下界找不到神女怎麼辦?”
我和少年的頭發還滴著水。我穿著他的薄衫,臉埋在兩膝間;他赤著膀子,用手上的樹枝撥弄麵前的小堆旺火。
“不可能。狼神同神女心意相通,互有感知。”
“那你說……倆人合一起就能天下無敵?”
“我說過這樣的話?”他丟開樹枝轉向我,跳動的流光暗影將少年的身子勾勒出誘人的線條。
我將臉埋得更深,“啐,那……有什麼用?!”
“平天下,濟蒼生。”
“能實現我的願望麼?”我還不死心。
“不能。冷小姐你到底想問什麼?”他一手撐在地上,身子斜斜地探過來。
“那那那怎麼獲得力量,總該有個儀式罷?”
“結立契約。”
“怎麼結?”
“到時便知。”
“如果……神女不跟狼神立約。如果她不樂意呢?”
此時的他近在咫尺,呼吸的節奏清晰可辨。一縷不屬於自己的發絲觸在臉上,耳畔傳來低啞的聲音,“那狼神精魂便永生封印。我,不過凡人一個。你滿意了?”
我身子一顫,向旁邊挪挪,“那他們兩個……會不會……會不會……咳咳!”
“會不會結合,是麼?”
我騰地站起來,撈起自己半幹不濕的衣服,“時候不早了,我這就去換衣服,咱們回家。”
一頭紮進黢黑的灌木叢中,半晌沒動。
想想就懊惱,自己這麼大人了,還跟個孩子一起瘋。本來說好隻來抓魚開開葷,結果魚沒抓成直接改遊泳了,弄的一身濕。
外麵的聲音不鹹不淡,“小姐進去半天了,怎麼沒一點動靜?”
“急什麼!”我不耐煩地低吼道。
“小姐想不想知道剛才問題的答案?”
“啊——!”
“你怎麼了?”
“沒事沒事。你接著說。”我呲牙咧嘴地從屁股上拔下一截帶刺的樹枝。
“小姐不必多慮。狼神的女人必是草原最美的女人。”
我三兩下穿好衣裳,唰啦一聲撥開樹叢跳將出來。少年的臉上還漾著憧憬的喜悅未淡去,一見我,黑月般的雙眸盈滿柔和的光彩。
我鬆開牙關,展露一個甜美的笑容,抬手戳戳他的胸口,“想知道我什麼打算麼?——這事兒對我一點兒好處都沒有,所以我根本沒打算跟你立TMD什麼約。我希望你這輩子就是一俗人,混好點兒當個蟊賊。我TM就見不得別人好。就這樣。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