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霹靂驚銀毫斷魂，雷霆怒赤袖割喉（下）
    闞蟲繞著屍首亂飛，蘇傲一揮手，將其盡數納入袖中。
    天佑不料他將白沙幫眾人趕盡殺絕，驚道：“咱們將這些人殺了，如何同舅舅交待？”
    蘇傲道：“殺也殺了，還要甚麼交待？”見少年低下頭去，又道：“這些是蔽日盟的鷹爪，杜霜城殺也殺不得，關也關不得，如今死在我隕天教手下，他甩脫了麻煩，何樂而不為？”
    天佑小聲道：“蔽日盟又是甚麼來頭，為何要找舅舅的麻煩……”
    蘇傲聽他喃喃自語，皺眉道：“一聲不吭地跑出來，還被這些東西欺負，為師教你的功夫，全學到哪裏去了？”
    天佑垂目不語。
    蘇傲歎道：“可教人占著便宜？”
    天佑搖了搖頭。蘇傲頷首道：”這些人再不能欺負你，回去罷。”說著牽住他的手，往外走去。
    天佑道：“還有一個惡人，徒兒要找他算賬。”
    蘇傲駐足道：“恩？難道給他逃了麼？”
    天佑伸手一指，道：“就是這人，師傅替徒兒出氣罷。”
    蘇傲見一根白嫩手指伸出來在胸前戳得七八下，力道輕輕的，猶如小貓撓抓，不由失笑：“是誰將你養得這樣淘氣。”
    見他眼中盡是寵溺之色，天佑轉憂為喜，問道：“徒兒陪你去大遼，好不好？”
    蘇傲斂去笑意，當先走了出去：“這事沒得商量。”任憑天佑軟磨硬泡，再不理會。
    萬劍山莊前廳之中，白若離揮手向馬擎射了三枚銀針。流星飛毫是白若離成名絕技，三枚銀針，兩枚射在馬擎亂糟糟的鬢發中，一枚正中額間，擊碎了抹額上的金珠。
    馬擎是丐幫幫主，私下卻頗為豪奢，常以金器玉器點綴自身，這一點，亦時常遭到武林人士詬病。白若離射下他的金珠，算是在他臉上響亮地打了一巴掌。
    馬擎啪地拍碎桌角，拔身而起！白若離足剛離地，腳下青石，便即多了一道掌印。這是少林的‘大掌印’，馬擎曾是少林俗家弟子，三十歲藝成，投身丐幫，他善於籠絡勢力，終於從一名小小幫眾，做到了大仁分舵的舵主，又從舵主擠身為一幫之主。
    這道掌印，陷入青石甚深，四周爆出一陣喝彩。馬擎拔除銀針，丟在地下，喝道：“白若離，你外號流星公子，暗器功夫，可說獨步於天下，今日我馬擎便來領教領教！”
    白若離眸光略轉，在杜霜城臉上停了半刻。杜霜城高聲說道：“既然如此，那便一戰定輸贏，馬幫主若是贏得一招半式，這長生訣——杜某雙手奉上。”
    此言一出，廳中登時轟然。馬擎大喝道：“好！”白若離卻是似笑非笑，頗含深意的望了杜霜城一眼，忽然之間，掌風襲到，他身子猶如飄絮般滑了出去，轉身之際，銀針已挾風射到馬擎跟前。
    馬擎頭顱後仰，一個筋鬥躲過。杜霜城手腕一抖，銀光再又閃了三閃，這回卻是攻向馬擎下盤。他三支銀針來得太快，躲不及，隻能硬接，馬擎身子半翻，雙手同時接住一支，牙齒張合，咬住了射到麵門的最後一支。
    白若離笑道：“好功夫。”眨眼之間，兩人已交手數合。
    便在此時，紀淩天湊近主位，向杜霜城說道：“杜莊主，關於這場比試，紀某有些話，不知當不當講……”
    萬劍山莊和無垢山莊素來無甚來往，如今後者投身蔽日盟，兩人間就更沒話說，然紀淩天畢竟是一莊之主，無論如何，杜霜城總要給幾分顏麵，不鹹不淡地道：“紀莊主，有甚麼話，待他二人比完再說。”
    紀淩天向前走了兩步，道：“杜莊主，是這樣……”兩人說話之際，相距已是極近，而紀淩天的右手，更距杜霜城不逾三尺。
    白若離驚道：“城弟，小心！”中途改手，將銀針脫手射去，但後發製人，始終慢人一拍。
    紀淩天反握匕首，架在杜霜城頸間，道：“杜莊主，今日造訪貴莊，隻為得到長生訣，請你高抬貴手，相贈寶典。”雖是威脅，神態間卻也彬彬有禮。
    馬擎兩眼一翻，道：“流星公子，你甘願臣服在萬劍山莊之下，如今你的莊主有難，你救是不救？”存心要看他的笑話，又道：“不過你要稍動一動，紀莊主的刀子便要抖一抖。”
    白若離銀針在手，道：“馬幫主可知唐門有一路暗器功夫，叫做鳳引九雛。”
    馬擎一怔，道：“自然聽過。”
    白若離道：“龍吟四澤欲興雨，鳳引九雛警宿烏，鳳有百翎，散之，則如天女散花。”
    馬擎道：“那又如何？”
    白若離遊目四顧，淡淡地道：“真正的鳳引九雛，在唐門匿跡於兵器譜時，便成了傳說，但流星飛毫卻還活生生站在這裏。”雙手在袖中一抖，十指間各拈了數枚銀針，他低喝道：“著！”
    銀光一閃，眾人紛紛避讓。杜霜城同時往右側偏轉頭臉。紀淩天眼見銀針襲麵，執匕一擋，細如牛毛的銀針卻攜了千鈞力道，噗地一聲，鑽透匕刃，射入他脖頸之中。
    見著這一手飛針神射的功夫，眾人皆是驚駭欲絕。馬擎摸了摸脖子，隻覺那支細巧的銀針似乎紮在自己頸上一般。紀淩天更是無法置信，雙眼瞪得猶如彈丸，身體僵硬，卻始終講不出話來。
    白若離信步走去，將紀淩天身軀往後推倒，接著扶住輪椅，推著杜霜城緩緩走了出來。從頭至尾，兩人未有片言交流，卻配合的默契十足。
    杜霜城冷冷吩咐：“送客！”馬擎待要追出，見紀淩天直挺挺地倒在地下，唾液橫流，高聲叫道：“白若離，他就要死了，你號稱天下第一神醫，難道見死不救？”
    白若離邊走邊道：“白某自能在閻王殿搶人，但這人……”冷哼一聲，甩袖道：“不救也罷！”
    馬擎冷汗直流，叫道：“杜莊主，無垢山莊莊主死在貴莊，這幹係，你可擔當得起？”
    杜霜城反唇相譏：“他意圖行刺本莊主，這幹係，馬幫主可擔當得起？蔽日盟可擔當得起？”
    馬擎被他問得啞口無言，伸手探了探紀淩天鼻下，見他呼吸衰弱，雙眼上翻，眼見便不行了，喝道：“杜霜城，趕快給紀莊主治傷，不然，不然……”
    杜、白二人理也不理，徑自揚長而去，走到門外，忽聽得廳內一聲慘叫，接著傳來茶杯碎裂之聲。白若離轉頭望時，見廳內亂成一團，馬擎被一個瘋漢提在手中，衣上盡是血跡。那瘋漢錦衣玉袍，發髻上套著一隻碧玉發冠，正是無垢山莊莊主紀淩天。
    白若離心道：銀針明明封住了他喉間死穴，沒有自己施救，便永遠動憚不得，可是看他模樣，除了狂性大發，手足並無異狀，這是何故？”這一變故，不僅令他大感意外，連和紀淩天同來的馬擎等人，也都莫名其妙。
    再觀紀淩天時，發現他雙眼空白，嘴唇外翻，露出兩枚尖尖的獠牙。人群中有人叫道：“於瓊樓、於瓊樓附魂啦！”
    杜霜城尋思道：“是繭人？”
    白若離道：“看這徵狀，八九不離十，如果蔽日盟同繭人有關係，事情便更複雜了。”
    客廳中多是江湖名宿，武功了得，但那紀淩天狀似瘋虎，見人便咬，馬擎用盡力氣掙脫，卻也掙脫不開，他大吵大嚷道：“白若離，你下了甚麼歹毒妖術，教人變成這樣！”
    白若離笑了笑，一副袖手旁觀之態。
    馬擎隻得改口：“白莊主，請您高抬貴手……”
    不待他說完，白若離腳下生風，已搶到兩人身前，抖開腰間皮囊，抽出金針，紮在紀淩天百會穴上。
    紀淩天動作一頓。馬擎從他手中跌了下來，罵道：“晦氣，這無垢山莊莊主竟是個瘋的！”
    白若離取了金針，依次紮中紀淩天神庭、膻中、關元、曲骨、期門、商曲、誌室、太淵八處大穴。杜霜城同時喝道：“來人！”廳外候著十數名莊丁，人人手中都有一副金剛索套，聞聲衝入廳來，將紀淩天捆得一個結實。
    馬擎看這些索套時，不禁氣得咬牙切齒，原來索套共有一十七副，正是廳堂內來客的總數。
    杜霜城坐在門外，冷冷打量廳內。
    馬擎忍氣吞聲地道：“諸位，如今茶也喝完了，難道還等主人家留飯不成？”說罷一甩衣袖，也不管那五花大綁的紀淩天，徑自去了。眾人於是紛紛告辭。
    待人走盡，杜霜城吩咐莊丁將紀淩天先行關押在地窖中。少時，有莊丁來報，說白沙幫被人屠了個幹淨。
    杜霜城矍然一凜，教他據實稟報。那莊丁也不知來龍去脈，便揀要緊的說了。杜霜城和白若離麵麵相覷，誰也料不到會有這般境況發生。兩人相伴來到花廳，見蘇傲坐在桌前，天佑卻不見蹤影。
    未等兩人開口，蘇傲便道：“杜莊主，白莊主。”
    杜霜城拱手道：“勞煩教主久等。”
    蘇傲看了兩人一眼，道：“方才幾個嘍囉在後院中大吵大嚷，教人好生不耐，本座便出手懲治了一番，此事先斬後聞，還請杜莊主不要見怪。事後，隕天教必然擔起責任，不令貴莊為難。”
    杜、白二人互望一眼，均想：這般我行我素，倒真符了江湖上的傳言。杜霜城道：“這些人死在萬劍山莊，杜某也難辭其咎，日後……”
    蘇傲一擺手道：“隕天教的事，萬劍山莊不必摻和在內。”話鋒一轉，又道：“方才所提之事，杜莊主意下如何？”
    杜霜城見他將白沙幫的事一下揭過，怔了怔，隻得接話道：“教主送回天佑，對杜某可說有天大恩情，但凡莊內有瞧得上眼的物事，教主隨意取走便是。
    蘇傲道：”火焰果，本座隻要這一件東西。”
    兩人不料他放著諸多名劍寶典不要，偏生要這一味藥材。十餘年前，杜三少被仇家挑斷手筋，嵐山閣閣主甘冒奇險，自赤褐山的岩漿中摘了這朵奇株出來，用於醫治他的傷勢，事後，餘留的半枝火焰果，便被杜霜城收在山莊之中。
    杜霜城皺眉道：“這……”
    蘇傲挑眉道：“怎麼，杜莊主不肯割愛？”
    杜霜城歎道：“非是不願，而是這件物事……杜某做不了主，需要問過舍弟，不過如今他身在何處，誰也不知。”
    蘇傲思索片刻，頷首道：“既然如此，請莊主在杜三少回莊之前，勿將此物給人。”
    杜霜城頷首道：“那是自然。”
    兩人又談幾句，杜霜城試探道：“不知教主可曾聽聞蔽日盟這個盟派？”
    蘇傲笑了笑：“一群烏和之眾，莊主何必放在心上。”
    白若離搖頭道：“今日廳上發生一事，卻教人不能小覷。”當下將紀淩天發瘋之事道出，一麵留意對方反應，待話說完，問道：“教主見識廣博，可知這是甚麼緣故？”
    蘇傲抿了一口茶水，道：“繭人。”
    白若離一驚：“教主也知道繭人？”
    蘇傲雙眼一眯，卻笑不答。白若離看了看他，又道：“教主也認為是繭人？”
    蘇傲道：“有長生訣，便有繭人。”
    杜、白兩人更是驚訝。
    蘇傲手指扣著桌沿，慢聲道：“玉茗山莊自作聰明，同遼人做生意，將這東西運往關外，不知怎麼在途中遇上變故。”頓了頓，又道：“這東西，遼人勢在必得，西麵也有人虎視眈眈，武林中，但凡沾上手的，均也沒有好下場——奉勸兩位一句，這件事還是放手為妙。”
    聽他此言，聯想庾蕭寒最近的動向，以及落梅山莊於婉婷的異狀、無垢山莊紀淩天的瘋態，杜霜城心驚不已：第一個是於瓊樓，第二個紀淩天，第三人呢，又會是誰？
    蘇傲道：“言盡於此，兩位好自為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