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世間是怎麼流傳我的，我隻知自己被壓在這山下許多年，那年一個孩子路過丟的桃核已經長大，並結了好多年的果子。
    那個叫做觀音的男人來過幾次，他要我等幾百年，一個叫唐僧的人路過時，要我護他去西天。
    我討厭天上的人，尤其是討厭佛家的人，說著眾生平等，翻掌便剝奪了我的自由，將我壓在這山下。
    數著桃子落下卻吃不到的日子過活。
    又一年夏天，桃子熟了，它從樹上落下，滾到我的前麵，我卻怎麼也吃不到，然後就急紅了眼。
    這時，我更討厭佛家的人了，他奪走了我騰雲駕霧的自在生活，也奪了我吃桃子的樂趣。
    “你想吃桃子嗎？”
    一個輕輕巧巧的聲音響起，我一抬頭就對上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她紮著兩個小揪，穿著翠綠的衣服，像極了池塘中的荷葉精。
    “對，我想吃。”
    她把我麵前的桃子撿起，紅撲撲的臉上露出笑，從衣襟中拿出手帕，一點點擦了起來，末了把桃子遞給我，憨態可掬，“爹爹說，桃子不擦吃了會生病。”
    一口下去，香甜可口，我含糊不清，“我死不了。”
    她笑，“確實死不了，但是肚子會疼。”
    “我肚子也不會疼。”
    她瞪大眼睛，“爹爹說了會疼，那就是會疼！”
    我嗤笑，“那你爹有沒有跟你說過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她歪著腦袋，“說過。但你好像卡在這裏出不來了，出不來就不能做壞事，不能做壞事的陌生人我不怕。”
    我：“……”
    我還能說什麼！
    我朝她齜牙咧嘴，醜態盡露，“你趕緊給我走，不然我吃了你。”
    她掩著嘴唇笑了，“連桃子都吃不上，還想著吃人呢，你真會做夢。”
    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跑走了，窩在心中的無名火到處流竄，抬起腦袋狠狠砸在了身下的那塊青石板上，去你的做夢！
    不要以為猴子不會吃人，更不要以為成仙的猴子不會吃人，逼急了我就……
    “喏，給你的。”
    她在我麵前放了好幾個桃子，個個鮮紅欲滴，煞是好看。
    逼急了我也不會吃人的。
    對，不吃人。
    我說，“謝謝。”
    她托著下巴，“你看起來很可憐的樣子。”
    我啃著嘴邊的桃子不說話，縱使它弄髒了我的臉，縱使它沾滿了碎石土渣。
    她就坐在我的旁邊，看著藍天白雲，看著山腳下的那棵桃子樹，“這裏真好看。”
    這麼多年，我早就看膩了這些，聽她這麼說，不禁抬頭又看了一遍，還是藍天白雲，還是那棵桃子樹，我嘁了一聲，“見識短。”
    她也不跟我計較，站起身，揪著垂下胸前的頭發，“我走了。”
    我沒問她明天會不會來，隻覺得應該有一朵雲彩飄來擋住了陽光，因為它沒有剛才那般暖和了。
    第二日。
    嘴邊的桃子早就吃完了，我望著那棵樹，莫名懷念那個穿得像荷葉精的小姑娘了。
    這麼多桃子，吃不完壞了多可惜。
    真是不懂萬物生長不易，它從深埋土中的一顆桃核長成樹，經曆了破土而出的痛苦，出土後還要麵臨一切天災人禍，一不小心就會香消玉損。
    當它成功避開一切天災人禍順利長大後，熬到了結果時卻無人去品嚐它果實的滋味，它該有多難過，該有多傷心！
    好吧，我說了那麼多隻是想知道她怎麼還沒來！
    當人習慣了孤獨，一直孤獨下去也無所謂。當有人打破了孤獨，帶來一縷清風時，下次卻還希望她能帶來一點紅花。
    我開始希望她會來，可是她沒有，天上的月光從枝隙中漏下，我睜著眼睛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然後在天亮時決定不在希望她來。
    可是她來了，偷偷的帶來了一塊桂花糕。
    “嘿，娘親給我買的，你嚐嚐可好吃了。”說著就把它塞進我的嘴裏。
    仙丹玉露蟠桃的滋味，此刻竟比不上這一方小小的東西。
    “好吃嗎？”
    我把東西咽下，吐了一口嘴裏的殘渣，“呸，真難吃。”
    她叉著腰哼了一聲，“你還是餓死吧。”
    話雖如此，但還是把落在地上的桃子撿起，拿著手帕仔細擦了起來，“口是心非，早晚你得後悔。”
    猴子雖然像人，但依舊是一隻猴子，永遠也不知道什麼叫做後悔。我盯著桃子，沒有說話。她把桃子放在我旁邊，“不要吃那麼快，我要出門，可能好些天回不來。”
    我嗯了一聲，啃著桃子。
    她走了，卻把手帕忘在了這裏。
    手帕上，繡著好看的花，寫著一個漂亮的字。
    婕。
    我想，這應該是她的名字。
    幾天後，她回來了，穿著一身漂亮的紅衣服，給我帶來了一頓飯，“給你吃這個。”
    吃桃子是我的樂趣，並不代表我必須要像個凡人一樣食煙火。
    但看到她閃閃發亮的眼睛，我不禁張開了嘴巴，看在她一番好意的份上，我也就給她個麵子。
    她問我，“好吃嗎？”
    我說，“一般般吧。”
    她撇嘴，“你喜歡吃什麼？”
    “桃子。”
    “除了桃子。”
    “桃子。”
    “我說除了桃子！”
    “……怎麼不說話。”
    “沒了。”
    她氣急，把筷子一丟，起來就走了。
    我卻把頭埋進碗中，吃了人生第一頓煙火飯。
    很好吃。
    婕第二天來了，穿了一身粉色的衣服，臉上擦著胭脂，喂我吃桃子時總是笑吟吟的，她問我今天好看嗎，我說好看。
    她說，你喜歡嗎？
    我說，我喜歡。
    她紅了臉頰，像極了天邊的雲彩。
    我不知道什麼叫做喜歡，如果不討厭稱作喜歡的話，我想我應該喜歡她，就像喜歡這山間清風明月一樣。
    後來，她常常來。
    呆在這裏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她開始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流露出一種我看不懂的神情。
    後來，她問我，怎麼從這裏出來？
    我說，隻有一個叫唐僧的人才可以把我救出來。
    她說她去找他來，我沒告訴她要等幾百年。
    她問我唐僧在哪裏，我沒告訴她我也不知道。
    她笑著說，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
    我沒告訴她，她根本就無法救我出來。
    她說，你等我。
    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走了。
    粉色的衣裙像極了一朵桃花，開在山間，消失在我的眼前。
    她很少來了，即使來了，也很憔悴。
    最後一次，她來了，落寞的對我說，我找不到唐僧。
    我沒有說話。
    她說，我救不了你了。
    我沒有說話。
    她說，爹爹給我說了一門親事。
    我：你也該成親了。
    她嗬嗬笑了，帶著哭聲，我能不能親親你？
    我抬頭，她的吻就這樣落在了我的眉頭，帶著眼淚。
    我沒有留她，亦不知如何留她，她一步步遠離了我的視線，我知道，我再也留不下她。
    你這樣口是心非，早晚要後悔的。
    我是猴子，猴子怎麼可能懂得後悔。
    對，我是猴子！根本就不會後悔！
    夜裏，下了一場雨，打落了一樹桃子，也打落了我的眼淚。
    三年後，我望著地上的桃子發呆時，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你想吃桃子嗎？”
    我抬頭，他眉目間像極了她，於是我搖搖頭，“不，我不想吃。”
    “可你看起來很想吃的樣子。”
    “你看錯了。”
    他哦了一聲，從懷裏掏出一方手帕，偷偷道，“娘親給我買的桂花糕，我給你吃，可好吃了。”
    一把塞進了我的嘴裏。
    他卻愣愣道，“猴子，你怎麼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