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你父子二人的眼疾……是我唐突了，若是不方便說，便……”
    老掌櫃不再多問神仙的事，關心起旁的。可問出口後又覺得不妥，似在探聽旁人的私密。
    “不打緊，說說也不妨事兒。我們家世代如此，若生男孩，必會遺傳此病。這遺傳病來得蹊蹺，祖上尋盡天下名醫都沒能治好。後來，我和我兒上慈銘寺求嘉達祖師，嘉達祖師一眼便明，說是因祖上邪魔襲體，才會給後代留下禍根。——百年前，我們南越國的皇城曾舉行過一場祭祀大典，那場祭祀大典，是當時的大司馬一手促成，台上被活祭的，是他的親侄兒，禦屍閣的小掌門。而我的祖上是南越尊貴的宗親，曾祖父是嫡出的世子，按祖製必須出席那場盛大的皇室活動。那時，他還是個六七歲的總角小兒。曾祖父親眼看著大司馬將台上少年的心整顆挖了出來，鮮血模糊，手法殘忍。——他先用匕首化開少年的胸口，然後直接將手伸進皮膚，摘取了少年的心。那顆心，似乎還在大司馬的手中跳動。而那少年掌門，也未曾閉眼，他如淵的黑眸陰惻惻地掃過一眾人等，停在曾祖父的右眼上，狂笑數聲後才咽下最後一口氣，像在下詛咒之術。——曾祖父被嚇得在嬤嬤懷裏又是大哭又是出恭，回到家才開始嚷著眼疼，從那以後，他的右眼就看不見了。”
    手裏的筷子，先砸在桌上，又滾到地麵……段千魂怔怔地看向醜奴和他爹的那隻白眼，心想，原來，他才是病因。
    箸落，堂中一片寂靜，將空空兒咀嚼食物的吧唧聲，放大，再放大。
    “姐姐，你怎麼了？”
    “……”胸口一悸，段千魂冷然搖頭，“沒事”。
    子桑、阿青和瑤瑤都看著他，眼裏全是憐憫和同情，赤裸裸的，讓人更不好受。
    想起昨夜之事，瑤瑤更是一把推開與她同座的子桑，憤然發火，“你怎麼還坐在這兒，去樓上給我們幾個鋪被子！”
    “……”
    子桑自認為對不起小五，深感愧疚，他不曾反駁，乖乖地上了樓。
    “嗝——嗯——”，另一桌的人也聽得認真，以為故事已經講完，還在唏噓奇聞感歎人情冷暖，卻沒想到年長的武僧打了個飽嗝擦完嘴，還有話說。
    “令我們父子沒想到的是，祖師爺竟然也與這場祭祀大典有些關聯。他說，他便是從祭典那一年開始容貌不變身軀不朽的，而那一年，他正是因為當著南越王之麵公然反對活人剜心祭祀，才被逐出師門，流放寒地，最後投了慈銘寺。因為這層緣故，祖師爺對我們父子的事很上心，他教我們習心法、練功夫，讓我們上西海學習仙術，以防止禍延後代。”
    段千魂想起那個年輕的佛家弟子，神色變得柔和異常，不由緬懷起過去。
    ……
    當年南越皇城那場盛大的祭祀之典，隻有嘉達一人，毫不猶豫地站出來阻止，刀斧挾身而不退，為他以命相拚。可那時嘉達僅弱冠之年，比段千魂大不了幾歲，人微言輕，難以撼動分毫。
    其實，他們年少便已相識。
    段千魂僅有的一些幸福裏，有很多關於嘉達的記憶。
    自父親死後，他被孤立，甚至被遺忘，隻有這位佛家弟子，一如舊歲，會騎在牆頭上衝他大笑大嚷，喚他一聲，“朋友”。
    他在心裏暗自計較，嘉達定看出他的“尋魂奪魄”之術，必定也知道，他這個段千魂，已非原來的段千魂……
    “有緣千裏來相會，這包袱裏是一些尋常的糕點，路上也能充充饑，莫要推辭！”
    那對和尚父子吃飽喝足便急著趕路去渤海，被老掌櫃不舍地送出客棧。
    段千魂的眼神遙遙地追隨著他們的背影，心裏一時不知何種滋味。
    站在客棧門口，空空兒晃了晃和他牽在一起的手，指著高空中的紙鳶，興奮得跳了起來，拉著他就往那方紙鳶翱翔的天地跑去。
    “姐姐姐姐，我們也去放風箏！”
    子桑和瑤瑤齊肩立於客棧招牌下相送阿青他們，他不由點頭，莞爾一笑。
    “嗯，這麼看，確實像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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