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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5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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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戴林照著葉楓說的地址開車來到30多公裏遠的一處老文化中心。
    十幾年前這裏還是本市人們最重要的活動場所,彈指之間物是人非,市區拔起更多更恢宏功能齊全的場館後,這裏便慢慢荒煙蔓草門庭冷落。
    葉楓正在老舊的文化館前的草坪教幾個孩子畫畫,看見戴林走近,他稍轉頭朝一個方向努了一下下巴。
    戴林順著葉楓的指向看去,文化館的偏室門前站著一位穿著桑葚色棉麻袍裙的婦人。
    走上前微微鞠躬:“你好,黃老師。”葉楓說過她叫黃月馨。
    “戴先生你好,Frank說你今天會過來。”黃月馨鬢鬟微霜但精神矍鑠:“從他第一次提起你,我就在等你。”
    戴林轉身往葉楓的方向看。
    “那是前幾屆學員的孩子,喜歡纏著Frank。”黃月馨有些感傷:“親子是孩子人生的第一個人際關係,但許多父母借口工作忙碌而不予重視,最終受傷的總是孩子。”
    隨黃月馨走進文化館的偏門,室內竟豁然開朗,兩層層高的室內有三麵是幾乎到頂的活動書架。古董豎鍾,黃梨桌案,浩如煙海的書籍和林林總總的擺件都昭示著這位婦人雖然深居簡出但絕非等閑之輩。
    “戴先生,隨意找個地方坐吧。”黃月馨在一個黃銅蓮坐香爐裏點上一支熏香。
    戴林沒有坐,走到一個玻璃門壁櫃前站定瀏覽裏麵的東西隨口問:“葉楓什麼時候認識你的?”
    “3年前,萱萱10歲的時候。”黃月馨看一眼戴林的後背,繼續在紫砂茶壺裏倒進熱水邊循循善誘:“Frank說你有對年紀相仿的兒女。”
    “3年前10歲的話…那比我兒子大2歲,比女兒小1歲。”
    “令公子現在是11歲嗎?”黃月馨拿起紫砂茶杯輕抿一口:“這個時期的孩子啊…多數敏感而叛逆,管教不妥以後會很麻煩…”
    戴林終於提起興趣坐到黃月馨對麵:“黃老師有什麼建議?”
    “父母永遠是孩子最好的導師,父母恩愛是榜樣,也是慰藉。”
    “如果母親不能參與其中,父親該怎麼做?”戴林無奈的歎出一口氣:“難道葉楓沒有告訴你我和妻子離婚了?”
    “那又如何?”黃月馨淩厲的看著戴林:“我認識的人裏不乏婚姻破裂的夫妻,但妻子和丈夫始終堅守著自己在親子關係中的崗位,為了孩子,大人之間什麼都是可以放下的。”
    “離婚兩年我們從沒聯係過,孩子…也沒見過母親…”
    “你限製著他們?”
    “怎麼可能…”戴林躲開黃月馨攝人心魄的眼睛:“說起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曾經相愛的人,即使分開也不應該苦大深仇到不相聞問。”黃月馨唇角不著痕跡的微翹:“你們離婚前…”
    古董鍾聲音滴答,銅爐熏香嫋嫋,眼睛所及之處的三麵書架好似圍堵般壓下,戴林覺得自己仿佛跌進無限深淵。
    葉楓在畫板上畫麵前樹上的一朵山茶花時戴林突然從黃月馨的屋裏衝出來,扶著心口急喘幾秒後才直起上身,氣息紊亂眼眶泛紅,滿臉潮濕發絲淩亂。
    看見葉楓在看著自己,戴林迅速平複氣息,稍作調整後轉身從其他方向逃也似的快步離開。
    葉楓看了一眼手表,時間過了2小時40分鍾。
    葉楓進門把畫板背朝外隨意靠在牆上,然後坐到黃月馨對麵給自己倒茶:“怎麼樣?”
    黃月馨舉起手上的茶杯:“我不斷對他做心理暗示,但他連一個杯子也沒摔。”
    葉楓放到嘴邊的杯子又拿下:“催眠失敗了?”
    “並沒有,雖然一開始他十分抗拒,但最終他已經完全爆發了情緒。”黃月馨對葉楓包容的微笑:“戴先生並沒有精神分裂症,也沒有暴力傾向。”
    想起戴林的樣子,但又想起戴樂,葉楓百思不解:“但是孩子也沒有撒謊…”
    “所以我告訴他,有問題的可能是他的妻子。”
    葉楓醒覺猛地看向黃月馨:“被害妄想症?”
    黃月馨沒有回答,過了幾秒才緩緩的說:“其實戴先生也是那個被拋棄的人…”
    走到停車場時那顯眼的白色賓利還在,看見戴林正坐在駕駛座上發呆,葉楓便上前去敲幾下車子的前擋風玻璃。
    戴林看見葉楓,往旁邊側一下頭示意他上車。
    葉楓無奈輕歎,坐到副駕駛上安靜的看著前方。
    兩人呆坐了幾分鍾,戴林才突然冒出個名字:“莊昕羽。”
    “什麼?”
    “老師沒有告訴你嗎?”
    葉楓一頓,隨即嚴肅的說:“鑒於我輔助導師的身份,老師可以告訴我結果但不會告訴我其他隱私,這是心理醫生的基本素養。”
    “我跟前妻結婚有部分聯姻的原因,那之前我戀人的名字,莊昕羽。”戴林緩慢的陳述。
    “你不喜歡你妻子?”葉楓看向戴林。
    戴林無奈的輕笑:“你認為這是她得病的原因?”
    “你無法否認,長期的猜疑和壓抑是重要因素。”
    戴林又安靜了半分鍾,才接著說:“其實我們分手後我才認識我前妻,那時候利達網創業初期,昕羽耐不住孤寂跟一個當時關心追求她的大學老師在一起了。”
    葉楓想起黃月馨的話:“戴先生也是那個被拋棄的人。”
    “當時我父親所在的銳越集團,要與我前妻家族的企業合作,迫於各方麵壓力我們認識不到兩個月就匆忙結婚了。”
    “你愛你妻子嗎?”葉楓又問。
    戴林堅定的看向葉楓:“至少從結婚那一刻開始,我就下決心要好好愛她。”
    葉楓沒再接話,養尊處優謹小慎微的戴林要剖開記憶把十幾年前的傷口示人是多麼不容易,既然他選擇相信自己,那自己也想要去相信他。
    “我想要你跟我去見我前妻,你願意嗎?”戴林突然又問。
    葉楓看著前方,幾秒後才說:“我會陪你去…”
    戴林聞言釋然的笑起來,然後在葉楓的肩膀重重的拍了兩下。
    葉楓是第一次看見戴林這種笑容,這跟那個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形象判若兩人。
    他知道,長久困擾戴林的陰晦即將煙消霧散。
    戴林醒來時感到頭痛欲裂,等終於睜開眼,環視周遭便發現是葉楓的房間。
    終於想起昨天自己突發奇想要去喝酒,喝到後麵已經完全沒了記憶,看來是充當司機的葉楓把自己搬回了家。
    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隻是襯衣完全敞開,宿醉口幹舌燥,戴林走出房間進廚房打開冰箱找水。
    突然發現戴樂和葉萱正坐在餐桌上看著自己,一個冷漠一個淡然。
    戴林不著痕跡的把襯衫扣上,問葉萱:“你爸爸呢?”
    “我在這。”葉楓手上端著一個披薩盒從門口進來:“孩子一大早要吃披薩,來不及做了點的外賣。”
    行雲流水的放下披薩又走進廚房衝了兩杯牛奶出來放到餐桌,看見戴林還站著發呆,葉楓好笑的說:“戴總不會多喝了兩杯就忘記要去見你前妻的事情了吧?”
    戴林局促的看一眼兒子,又看向葉楓。
    葉楓看著戴林,了然的把一邊手搭到戴樂的椅背上:“昨天晚上我已經告訴戴樂你要去見他母親的事,他毫不猶豫的要一同前往。”
    戴林有些責備:“孩子不知道那件事,如果…”
    “戴總,你就是太低估了孩子的勇氣而太高估了真相的傷害才一直躊躇不前。”葉楓打斷戴林的話走到他麵前:“孩子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兒子不置可否葉楓又擇善固執,戴林思量再三最終妥協。
    葉楓見狀淺笑著輕拍了一下戴林的肩膀:“我在,放心吧。”
    戴林想起那個戴樂發高燒而自己鞭長莫及的夜晚,葉楓也說了同樣令自己安心的話。
    收拾好下到1樓時,葉楓跟戴樂已經站在車旁等著。
    看見戴林穿著自己黑色的Burberry羊絨長款外套和立領襯衫,葉楓無奈的笑起來:“你可真會挑,那是剛新買的。”
    戴林不理葉楓的話直接開駕駛室的門坐進去。
    車子駛入一片林木蔥鬱的別墅區,最後在一對黑漆鐵柵大門前停下。
    有戴樂在,三人輕易的進了庭院,斑斕樹影,石板小徑,都透露出主人清雅脫俗的品味。
    看見幾塊山石之間繪飾了枯山水,葉楓問:“你嶽父是日本人?”
    “他有一半日本血統,我前妻大概耳濡目染也很鍾愛日本文化。”戴林邊走邊回答。
    剛踏上門廊,一位穿著藏青菱格紋小袖的老人已輕快小步迎出來。
    是前妻蘇敏儀的父親蘇尚謙。
    猛然看見戴林,蘇尚謙愣怔住:“你…怎麼也來了?”
    戴林鞠躬:“很抱歉現在才來看你。”然後說明來意:“我想見敏儀。”
    “離婚時敏儀說的話你忘了?”蘇尚謙含怒的看著戴林:“她說一輩子也不見你!”
    “那樂樂她也不想見嗎?”戴林撫上兒子的頭發:“離婚時樂樂才9歲,來了幾次卻至今一次沒見過母親。”
    蘇尚謙有些著慌:“…敏儀…隻是剛好不在家…”
    “那今天請允許我和樂樂在這裏等她回來。”戴林輕鞠一躬,然後拉著戴樂徑直往裏走。
    蘇尚謙氣急敗壞的追在後麵:“戴林!這是你放肆的地方嗎!”
    戴林走進客廳在老黃楊木沙發上坐下:“敏儀可以不見我,但是樂樂有見親生母親的權利。”
    “我跟你說了她不在家!”
    “那她在哪?”戴林抬頭迎上老人的惱怒:“她這樣躲著考慮過孩子的心情嗎?孩子會認為自己被拋棄了。”
    蘇尚謙斬釘截鐵大聲說:“樂樂和小雅永遠是我們的孫子!”
    “但這代替不了母親,我也不行。”想起黃月馨的話,戴林鄭重的說:“父母感情的問題不應該牽連孩子最終令他們受到傷害,樂樂見不到母親他心裏多難受你們知道嗎?”
    “尚謙!”前嶽母江淑賢突然小跑出來拉著老人的袖口:“樂樂來了幾次都是哭著走的,你讓他見見敏儀吧!”
    “可是敏儀她…”
    江淑賢哽咽著乞求:“尚謙!”
    “爸。”戴林堅定的看著老人:“我們都應該給敏儀勇氣。”
    驚異於戴林對自己的稱呼,蘇尚謙愣了幾秒,隨後終於下定決心:“淑賢,你帶樂樂去和室吧。”
    蘇尚謙在戴林對麵坐下用開水衝洗茶盤上的一套黑瓷茶具,然後用一支竹質茶匙從茶筒裏取出茶葉放進茶壺中。
    看老人在壺中倒入開水,把第一泡茶湯倒進茶盤,戴林出其不意的問:“敏儀的病好了嗎?”
    “嗯…”蘇尚謙心不在焉的回應,而後幡然醒悟大驚失色的看著戴林:“你…知道了…?”
    “你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戴林不答反問。
    蘇尚謙把茶壺放下不再繼續,過了幾秒才緩慢說:“你們離婚後不久,我和她媽媽晚上聽見她在房間裏大喊大叫,看著像是遭人虐待的後遺症結果去醫院做全麵體檢卻沒有查出任何損傷。”
    “孩子們也聽到了。”戴林往茶壺裏倒開水繼續泡茶:“兩年來他們一直認為是我虐待她。”
    蘇尚謙驚詫的抬頭看戴林,然後略帶哽咽的說:“真是苦了你…”
    “不…”戴林憂傷的把雙手覆在口鼻上:“或許是我對敏儀的關愛不夠,才讓她受到這種傷害…”
    “戴林,你對敏儀的好我們都有目共睹,這也是我們不相信你會虐待她的原因。”蘇尚謙用力交握骨節分明的雙手:“都是我這個父親,當時看敏儀那麼喜歡你,不顧兩個人還沒好好建立起感情就逼著你們結婚…”
    “爸,結婚後我對敏儀的愛都是真的。”戴林看著老人真誠的說。
    蘇尚謙抬起頭期盼的看著戴林:“那你現在還愛她嗎?”
    戴林沒有回答,但沉默中答案已昭然若揭。
    被外婆帶回客廳的戴樂眼睛紅腫,顯然已大哭一場。
    看見父親,他不知所措的走近,沉默良久最終隻說了一句:“媽媽想見你…”
    戴林微笑著撫摸兒子的頭:“你在這裏等著。”
    從偏門走出,經過一條石板小路走近一棟黑簷白牆的日式建築,走上側緣推開扇門,蘇敏儀穿著端莊素雅的和服跪坐著正在打抹茶。
    戴林走進榻榻米,先後壓下兩邊膝蓋跪坐在她麵前。
    蘇敏儀把竹茶筅頭朝上放到一邊,雙手把茶碗捧起放到戴林麵前,緩緩說:“我們第一次父母介紹見麵的時候也是在茶室,你當時很不樂意見我,也不習慣跪坐,但考慮到我的心情仍然跪坐著應付了全程…你就是這樣,表麵那麼冷傲拒人千裏內心又那麼溫柔無微不至,這也是我為什麼愛上你。”
    戴林沉痛的閉上眼:“…對不起,敏儀。”
    “為什麼是你說對不起呢,當初我明明那麼迷戀那個為事業而心無旁騖的你,結婚後卻又希望你放下工作陪伴我,明知道很多時候你別無選擇…”
    “敏儀。”戴林睜眼關切的看著蘇敏儀:“你現在依然可以問我你想知道的一切。”
    蘇敏儀看著戴林雙眼不自覺的漾起眼淚:“我知道,當時爸爸給你們壓力讓你跟我結婚,你明明有愛人我卻…”
    “…敏儀…”
    “戴林。”蘇敏儀捂嘴慟哭:“明知道你是那麼優秀的人,我們都相信你會功成名就,但你越成功,我隻要想到你還愛她我就越害怕你的離開…”
    戴林走到蘇敏儀身邊半蹲下將她輕輕摟住:“敏儀,是我不夠周到,我早該告訴你我和昕羽早就分手了…在認識你之前…”
    蘇敏儀聞言更加泣不成聲:“我怎麼那麼傻…明明你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們我卻這樣庸人自擾…甚至不敢麵對孩子,害得他們對你的誤會那麼深那麼久…”
    “敏儀,我希望你知道我真心的愛過你,希望你不要繼續被那些不必要的猜疑傷害…”
    原來每個人心中長久幸酸承受著的悲苦糾結,不過是一場又一場避而不談的誤會。
    和室內的哭聲久久不能停止,中午的陽光透過幾棵馬尾鬆在側緣上灑下燦爛奪目的躍動光斑點點,卻是另一翻歡騰鼓舞欣喜雀躍。
    戴林走下側緣剛穿好鞋,就看見戴樂從前方奔來。
    戴樂撲到父親身前抽泣:“爸爸對不起,我那麼任性我不願聽你的話…”
    戴林蹲下抬手輕輕擦掉兒子的眼淚:“樂樂,爸爸一直想告訴你們,雖然爸爸媽媽分開了但我們會一如既往的愛你們,你們是我們最珍貴的孩子這一點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戴樂愧悔不已又靠回父親身上慟哭。
    戴林抱著兒子輕拍他的背安撫,忽然看見葉楓正靠在前方一處石桌前微笑的看著他們。
    起身拉著兒子走到葉楓麵前:“葉楓,謝謝你。”
    “這次好像我沒幫你什麼吧。”葉楓笑起來。
    戴林不接話淺笑著看了葉楓幾秒,難以言表,最後向著他張開雙臂。
    葉楓嗤笑一聲往旁邊看,最終拗不過戴林的堅持佯裝困擾的上前一步與他相擁。
    但是你給了我無限勇氣,戴林心裏的話沒有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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