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楓表麵吊兒郎當的好事之徒，專業能力卻讓人心悅誠服。第一輪戶外平麵投放預熱卓有成效，廣告創意標新立異一時間街頭巷尾津津樂道，甲乙雙方都獲得了紛至遝來的曝光和關注，各得其所。
    離購物節啟動還有一個多月時間，薑哲秀突然要在電視投放活動TVC的同時再投放一個品牌TVC。blackcat增加了工作量夙興夜寐每次出現都是來去匆匆，戴林也忙碌於各種工作，再碰見葉楓便隻是點頭以示問候。
    這天將近12點才回到家，戴林不自覺抬頭看向兒子的房間。
    近兩周都沒再聽見電子琴的聲音，每次打開兒子的房門，他不是在睡覺就是在聽音樂翻書，今天想必也已經睡著。
    回房間洗漱完躺下，突然想起科技公司客戶贈送的新款電子設備，戴林又起身拿上向兒子房間走去。
    不想吵醒兒子，戴林輕手擰開房門，然而卻發現兒子正坐在床沿，在暗淡的夜燈之中看著乍然驚現的自己神色緊張。
    “你沒睡覺？”戴林疑惑的按開房間燈：“你在幹什麼？”
    戴樂沒有回答，隻是顯得局促不安。
    但戴林很快從房間中尚未消散的煙草味裏找到了答案。
    “你抽煙？”戴林忍耐著怒火，希望兒子給出一個否定答案。
    戴樂反而放鬆下來，左手從床底摸出一個盒子扔到麵前的地板上：“我做什麼，還需要經過你同意嗎？”
    想不到兒子竟忤逆到這種程度，戴林勃然大怒擰著他的手臂將他拉起：“你才幾歲你學抽煙！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那你就去死吧！”戴樂用力甩開戴林的鉗製吼罵：“你要是能早死了，媽媽也不會受那麼多折磨！”
    戴林指著戴樂厲聲說：“戴樂我警告你不要胡謅亂道，我從來沒打過她！”
    “你騙鬼去吧！我和姐姐都聽到了！你這個垃圾！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
    “啪！”戴林怒火中燒，腦袋一片空白瞬間給了戴樂一個沉重的巴掌。
    戴樂捂著半邊臉無法置信的看著父親。
    戴林如夢初醒，惶恐的看著兒子。
    “你還說你沒打人！你這個惡魔！我恨你！”戴樂哭著推開父親跑出了房門。
    戴林疲憊不堪的癱坐到地板上，忽然瞥到女兒正站在門口冷漠的看著自己，頓感悵然若失，更無力的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架在膝上的手臂裏。
    淩嫂焦急的上前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先生！現在三更半夜樂少爺跑出去了！他能去哪裏啊！那麼冷的天他隻穿了一身睡衣！要是…”
    戴林抬起頭抹了一把臉：“淩嫂，派些人出去找，我也去。”
    秋末冬初的淩晨，凜凜寒氣已經有些刺骨，卻仍抵擋不住夜遊人們貪玩享樂的心，商業街上一派笙歌鼎沸酒綠燈紅。
    戴林漫無目的的在街道循轉，跑了幾個大小遊樂城尋找一無所獲。忽然想到葉楓，又即刻驅車前往blackcat。
    blackcat裏麵果然還燈火通明，戴林踏進門，正在1樓作業的幾個年輕人頓時六神無主。
    不理會他們徑直上2樓去葉楓辦公室。
    葉楓正仰躺在辦公椅上雙腳交疊搭在辦公桌上睡覺，門打開都沒有反應，戴林急火攻心用力在玻璃門上猛捶幾下。
    葉楓受驚猛地直起上身，臉上的麵膜塌落大半。
    忽略掉那張滑稽的臉戴林直奔主題：“戴樂有沒有找你？”
    “戴樂？”葉楓摘掉麵膜茫然若迷：“沒有找我啊，怎麼…”
    戴林隨即轉身離開。
    葉楓連忙從後麵追上去：“戴總你等等！”
    走到樓梯口時手臂又被從後麵抓住，戴林下意識的使盡全力甩開。
    手被撂在半空，葉楓不以為然的收回放進褲袋：“到底發生什麼事？”
    戴林稍微冷靜下來，注意到樓梯口能被1樓看見，便往上走回二樓後和盤托出。
    撥打戴樂電話但是無人接聽，葉楓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我一起去找。”轉身回辦公室拿了外套邊打手機交代：“Alisa你盯著，我出去一下。”
    與葉楓兵分兩路各處兜兜轉轉到2點仍不見戴樂的影子，家裏也毫無消息，戴林猶如無頭蒼蠅慌急得瀕臨崩潰。
    手機忽然響起來，是葉楓，他們剛才交換了手機號碼。
    “戴總，所有通宵營業的遊樂城都找過了，KTV他沒有錢，酒吧網吧他進不去，其實他有沒有可能去找他媽媽？”
    聽到葉楓低沉有力的聲音，戴林倒覺得清醒了幾分：“應該不會，離婚後他去找過幾次，但好像都沒能見到。”
    “你沒有問他為什麼嗎？”
    “你覺得他會跟我說嗎？”
    現在不是打太極的時候，戴林掛掉電話想了一下，雖然覺得不可能還是調轉車頭往前妻家開去。
    然而走到半路葉楓的電話又來了：“找到了！”
    葉萱給父親打電話說戴樂三更半夜來按門。
    戴林循著葉楓給的地址驅車來到一處高檔小區，這裏距離自家別墅有將近10公裏，月黑風高兒子衣著單薄身無分文是怎麼走到這裏來的，簡直不可思議到讓做父親的心如刀絞。
    葉楓還沒回到，葉萱給戴林開門後在嘴上豎起食指然後指了指某扇房門。
    小心翼翼的擰開門鎖，床頭柔和的燈光下兒子蜷縮睡著，身上換了一身寬大的T恤和短褲，被子被糾到一邊。
    戴林禁不住走進房間為兒子拉好被子，俯下身輕撫他淩亂的頭發。兒子4-5歲時，喜歡躺在自己身邊聽故事，喜歡被自己駝在肩膀上滿屋奔跑，最喜歡牽著自己與妻子的手蕩秋千，然而隨著自己工作愈發忙碌勞累逐漸沒有了陪伴家人的時間和耐心，時光荏苒，暮然回首各人已漸行漸遠。
    不知道在房間待了多久，戴林走出來時看見葉楓也剛好從另一扇門出來，看來已經安撫葉萱睡著。
    葉楓往戴林身後的門看了一眼，又看向他：“家庭問題往往衍生青少年問題，戴總你處理的方式不對，隻會適得其反變本加厲。”
    看戴林沉默不語若有所思，葉楓歎口氣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我還要回去盯梢，戴總你不介意可以住下，陽台左邊是我的房間，浴室壁櫥裏有新的牙刷和毛巾。”
    戴林在客廳裏來回走了幾圈，給淩嫂打電話報平安，又讓她收拾了戴樂的一些衣物連夜讓人送來——戴樂與其再到處亂跑不安全，還不如就在葉楓家裏待著讓人放心。
    等一切妥當，看時間已將近4點，戴林困乏難忍，便走進葉楓的房間摸到床和衣而臥。
    混混沌沌睡了不到5小時突然醒來，想起今天要去一個物流公司考察的事，戴林慌忙起身在臥室內的浴室洗了個澡。衣服被穿著睡覺已經皴皺無形，隻好打開葉楓的衣櫃從裏到外找了一身。
    他是有輕微潔癖的人，但現在別無選擇。
    免除後顧之憂，又找了個手提袋將自己的衣服悉數裝走。
    此時才有空隙環視葉楓的房間，雖然寬敞但是並不空曠冷清。半人高的實木原色置物櫃圍了半圈，上麵牆壁掛著兩幅畫和幾個飾物。床頭的牆上是組成隨意形狀的幾個相框，床的左側是一整麵衣櫃，右邊床頭櫃旁有一把吉他落地架在邊上。迎著陽台落地窗的地方立著一個畫架，麵前一把木質圓凳，旁邊堆著色盤畫筆和背麵朝外疊著幾個畫板。
    突然看見葉楓放在置物架上的幾瓶香水，戴林鬼使神差的拿起一瓶ArmaniCode輕輕噴在兩邊手腕。
    把房門打開半人寬大致環視一圈，屋裏寂然無聲，葉萱的房間關著門，兒子睡的客房開著門。
    確認兒子不在，戴林安心的走出房間。
    經過餐廳時看見餐桌上放著幾塊三明治，走過去拿起賣相粗糙的三明治，咬了一口，發現盤子下麵壓著葉萱留的便利貼：“叔叔放心吧，樂學弟和我一起坐校車去學校，你好好吃早餐！”
    三明治的味道自然不如自家廚師手藝，但想起葉萱和熙燦爛的笑容，入口的食物都變得回味無窮。
    看見戴林來到，Nana馬上跟進辦公室一邊報告：“運營部和質控部的人一大早等你一起出發去海川物流，你一直不來已經通知那邊推遲了，時間…”
    “Nana，告訴他們隨時可以出發。”戴林打斷Nana把西裝外套脫下搭在沙發靠背上。
    “海川物流所在地距離這裏200多公裏差不多已經出了本市，太晚去的話當天回來可能會有困難。”
    “沒關係。”
    “我知道了。”Nana撿起外套掛到角落的衣帽架上，思索了幾秒：“戴總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戴林從辦公桌抬起頭：“哪裏不一樣？”
    Nana歪頭思考了一下：“味道不一樣。”說完踏著高跟鞋走出辦公室。
    戴林把手上的筆扔到桌麵，抬起兩邊胳膊一聞，終於後悔自己噴了葉楓的香水。
    Nana也算是一語成讖，戴林一行從海川物流出來時時間已過了晚上11點，偏偏要打道回府時車子還出了小故障，問題不大，但方圓沒有維修廠，各人最終決定下榻海川物流就近安排的酒店。
    戴林在房間剛坐下不久手機突然響起，是葉楓打來的。
    “戴總，戴樂發高燒了。”
    葉楓的話猶如晴天霹靂，戴林立即站起：“這是怎麼回事？”
    “感冒引起的，昨天晚上那樣冷著跑了那麼遠，孩子哪受得了，已經來醫院了。”葉楓簡單陳述，又問：“你多久能過來？”
    “我現在回去。”戴林已經走出房門。
    “回來？”葉楓聽出了異樣：“你在哪？”
    戴林邊走邊把情況簡單說明。
    葉楓想了一下，然後說：“太晚了，路太遠夜車不安全，還是明天再說吧。”
    “這邊應該馬上能安排…”
    “行了戴總。”葉楓打斷他：“我在，放心吧。”然後掛掉電話。
    戴林已經走到電梯口，看著倏然掛斷的電話，躊躇再三還是走回了自己房間。
    心事重重夜裏睡得不太安穩，醒來第一件事先翻看手機，裏麵有一條葉楓夜裏3點多發來的信息：“退燒了。”
    終於如釋重負，戴林心中對葉楓不勝感激，突然想起葉萱做的三明治，又想到戴樂，恍然大悟自己明明對葉楓是要退避三舍的，卻反而牽連得越發錯綜複雜。
    中午才回到公司，戴林走進辦公室想馬上聯係葉楓，卻發現薑哲秀已經坐在沙發上等他。
    “這是拍廣告片的資金申請，這是媒體購買方案。”戴林一坐下薑哲秀就把兩本文件扔到桌麵顯擺：“早上和blackcat最終定案新鮮出爐的。”
    “早上？”戴林打開文件夾隨口問：“葉楓也來開會了嗎？”
    “來了，Alisa說他兩天沒休息了，本來給他放了假，結果睡了一覺今天又非得親自過來。”薑哲秀用手捂著一邊臉嬌羞的說：“我們Frank永遠那麼敬業。”
    戴林把簽好的文件遞回給薑哲秀：“別把人逼得太急了，身體要緊。”
    “哎一古，我們最拚命的Dila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溫柔了？”
    等薑哲秀走出門，戴林馬上撥通葉楓電話。
    “戴總？”
    “戴樂怎麼樣了？”戴林覺得自己有其他話想說，一開口卻還是先問兒子情況。
    “半夜退燒了，早上我想讓他在家休息一天，他非得去學校。”葉楓發出一聲輕笑：“小青年身體素質好，來得快去得也快。”
    “那你呢？”
    “什麼？”
    “我聽說你兩天沒休息了，昨天晚上又照顧戴樂一夜…”
    “沒事，習慣了。”葉楓無奈的笑：“謝謝戴總關心。”
    “我也…謝謝你。”
    葉楓沉默了兩秒，轉而嚴肅的說：“但是戴總，戴樂不僅身體需要照顧，他的心更需要照顧吧。”
    “我知道，但是我現在沒有辦法…”戴林揉著隱痛的太陽穴：
    “他根本不相信我。”
    “現在不知道是他不相信你，還是你根本不認識自己。”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應該知道人在某些極端情況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過後也沒有記憶。”葉楓冷靜的解釋。
    戴林語氣有些不悅：“你說我有精神病？”
    “我隻是…”
    不等葉楓說完戴林已經把電話掛斷。
    這個人總要屢次三番的觸及自己的雷區，實在非常不識好歹。
    但是不一會就收到他發來的信息：“就算是為了兩個孩子，無論如何你也需要找出症結所在，否則你再怎麼溝通都隻是隔靴撓癢。”
    戴林往後躺進辦公椅看著天花板，回想兒子說過的話，回想他當時真實沒有臆造的神情。又回想離婚前的點滴，妻子除了話變少並沒有其他異樣，也從未發現她身上有傷痕。其實那時期與妻子就經常分房，難不成那個窮凶極虐的自己下手還都在衣物遮蔽的地方？
    獨自思前想後也不得要領，戴林開始考慮要接納葉楓的好意。
    一個泛泛之交的外人都煞費苦心要幫助自己和兒子，若自己還優柔寡斷裹足不前就真的太過別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