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
    五年了。
    歲月的風塵似乎並未在容止的身上刻下痕跡。他一襲青衣，常常往來於市井和南山之間。
    山上的那位“玉公主”仍是容顏秀美、不入塵俗。
    每逢佳節，這位“玉公主”都會出現在宮中的宴席上。身邊總是帶著那個名叫容止的美少年，還有那個自小就伺候她的宮婢細竹。
    大臣們知道當今聖上對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異常鍾愛，她也常常出入宮中，見怪不怪；隻有駙馬歐陽端康一眼就看出：這並不是他曾經的妻子。
    三載日夜相處的夫妻，他可以輕易地辨別出她們舉手投足和神情之間的細微差異。
    他對這個“玉公主”生疏異常——雖然容顏相似，但他不用想就可以確定：這絕不是他熟悉的玉言。
    他心中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宮中的禦花園。”他心下疑惑，又日思夜想，不敢定論。
    想著她那日的神情，便回味出幾分不妥。
    她像是終於鬆了口，也絕了他的念想。
    那日回家，他喝得酩酊大醉。
    現在想來，也許事情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他知道有一個人，比他更焦心。
    不，是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那便是他曾經恨得牙癢癢的容止——那個神仙般的少年。
    兩年後，長安城外。
    青衣人笑道：“南霽雲已是懷化將軍，手握重兵。隻是他現在已經是我的人了，若是我身遭不測，那邊早已安排好一切，安西馬上大亂；朝中重臣如李光遠、仇南、李靜宗、王子遊、皇甫明、歐陽端康……要不要我一一說給你，這些年我衣不解帶宵衣旰食，隻是為了一個目標。我收買了多少朝中重臣，自己數都數不清了。至於所結交的豪商巨賈，那更是遍布天下，你若是在民間問一問，誰不知我商容大名。”
    “你就是商容？——從安西輸入大批馬匹、倒賣軍械的商容？難怪我一直查不到這個人！”
    “如今你相信了吧？——為了這個女人，你將要輸掉你的江山了……你是否覺得值得？……哈哈哈哈”他放聲大笑。馬兒嘶叫一聲，四蹄騰空轉了個身，濺起片片雪霧。
    他勒住馬韁繩：“若是你同我一樣，今生為情所生為情所苦，甘心失去一切……我就讓你把她帶回去……你看如何？”
    “再者，你自己心思扭曲倒也罷了，若是真疼愛，如何會將她也拉入命運的暗湧，如何忍心她永世不見天日；如何忍心她一生軟禁，親情支離，連親生的孩子都要生生從她身邊奪走……皇上，柳州的歲月我們誰都不會忘記，你知她在我心中分量；這五年來，我這一個廢人日夜無眠，愁白了頭發……”馬上的他摘下盔甲，銀白的長發如瀑布般滑下……腥風血雨中飄揚得如一麵旗幟……襯著他猙獰到血紅的眼睛……詭異而動人……在場的人都愣住了……“今生今世，得不到玉兒；我永不放過你；做了鬼也要永世糾纏你的靈魂來要回我的玉兒……那個孩子給你，可是放了玉兒的後半生……算我求你，我沒有玉兒就是一具行屍，可是你比我強太多，你還可以活下去……更何況，你還有那個孩子……我什麼都沒有，我不稀罕你的天下，我隻想要回我的玉兒……今天，我們做個了斷。讓玉兒來選擇，她若是選了你……我什麼也不說；她若是選了我，請放過我們……你在我心中，還是那個柳州時候的皇上……”
    旁邊的玉言早已淚落如雨。
    清嘉帝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玉兒回來好不好？我們還有適兒。你忍心和他分離嗎？你曾經的依戀，都是給朕演的戲嗎？”
    玉言不語，心中痛如刀絞。
    白發少年伸出一隻手臂將她擁入懷中，深深地看定她，一字一句念誦道：
    “心中想到容止，也有無限的溫暖倚賴，口齒中時時任性地噙含著你的名字，也是我貪戀人世最大的緣由。曾經鑄下大錯，致容止傷痛，更令我終身痛悔。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自幡然頓醒之後，雖小小遊戲人間，卻真真從未想過有人再能替代容止在我心中的位置。
    餘生惟願每日清晨醒來，看到布滿晨光的窗前，看到你衣衫被風卷起，等我起來一同吃飯。
    早以為人生大苦，不料竟有容止，真是意外之喜。”
    雪落無聲……馬兒四蹄不耐地踩踏，終於退後一點站定了……
    玉言抬起頭來，已經淚如泉湧：
    “請哥哥放過我們。”說完，仿佛耗盡了全身的氣力，她緩緩閉上眼睛，倚在他的肩頭。
    那人笑，垂首看顧女子，無法掩飾的溫柔凝視，仿若天地之大，這世間隻餘下彼此……
    他臉上緊繃的肌肉漸漸鬆弛。笑意在他的臉上漾開，如春雪漸次消融。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瞬間被這少年的一笑吸引，又被眼前風雪中飄揚的銀發、血汙中的相依震撼……
    雪下得緊了，如鵝毛般揚揚灑灑地落……但是四圍一片闃寂，天地仿佛在瞬間凝凍……
    清嘉帝震動。身子晃了幾下，被身畔的手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