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過來天已經快黑了。我撐著自己起來，身上已經換了淡青色長衫。沈莊就坐在房裏，看我起身，他趕忙扶我。
    “督軍去了城外，特意吩咐我等你醒過來。”沈莊和我算來也相識二十餘年了，那個時候他個子不大，跟在沈衍後頭。我總笑他是拖油瓶，沈衍去哪兒他就去哪兒。現在他也長大了，雖說還是沈衍身旁的副官，但誰都知道，沈衍之下，他最大。
    “現在什麼時候了？”
    “六點多。等會兒澤軒會過來幫你檢查身體。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我搖搖頭，左肩疼得厲害，我撐不了多久還是躺下。呆呆的看著床頂，他猶豫了很久，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我沒回答他，左肩上的傷是他所為。可我比起他，更恨沈衍多些。
    七年前夏天，沈衍不由分說，封了藥房，何家上下三十多口鋃鐺入獄。他吩咐沈莊看住我，沒讓我見幹爹幹娘最後一麵。七年前冬天，他封了梨園，抓走了師父。文玖設計殺了方城督軍，嫁禍於他。趁他焦頭爛額之際，和我聯手劫走獄中的師父。哪知他早就知道，那日激戰中，沈莊為了護沈衍，一槍射穿了我的左肩。
    隨後，我再醒來已是五天以後，沒有人告訴我，師父和文玖的情況，隻知道沈衍傷得不輕還在昏迷。沈莊曾紅著眼怒斥我，若是沈衍有個好歹，黃泉路上定會讓我陪著。
    後來，一向和沈衍有恩怨的常建則，奪了安城的政權，也將我扔進了監獄。
    他無數次的鞭打，隻為讓我說出當年沈衍是怎麼從滅門慘案中生還。又是誰推沈衍坐上了三省督軍的位子。
    直至後來，沈莊帶著人一舉遷滅常建則的軍隊。
    我才知道，從他受傷開始，都是苦肉計。
    槍傷未愈，又在陰冷潮濕的監獄裏受了刑，常建則的副將還曾多次給我注射藥水。一時間，我的身子大不如從前，甚至還有了嗜睡的毛病。
    沈衍沒怎麼來看過我，隻是每天吩咐澤軒給我打針。
    我再次見到他，是被救後的第九天。
    澤軒剛給我打完針，他坐在我床邊，問我，疼不疼？
    我問他：“為什麼還要救我？不殺了我？”
    他抓起我的手按住他的胸口，問我，我知不知道老督軍和沈家老小死的時候，這兒有多疼。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樣的臉，一樣的軍裝。眼前的這個人早就不是那個沈衍了。
    “我知道。因為沈衍也死了。”他捏我手的力氣更大了些，“我曾經心愛的那個人也死在了那裏。他若是在，無論如何，都不會看著何家上下鋃鐺入獄。不會看著我師父受苦，不會計謀裏，把我也算進去。”
    他湊近我的臉，看不出究竟是怒是悲：“那個沈衍已經死在秦城荒嶺與皚皚白雪做伴了。”
    沈莊又說了句對不起。我搖搖頭，看著當年比我還矮一個頭的小不點兒，現如今已經是一個人人敬重的軍爺，苦笑了一笑，說：“你沒有對不起我。”
    若說誰對不起誰。
    說得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