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沈衍，是約摸著十八年前，他替裘少將軍給白師伯送東西。
    那一日師父偏生想和師伯過不去，強占師伯的屋，他也因此跑錯了地方。
    我伺候好師傅剛開門就開他站在院子裏，被風吹的瑟瑟發抖。我走上前，問他：“小軍爺，我師父卸了頭麵以後不見客。”
    他晃晃身子，抖落身上的積雪。笑著和我說：“少將軍吩咐了，一定要將這個食盒給白玉爺送來的。剛剛我看附近也沒人，不敢隨意叨擾。麻煩小哥幫我送進去。”
    我接過食盒，分量還挺沉。看他凍得有些站立不住，從兜裏掏出一個熱乎乎的紅薯遞給他。
    “這大冷天的也真是苦了你了。我等會兒會送過去的。你早些回去吧，別凍壞了。”
    “多謝了。”他雙手拿著紅薯衝我一笑，隨後轉身就走。我一邊走向師伯的屋子，一邊在想，這個小軍爺人生的白淨，五官細看十分精致。看它身著的軍裝幹淨整潔，也無褶皺的痕跡。說話待人也彬彬有禮，隻不過個子不太高，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這麼小的年紀就開始當兵，估計也是家境一般少年老成吧。
    我剛走上台階，文玖正巧開了門，瞧見我，笑著說：“你師父歇下了？”
    我點點頭，遞給他一個大食盒。
    文玖抱著食盒往裏看了一眼，又問我：“這難不成又是督軍送給程師叔的？”
    我搖搖頭，和他說：“是一個小軍爺說是少將軍送給你師父的。”
    我師父本命程冬榮，藝名十二溪。說是現如今北方最負盛名的旦角兒也不為過。隻要他上了妝麵，穿上戲服，那就是梨園裏最為耀眼的存在。
    師父身形消瘦，生的白淨但五官卻不柔，平日裏仔細瞧頗有些棱角。可也奇的是，他一上妝麵，風姿綽約，盡態極妍。聽梨園的李爺說，督軍在師父成角兒前從不來梨園。自打師父在秦城督軍夫人壽宴上唱了出堂會，督軍就開始栽培師父。
    每場演出隻要督軍在城內必然會來，戲散之後，也是各種山珍海味、華服美飾任君挑選。自我跟在師父身邊開始，幾乎每隔三五天督軍就會派人送好多東西。督軍最愛看師父唱《玉簪記》，師傅卻不喜歡，他最愛唱一出《長生殿》。督軍還送了師父好幾次頭麵，件件精美絕倫，價值連城。
    師傅一戴上那些頭麵，加之其身形俊朗，麵容秀麗，溫潤儒雅，自成一股風流之態，尤其是那身段，嫋嫋楚宮腰，軟若無骨，叫人如何不動心？
    白師伯則是北方極為出名的小生。先前聽煮飯的婆子們說起過，師父和白師伯早先年也是一同登台的。那時候，佳作連出，幾乎場場毫無空席。
    剛聽這事兒的時候，我還一臉不相信。自我跟著師傅一來，師父和師伯就沒有一天對付的。總覺著師父就如同個小孩子，一定要與師伯爭個高下。今天要爭兩出戲，他與師伯的名字誰在上麵。明日又要爭是不是師伯的屋子比他的舒服。亦或是這個搭戲的他不喜歡，一定要指名道姓和師伯搭戲的那個。
    師伯每次都是一副雲淡風輕，任師父作妖的模樣。從不和師父爭論也從不和師父鬥氣，每一會也都是順著師父。師父想要的，一下眉頭也不皺，隨便拿走。
    或許也正因師伯是小生的關係，給師伯送禮的也有一些，大多都是一些富家太太小姐。和軍方有關係的我也是頭一回遇見。
    “唔。”文玖塞了一塊黃豆糕進我嘴裏。我咬掉一半一半拿在手上，笑罵他：“你就不怕師伯說你啊，這麼大的膽子還敢偷吃？”
    “誒，我師父這個時候從不吃東西的。而且他老人家最不喜歡這些點心了，肯定也是給我的。你先前給我吃了那麼多，我請你吃你還老不樂意。你要這樣的話，我給小德小福他們去！”
    說著他就裝出一副要走的模樣，還學著戲文裏的走姿，我一邊笑一遍抓住他的胳膊道：“好好好，我們文玖大師兄是最好的了！”
    他抱著食盒坐在台階上，一臉自豪的說：“那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