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惜元坐在巧月床前，抬手為她理了理額前碎發，白玉般的手指有些微微發抖，差一點，隻差一點點，這個活潑可愛的小丫頭就再也不能圍著他嘰嘰喳喳的說話、再也不能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了。
    現在回想當時巧月被擊飛出去的情景，仍然讓他心中揪痛，他一直將巧月當成小妹一般看待，平時百般寵愛，如今卻在他眼前被人重傷至此！
    這一切還要怪他自己疏忽，這兩年在楊振事件之後一直風平浪靜，如今林飛羽回京在即，讓他有些麻痹大意，身邊防範鬆懈了許多，不肯再讓招財整日跟在身邊不離左右，這才給了他人可乘之機，皇上發難，怕是下定決心要對飛羽不利了，這次對方除了高飛高揚之外又派來兩個高手，應該是知道府中武力，想要萬無一失，若不是高揚臨陣反水，巧月以死相搏，他此時隻怕已經被皇上抓住關起來了，他一己之身不值得什麼，可林飛羽待他如何他知道，皇上將他捏在手裏，隻怕林飛羽最好的下場就是受製於人了。
    他收回手緊握成拳，如玉的手背暴起幾條青筋，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站起身對守在一邊的紅月道：“你在此小心看護，我去前廳看看。”
    紅月雙眼通紅，福身應道：“公子放心，奴婢會好好照顧巧月的。”
    步惜元這才轉身去了前廳，高飛和另兩個黑衣人已經捆得結結實實扔在前廳的地上，府中人圍成一圈盯著他們，像是要用目光將他們燒出個洞來。
    見到步惜元出來齊聲喚道：“公子！”
    步惜元點了點頭道：“問出什麼了？”
    林福上前道：“回公子，他們嘴緊得很，什麼都不說，而且老奴當時急怒之下，下手沒有分寸，被老奴打中的那個好像快不行了。”
    步惜元道：“無妨，就算死了一個，不還有兩個嗎？再說他們說不說也沒什麼打緊，下手的是誰，有什麼目的我們心中都清楚。”
    眾人心中一凜，步惜元平日一直與人為善，這番不顧他人生死的話對他來說是非常重的，可見他這次是動了真怒了。
    進寶平日與巧月玩得好，此時眼睛還是紅的，盯著對巧月下手的高飛恨聲道：“高飛也不必留，他在府中與巧月相處了這樣久，卻能對她下那樣的重手，可見是頭養不熟的白眼兒狼，而且他心誌堅定得很，問不出什麼的，不如殺了，還能給巧月出出氣！”
    步惜元也將目光移到他身上，眼中寒光凜凜，口中道：“不急，要讓巧月親自看著，才算是給她出了氣。”
    這時秋月一閃身從外麵進來，對步惜元道：“公子，杜大人和曲大人來了！”
    話音剛落，門口果然出現了杜仲和曲如風的身影，他們身上穿著黑衣，氣息不穩，就連平時最注重儀表的杜仲，頭發也有些淩亂，一看就是一路疾跑過來的，杜仲一進來就聞到一股血腥味兒，看到一屋子衣衫不整的下人，和地上三個血糊糊的黑衣人，微微上揚的鳳眼中寒光一閃，待看到步惜元好好的站在那裏才鬆了一口氣，曲如風一掃平日裏嘻嘻哈哈的樣子，白淨的臉上像是掛了層霜，緊跟著進來，在屋裏掃了一圈，跟杜仲的表現大同小異，他大步走上前，也不說費話，開門見山道：“惜元，皇上要動手了，現在必須給飛羽傳消息，讓他萬萬不可回京！”他說著看向杜仲，杜仲也走上前，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道：“今天在太醫院，皇上身邊的大太監得喜公公說他嗓子痛，來找我問診時偷偷塞給我一張紙條，還小聲說輔國將軍楊振這陣子經常秘密出入皇宮。”
    步惜元接過紙條打開，上麵用秀麗的小楷寫了八個字“京中藏刃，將軍勿歸”。
    他將紙條捏在掌中道：“得喜是皇上的身邊人，從小陪伴他長大，對他忠心得很，怎麼會給我們傳消息？”
    杜仲道：“這個我也不清楚，不過事關重大，我不敢怠慢。”他看了一眼高飛又道：“現在你身邊的太監已經向你下了手，我們身邊也有了人手監視，好不容易才偷跑出來，他之前兩年都風平浪靜，一動手就是雷霆之勢，而且加派了兩個高手，顯然是對你勢在必得，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誰都知道飛羽將你看得多麼重，看來這次皇上是下了狠心不死不休了，這消息應該屬實，不管得喜是因為什麼給我們遞消息，我們這次都要承他這個人情。”
    曲如風恨聲道：“如今北域皇帝老邁，這次應該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發動戰爭，等他一死，兒子們忙著爭皇位，隻怕無心他顧，此戰之後，北疆又能太平好些年，皇上此時動手算什麼？過河拆橋嗎？！”
    步惜元沉吟道：“不錯，皇上疑心重，飛羽兵權在握，在我朝一直聲望很高，很多人說是他自己不想做皇帝，他若想做，那是輕而易舉的事，這樣的人不除，皇上如何能夠放心，可飛羽平日並無弱點，也沒有錯處可抓，此次再立戰功，羅織罪名也難以成功，皇上不能明著動他，若想對他動手，便隻能暗著來，之前他需要飛羽為他守邊疆，一直忍而不發，如今眼看北境可以安穩多年，而這些年中，難保沒有可用的將才橫空出世，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此次戰事得勝後，飛羽回京，隻怕等著他的便是皇上的屠刀，為保萬全，皇上才動用了我身邊的棋子，想要將我秘密抓起來，關鍵時刻就是讓飛羽束手就擒的殺手鐧，之前是我大意了，眼見飛羽回京在即，一時有些忘形，沒能想到這些，以至防備鬆懈，差點讓他們得了手。”
    杜仲和曲如風聽他一說，也嚇出一身冷汗，府中下人也十分後怕，若非高揚反水，巧月拚命，公子落在皇上手裏，後果簡直不堪設想，他們都恨恨的盯著地上的三個人，恨不得將他們碎屍萬段，秋月不經意的挪了挪腳，踩在一個黑衣人的手指上，她是何等腳力，隻聽“喀啦”一聲脆響，黑衣人悶聲慘呼，隻怕指骨已經被踩碎了，旁邊安大娘對她露出了讚許的神色，其他人也解恨得很。
    步惜元沒有理會這邊，對林福道：“林叔，你去將飛羽留下的海東青帶來。”
    林福躬身應了聲“是”，轉身快步走出去了，不一會兒又疾步回來，手臂上停著一隻大鳥，毛色純白，眸光銳利，是海東青中最為珍貴的“玉爪”，步惜元已經用一張薄薄的蠟紙寫了書信，將京中這兩年發生的大事和自己對局勢的分析簡短卻清晰的寫明，他將信裝進一個小竹筒裏，用蠟仔細封了口，走上前將竹筒牢牢的固定在海東青腳爪的銀環上，衝林福點了點頭，林福走到外麵一振臂，海東青振翅高飛，無聲無息的遁入夜空，轉眼就化成一個白點，很快消失不見了。
    眾人看著玉爪高飛，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步惜元又道：“今晚過後，這幾個人遲遲不歸，皇上就會知道行動失敗，他已經和我們撕破了臉皮，一定會有後手，飛羽不在，京中是他的地盤，我們寡不敵眾，正麵對上，怕要吃虧。”
    杜仲明麗的臉上滿是凝重之色，沉聲道：“不錯，皇上已經動手，將軍府目標太大，如今是不能呆了，你們必須連夜撤走。”
    所有人都露出不舍的神色，進寶道：“那巧月怎麼辦？她傷得這樣重，怕是不能遠行。”
    曲如風忽然道：“不必遠行，去蒼山。”見所有人都轉頭看他，接著道：“我的老師與空明寺住持無音大師是好友，此事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步惜元道：“所以他才會選擇在那裏開鴻淵文會？”
    曲如風想了想才道：“是有這個原因，你們不必遠走，這麼多人，很容易暴露行藏，在外麵將你們一網打盡連理由都不用想，簡直太方便了。
    將軍府人去樓空，他一定以為是因為高飛他們失手引起你們的警覺，千裏迢迢去投奔飛羽了，絕對想不到你們就在城外。”
    杜仲也道：“不錯，所謂一葉障目，燈下最黑，空明寺既然穩妥，確實是最合適的地方了。”
    曲如風從懷裏拿出一塊玉佩交給步惜元道：“這是我的老師給我的信物，到了空明寺交給無音大師，他自會為你們安排的。”
    步惜元接過玉佩道：“好，既然如此，我們連夜動身，不能給他反應的時間，你們不跟我們一起走？”
    杜仲道：“不必，我二人都有家室之累，難以走脫，更何況飛羽並非有罪，反倒於皇朝有大功，皇上這個時候並不敢把我們怎麼樣，我們留下注意京中事態發展，如果情況不好，再慢慢抽身不遲，我二人一個小侍郎，一個小太醫，在皇上眼裏不過是兩個小卒子，不值得下手的，若說用我們威脅飛羽，隻要他還要些臉麵，就不會這麼做，畢竟我們再小也有官職在身，誰都不是傻瓜，他敢動手，不怕寒了百官的心麼，再說對飛羽動手隻能是暗地裏，他不敢拿到明麵上來的。”
    步惜元點了下頭道：“既然如此，你們便快回去，莫要被監視的人懷疑。”
    杜仲和曲如風點了下頭，並肩向門外走，走到門口，曲如風回頭道：“惜元，你要保重，記得不論將來發生什麼事，保全自己的性命最要緊，人隻有活著才有希望。”
    步惜元臉上露出笑容，緩緩向他點了點頭，這一笑如同雪蓮初放，容色傾城。
    曲如風也歪歪扭扭的笑了一下，回身跟著杜仲向外走去，二人挺拔消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無邊的夜色中。
    步惜元看著他們走遠，對府中所有人道：“現在回去收拾隨身物品，盡量輕裝簡從，一會兒去主臥彙合，我們盡快出發，林叔，你取些銀兩帶著，再發給大家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底下人齊聲應是，飛快的回住處收拾東西去了，步惜元快步走回主臥，對紅月道：“你回去收拾些隨身物品，我們連夜離開。”
    紅月也不問原由，應了一聲腳步飛快的出去了，不多時，所有人都收拾妥當，每人手裏都拿著一個輕便的包裹，紅月拿得最多，她不僅收拾了自己的，還手腳麻利的幫巧月和步惜元收拾了兩個包裹，她將三個包裹都背在身上，並不讓步惜元接手，管家林福將庫房、府門等鑰匙帶在身上，給大家都發了些銀錢，多祿去偏房將高揚背了出來，多喜臂力驚人，讓秋月幫他拿著包袱，他上前小心翼翼的將巧月裹了床被子，連人帶被的抱起，前廳三個黑衣人，被林福重傷的那個沒有得到及時的治療，此時已經死了；高飛斷了一隻胳膊，內腑重創，胸前衣襟上都是血跡，神智昏沉；另一個本就受了重傷，又被秋月踩碎了指骨，也痛昏過去了。
    招財也把包袱遞給秋月，上前一手一個將兩個活著的提了起來，安大娘當仁不讓，也上前將死了的抓在手裏，就好像提幾顆雞蛋一樣輕鬆，進寶最後將年紀最大的孟老背起，一行人快速卻無聲的離開了將軍府，林福走在最後，將將軍府的大門落了鎖，轉身投入了黑暗中。
    

    作者閑話：

    林飛羽：作者，我在幹嘛？
    作者：你在打仗。
    林飛羽：不，我要回家救媳婦兒。
    作者：不行，你得打仗，保護天下萬民！
    林飛羽：我去保護天下萬民了，誰來保護我老婆？
    作者：我會安排人去保護他的，你放心吧。
    林飛羽：……，我更不放心了怎麼辦？作者不要走，放學後巷子口決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