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站在Gary房門前卻等不到他的那種茫然無措又開始向Sam襲來——Gary確實在躲他——沒法不這樣想。
    這幾年來，Gary的所有住處全部都是臨時租的。
    倒不是因為買不起。
    用Gary的話來講，完全是職業使然。
    Gary是作家，在住所上來說，算最為自由的職業之一。Sam和Gary在大學的時候開始就沒有住在一個城市了，那個時候Gary在S市，Sam在他們老家B市。
    後來Sam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S市，Gary卻已經回到他們老家B市了。
    Sam抱著造化弄人的心情勉強在S市幹了兩個月，最後索性辭了工作回到老家，Gary卻又跑到Z市了。
    離開仿佛對Gary來說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事情，等Sam終於費盡力氣跌跌撞撞的追到了他麵前，Gary已經成功到可以滿世界亂跑的程度了。
    這次居然是出國。
    都說冰箱最能反映一個人的生活狀況，Gary的冰箱裏除了兩盒速凍食品之外全部都是琳琅滿目的啤酒香檳——這還不算完，在Sam目之所及的地方，除了Gary的各種書和本子之外，最多的還是紅酒和威士忌。
    從小他的胃就不好，有那麼幾次Sam就坐在他的身邊看著Gary咬著牙疼的臉色蒼白。如果再加上那天Gary沒吃早餐，趕上了低血糖，他甚至會抑製不住自己的捂著胃拚命喘息起來，那模樣就像是被人扔到沙漠裏缺氧缺水的魚。
    那麼孤單無助。
    可是Sam除了給Gary買糖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他就那麼看著Gary，想抱抱他，想握住他的手。
    可是Gary在自己脆弱的同時，全身就會散發出一種凜冽而抗拒的氣場。
    Sam所有的想隻能變成不敢。
    他甚至懷疑自己在Gary的身邊就那樣看著他，被不熟悉的人看到會被誤解成為冷眼旁觀。
    “怎麼了？”剛走出浴室，Gary就看到Sam一臉沉重的盯著窗外。
    但是剛問出口Gary就後悔了——毫無疑問，Sam是還沒從之前他說自己要出國的消息中緩過來，但是Gary實在是不喜歡Sam這樣的表情。
    Sam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讓人看了就覺得溫暖舒心——現在這樣難過又擔憂的表情讓人揪心，Gary本能的就想要問他怎麼了。
    “我在想怎麼勸你別喝那麼多酒。”Sam說的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但是沒想出來什麼好聽婉轉的句子。Gary，你能不能別那麼喝了。”
    “Sam，我失眠。”Gary愣了一下，語氣和表情完全像一個無辜的小孩子：“我隻有把自己灌醉了才能睡。”
    Sam看著Gary用那樣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著這件事，心都要擰到一起去了。
    是，他知道Gary失眠。
    Gary是工作狂。
    當初Gary還沒有成功的時候，他就給Sam講自己不敢睡，總覺得還能再繼續寫點東西吧，寫不進去的話還能再看點書吧，就算連書都看不進去還能看看電影吧。
    Gary說他為了這個真的放棄了很多很多，包括人和人之間必要的交流，心甘情願的讓自己陷入孤獨之中。
    可是時間過得是那麼快，夢想卻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等待。
    多少個被焦急和質疑擾的心煩意亂的夜晚，Gary都會質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還是說他最後還是什麼都握不住，哪怕他已經一退再退。
    人都是這樣，最想要的一次又一次的得不到，然後就設低目標得以實現。
    但是再設低目標，Gary對自己也會有一個底線。
    自己是可以的，自己還沒有輸。
    他放棄了那麼多，怎麼可能輸。
    回想起來，也許他最大的武器其實是他的自信——時間是毫不留情的飛奔著，很多時候都覺得自己追不上它了；但Gary還是一次又一次的固執地想，我還沒有死呢，我還沒有輸。
    Toofasttolivetooyoungtodie，那一年他把這句話紋在了自己的背上之後，又過了兩個月，Gary就被一所很大的出版社簽約了。
    從此順風順水。
    這些都是Sam知道的事。
    “現在終於好了，Gary，苦盡甘來，你再不用活的那麼辛苦。”當初他是打心底的為Gary高興。
    但是Gary說並不是這樣的，我當初選擇了這條路，就注定了我這一輩子都很辛苦，Sam，毫不在意的輕鬆感注定與我永遠無緣。
    但是他還是覺得Gary這樣是不行的——他甚至能感覺到他根本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可是Gary說的也算句句在理，藝術家們的世界和辛苦Sam是不懂，發言權也就跟著少了很多。
    Gary失眠，難道他要勸他用藥？
    也許他根本就已經很理智的選擇了對自己傷害最小的辦法。
    所以Sam才對Gary始終這樣的不放心。
    旁人看來根本就是在折壽的行為，已經是Gary努力的結果。
    難道他就不能一直陪在Gary的身邊嗎，Sam不明白Gary為什麼要躲著自己。
    “Gary，去國外……”本來都想幹脆直接問出口好了，Sam卻怎麼都沒辦法接著說下去。
    “是工作需要啊，”好在Gary真的很明白Sam的心思，主動接上話：“找找靈感什麼的，我們家編輯昨天才剛剛建議我旅遊。”
    “那你什麼能回來？”
    “我也不知道啊。”
    “就沒有什麼放不下的嗎？”Sam聽著Gary那麼輕描淡寫若無其事的語氣，愈發感覺到自己在死死掙紮。
    “沒有啊。”
    “那……今天和你一起回來的那個人……”Sam終究還是不敢問難道你就不能放不下我，隻能把別人拉來當擋箭牌。
    “Dan啊。”Gary毫不掩飾的笑了，很開心的那種笑：“我走了他應該挺痛苦的吧。但是我討厭別人一直粘著我啊。”
    Sam看著Gary褐色的瞳眸，心猛的一緊——那麼輕快地語氣說出來的句子，是警告嗎？
    不管是不是多想，Sam不敢再多說什麼了。
    對Gary，他實在沒辦法不那麼小心翼翼。甚至連本來想知道的他和那個叫Dan的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Sam都不敢提了。
    “Sam，你睡沙發可以嗎？”見Sam不再說什麼，Gary就試探著把剛剛在洗澡的時候一直考慮的句子問出了口。
    “可以啊。”
    Gary本來以為Sam會不樂意的，不問原因最起碼也會在眉眼間流露出一絲不滿。
    但是沒有。Sam突然笑得眉眼彎彎——就像是他一直喜歡的那種表情，此時此刻寫滿了那種對於任性的小孩子的寵溺和理解。
    熟悉的心痛又從Gary的心底劃過。
    也好，反正他也懶得去找什麼理由來解釋——如果可以，他當然也想讓Sam睡得舒服一點，但他覺得床太髒。
    畢竟是他和那麼多人做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