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麼互不看對方，也不知過了多久，方熠一拍腦袋叫了一聲：“哎呀，我想起來了。”
    晏晟栩被嚇了一跳，不滿的瞪著他。
    “那人不就是天悟和尚嗎？”
    “那怎麼會如此落魄。”
    “誰知道呢。”方熠也覺得奇怪，那日見天悟和尚儀表堂堂，氣度不凡，即便從天一寺出來了，也斷不會如此落魄，更不是瘸了一條腿。莫非是被人打的，誰會去打他呢。
    “既然糾結，不如請他來問一問好了。”晏晟栩輕飄飄的扔下一句話。
    “可是他已經走……”方熠說到一半，見晏晟栩一臉泰然，不由得又想吐糟了，有個影衛真好呀。
    馬車最後停在了醉鄉樓前。兩人也奔著雅座去了。小二利落的沏好茶，又備好炭火後，笑嘻嘻的道：“二爺想吃什麼，今天店裏來了一批野味，都是下雪天被雪困住的，還是活的呢，二爺可要嚐嚐。”
    野味呀。方熠砸吧了一下嘴，確實有些饞了，回頭看晏晟栩：“想必晟栩野味是吃了不少了，但是這雲崖縣的野味一定沒吃過。”
    “莫非雲崖縣的動物有五隻腿？”晏晟栩道。
    方熠被噎了一下，忙擺手示意小二去準備。
    “這雲崖縣四季十分分明，山青水綠，這野味自然也肥美鮮甜。這倒是其次，最大的特色在於這裏產茶，這茶味的野味晏晟栩定是沒吃過了。”
    晏晟栩一想還真是。
    “這茶味烹製的麅子、兔子味道十分軟嫩，但工序也十分繁瑣，還得等不少時間。”方熠笑道，瞟了一眼，發現角落裏有一棋盤，相比是用來給客人們打發時間的，便道：“來一盤如何？”
    兩人的水平旗鼓相當，下了兩盤都是平局。下到最後，方熠都有些詫異，也不知兩人是否有默契，還是對對方太了解，竟然連下一步走哪步都能提前預知。其實說來兩人相識還沒有半年呢，卻如同相識了很久一樣。也許這世上有一種人，即便隻見了一次，也如同相識了生生世世一樣。
    再下了第三盤都是死局後，方熠不滿的道：“不下了，都分不出勝負來。”
    “在下下去，師爺當然能輸了。”
    “我們已經下了三盤都是死局了，晟栩如何斷定會是我輸。”
    兩人又互瞪了片刻，隻聽窗外傳來聲音，緊接著，窗戶被推開了，一個人也應聲落在了屋內。那人被摔在了地上，掙紮著爬起來，便看到角落下棋的兩人都略帶驚訝的看著他。
    “咳咳。”方熠首先回過神來，心道這影衛大哥辦事的風格還真是出奇的統一呀。除了摔還是摔，就不能好好的送進來，喝杯茶再走。
    “天悟師傅？”方熠走了過來。天悟一驚，目光驚疑的看著他：“你是何人？”看他驚疑的樣子，相想必是已經有人找過他的茬了。
    “天悟師傅莫慌，我是本縣師爺，方熠。那日在公堂之上，天悟師傅應該見過我的。這位是我好友，晏晟栩。”
    “上堂之人一心都隻在求證與被證上，誰會關心一個師爺長什麼樣子。”晏晟栩在身後悠悠的開口。方熠揉了揉鼻子，看了晏晟栩一眼——留點麵子如何？
    晏晟栩回瞪——看心情。
    天悟上下打量了一下兩人，依然有些戒備：“既然是衙門眾人，為何將我抓來。”
    “額。”方熠詞窮了，莫非說因為某些人的偏好。想來想去，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皺著眉不說話。
    “你戒心如此之重，莫非有人對你不利。看你如今腿腳不便，想必是被人打的，而這打你之人，為的應該也是莫繡娘一案吧。”晏晟栩道。
    天悟驚得後退了一步：“你們到底是何人。”
    “我說我是師爺，你又不信。”方熠為難的道：“或者你隨我回衙門，再說不遲。”
    “那太麻煩了，你可記得打你之人是什麼人？”
    天悟猶豫了半天，沒有開口。
    “你為了保住天一寺的名聲，寧願看著莫繡娘被判刑。如今又為了莫繡娘離開天一寺，隻是說出去的話，已無法更改，定下罪更是無法否認。如今莫繡娘的刑期馬上就要到了，你找得出證據便能救她，你找不出證據，便隻能看她死。橫豎都是一死，又何必對我們如此戒備。我隻問你一個問題，你可知打你的人是誰？”
    天悟臉色一陣白一陣青，猶豫了好久，才道：“打我的人是一幫小混混，隻說讓我滾出雲崖縣，否則看到一次打一次，他們還搶走了我的隨身物品和銀兩，我才落得如此地步。”
    “算來你也是咎由自取，為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名頭，就要枉送一個人的性命。虧你還是出家人，愚蠢至極。”晏晟栩說得毫不留情。方熠也是第一次見他如此咄咄逼人，也有些意外晏晟栩還有這一麵，想必對於這件事他真的非常生氣。
    天悟哆嗦著動了幾下嘴，最終歎了一口氣：“這位公子說得對，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自問無愧於良心，豈知感了師恩卻又負了她人。而我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安慰我自己罷了。什麼找凶手什麼查真偽，都是自欺欺人罷了。也難怪小柳怎麼也不肯原諒我。罷了，如此隨繡娘去也好，一命還一命。”
    “一命還一命，那也要問莫繡娘想不想要你這條命。”
    晏晟栩一句話說得天悟麵如死灰。
    正僵局著，小二端著盤子敲門進來了。
    “二爺，上好的野味，可香了。剛才端上來的時候，不少人還問來著。”小二眉開眼笑的布好菜，一回頭才發現這裏多了一個人，也嚇了一跳，這人什麼時候進來的。他一直在樓下都沒注意到。
    “這野味也並不是稀罕物，哪有你說得那麼饞人。”
    “嘿嘿，讓二爺識破了。”小二吐吐舌，笑道：“隻是這剛下雪，很多野味還沒送過來，自然就稀少了。剛才莫府的小丫鬟瞧見了，便問來著。”
    “莫府的丫鬟？”方熠有些興趣的看了他一眼。
    “可不是。最近這幾天這小丫鬟一直在這裏出入，說是府裏的少奶奶懷孕了，嘴刁著呢，便來這裏買吃的。其實呀，我看這買吃的是假，昨個兒我還看那丫鬟在店外與一男子眉來眼去呢。”
    丫鬟偷人！這消息……額，方熠揉了揉鼻子，咳了一聲，給了賞錢，打發店小二下去了。
    “這馬氏當真可惡。莫繡娘還未死，這一家子就以少奶奶自居了。”天悟懊惱的歎了一聲。
    “這李氏自己潑辣也就罷了，連帶出個小丫鬟都是如此品行。”
    “其實那丫鬟也未必偷人，我之前瞧見過那莫府的少奶奶李若心偷偷摸摸的與一男子見麵過。我覺得奇怪，便跟了過去，沒想到跟丟了。過了一日我便被打了。”
    “這都行？”方熠無語，望天。
    “我人微言輕，隻能不錯眼的盯著他們。沒想到讓我發現了這些，後來我多番查證，都沒有找到結果，也沒有再見到那人。”
    方熠與晏晟栩對視了一眼，均點了點頭。
    “野味也快涼了，大家一起吃吧，吃完了再去找那人。三人的力量終歸是大些。”
    話說的久了，晏晟栩也有些餓了，而天悟落魄如此，自然也是饑寒不已。三天落座吃飯。一共上了三盤野味，一是兔子肉、一是麅子肉、還有一盤是野豬肉。前兩者都是茶香撲鼻，後一道也是口味重點，除了茶香之外，也辣的嗆人。吃一口到嘴裏，渾身一哆嗦，但就是停不住嘴。三人吃得都挺快，但是教養都非常好。前兩者是天性使然，難得的是天悟在饑寒交迫了好幾天後依然能優雅的吃飯，可見從小受到的教養都是極好的，這莫繡娘的眼光其實也不俗。吃完飯後，方熠請天悟回衙門，但天悟拒絕了。
    方熠有心去尋找那與李若心有糾葛的男人，但晏晟栩卻提出先去尋那些打人的小混混比較好下手。說道小混混，方師爺摸了摸鼻子，他雖然是個閑人師爺，但畢竟不常混跡於市集，還當真比較難找。唯一看來還是曹捕頭靠譜一些。晏晟栩有些鄙夷的看了方熠一眼。
    南大街雖然是商貿繁華，但酒色賭這三樣確實不缺的。晏晟栩要方熠帶他去賭坊的時候，方熠微微縮了縮脖子，傳出去隻怕又要惹閑話了。晏晟栩想了想也是，於是把方師爺扔在了隔壁的茶莊裏，自己則興致勃勃的朝賭坊走去了。方熠無語的看著晏晟栩快步離去的身影，怎麼總覺得這晏大公子有些興奮呢。
    大概做了一盞茶的功夫，晏大公子走了出去，那一身質地良好的青色華服在大街上著實顯眼。方熠忙跟了上去。晏大公子一路晃悠，慢慢的轉進了偏僻的小巷子裏。方熠皺著眉也要跟進去，便見前方兩個男子也跟了進去。方熠嚇了一跳，慌忙也跑了過去，跑出兩條小旮旯巷子後，便是一死胡同，隱約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晏晟栩。”方熠驚慌的疾步跑了過去，剛一照麵便愣住了。那兩個跟蹤的男子正鼻青臉腫的趴在地上，晏晟栩一腳蹋在石頭，惡狠狠地瞪著他們。聽到有聲音，三人一起抬頭，然後晏晟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回腳，一臉平靜的看著方熠。
    方熠僵硬的抽了抽唇角，無語。這晏大公子確定不是因為太興奮才想出這個法子的嗎？難道他不是有心想試試扮惡人的樣子才甩開自己主動去找混混的嗎？
    “救命。”那兩名男子看到來人慌忙喊道，晏晟栩一皺眉，一眼斜過去，那兩人立馬老實了。
    “你來得好慢。”晏晟栩道。
    方熠這次是眼皮開始跳了，上下看了一眼晏晟栩後，道：“我要是出現的那麼早，他們二人也不會變成這樣吧。”
    晏晟栩下手其實也不太重，至少表麵看隻是臉腫得像豬頭而已，至於有沒有內傷什麼的，方熠一介書生，看不出來。晏晟栩精通醫術，自然知道打哪裏最疼了，所以這些混混卻沒骨折腿斷什麼的，但是打的地方一直到現在都是十分疼的。方熠走上前幾步，那兩人下得連連後退。所以方熠問什麼，他們便答什麼。敢不回答嗎，旁邊那個公子一直盯著他們呢。這兩人就是街頭的小混混，平常多在賭坊混跡，偶爾看到有不諳世事的公子哥或外地人來賭坊玩後，便會尾隨搶些錢財銀兩什麼的，真沒有，搶了那些衣服也值不少錢。沒想到一貫好得手的事，今日碰到了硬茬。這一看就是富家出來不問世事的公子哥竟然身手十分了得。真是，有辱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