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見麵後，楊淑華變得很忙。她早上很早就會出門，直到夜裏才會輕悄悄地推門回來。在這樣忙得日子裏，她至少還記著顏宸，在他還在睡覺時，留下一盤熱好的飯菜和一些饅頭包子作為一天的吃食。
    有時她還會想起孩子的學前教育，會像其他父母一樣從書店裏買回幾本兒童書，囑咐顏宸多看看。
    其實不用她叮囑，顏宸也會把時間用在看書上。
    他本來就是個喜靜的孩子，很多時候，讀書對於他而言是一種享受。
    窗外的陽光照在書桌上，盡顯愜意，四周也極安靜。他的心神像是能卷進字裏一樣，把生疏的字句掰開，換成另一個自由鮮活的世界。
    對於一個識字不多的小孩而言，這十足是一個新奇的體驗。
    本來以為媽媽會繼續忙很多天，結果幾天後的下午，媽媽竟出乎意料地回來了。
    當鑰匙轉門時，顏宸還蜷在他書桌前聚精會神地看書。聽見響動，他忙磕下書，跑到門口靜等人進來。
    門打開，媽媽從門後探出了頭。她似乎有些意外顏宸會站在門口等她，臉上不自覺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今天有乖乖讀書嗎？”她問道。
    顏宸讓開路讓媽媽過去，等媽媽走了他又趕緊跟上，“嗯，我有每天讀書。”
    “是嗎，”楊淑華把包放在椅子上，又側過頭看一旁的小人，“那有學到什麼嗎？”
    嗯？顏宸也不知道，他隻是覺得很快樂，想了想，說，“我看了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
    孩子一臉欣喜，想表達自己收獲的快樂，然而在父母眼裏就變成了兒童的懵懂無知。楊淑華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她沒再繼續問下去。
    她想起今天提早回來的目的，走到顏宸麵前，上下打量起他。
    這個孩子自從回來後就沒怎麼打理過，頭發長到快遮住眉毛，該修剪修剪。身上的衣服也還是從孤兒院帶回來的，穿不得了。
    她皺起眉頭，心想著該怎麼收拾顏宸，才能大方地帶到那人麵前。
    她決定先從洗澡開始。
    顏宸不知道媽媽要做什麼，隻乖乖地跟著她走。
    直到媽媽親自替他脫衣服的時候，他才明白過來媽媽是想給他洗澡，於是他又自己動起手來，一會兒工夫把自己變得不著一物。
    這算是第一次吧，媽媽這麼盡心盡力地替他洗身子。那樣久違的觸感，讓他心裏歡騰地打鼓。媽媽還拉著他吹頭，替他剪了過長的頭發，餘溫裏帶來的媽媽的香氣更是讓他迷戀不已。
    這樣之後，媽媽讓他呆在房間，過了一會兒她過來，手裏多了一套衣服。
    “這是要給我的嗎？”顏宸幾乎帶著欣喜問出了聲。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前些天想“拋棄”他的媽媽會給他買新衣服。
    媽媽露出淺笑，坐到他身邊說，“穿上讓我看看。”
    然後她幫顏宸套上衣服，又帶著他轉了一圈，才滿意地收手。
    這個孩子雖然繼承了顏劭清的相貌讓人生氣，但不得不說顏劭清有一副好皮囊，讓他也帶上了這份清俊。
    楊淑華看差不多了，就又稍微收拾了一下，將人帶出門。
    當門快要關上的時候，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抵住門，低頭問顏宸，“你還有沒有什麼想帶的東西？”
    顏宸不明所以地抬起頭。
    楊淑華放緩了語氣，繼續道，“以後我們就不回來了，如果有什麼東西想帶就帶上吧。”
    顏宸愣了一秒，他懵懵懂懂地明白了媽媽的意思，腦海中顯出他放在床頭櫃上的玩具盒。
    他脫開媽媽的手，跑回房間抱起盒子又趕緊跑回去。
    媽媽看見那個盒子時，眉頭明顯皺了一下，才又慢慢放開。
    她心裏想著，那人都走了，至少讓他兒子記著他吧。
    顏宸再小，他也能感受到此刻漫長而忐忑的氣氛。
    那個掩藏在深巷裏，銀杏樹下的老房子，那個留有父親身影的家，仿佛在腦海裏運去，如今，他要麵對的是媽媽托付後半生的地方。媽媽緊張而期待著，他也是，誰又能預測未來的模樣？
    媽媽站在門口，沒有直接敲門。她再三打量自己，確認自己足夠優雅，才深呼一口氣，敲響了眼前的大門。
    裏麵響起一陣腳步聲，不急不緩。隨後門吱呀一聲打開，露出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這麼久才到？”，男人眯眼笑著，伸手將媽媽摟進懷裏，手撫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摸著，像極了曾經溫柔對待媽媽的爸爸。
    看到這一幕，顏宸在心裏鬆了口氣，他想著，也許他是個好相處的人。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了男人的注視，他的眼裏散了對媽媽的溫柔，有一層淺淺的冰涼。
    這個人終究不是爸爸，他對他而言是個陌生人。
    顏宸有些無措。
    媽媽從男人懷裏探出身，在短暫的溫存後，她想起門外的顏宸，側過身，向江遠介紹，“阿遠，這是顏宸。”
    她又看向顏宸，提點他，“顏宸，叫江叔叔。”
    顏宸還未從那涼薄的眼神裏回神，他愣了一秒才喊，“江…叔叔。”
    然而，男人皺起了眉頭，他淡淡地嗯了聲，轉身摟著懷裏人往屋裏帶，“先進來再說。”
    顏宸跟著進屋，慢慢打量一遍後，他在心裏得出了個結論：這個家與他的截然不同。
    這個家極大也極敞亮。屋內的家具低調又別有用心，按著主人的偏好擺在恰到好處的位置。客廳的另一端是一麵朝陽的落地窗，往外望便是綠意蔥籠的園林，不盡的色彩，別樣的形狀，暖色燈光，看在人眼裏，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江遠和楊淑華自然地坐到沙發上，兩人拉著手，一個靠在另一個懷裏。在進入家門的那一刻，他們的生活就開始了。
    雖然還有個顏宸。
    他無措地站在邊上，抱著箱子，不敢打擾兩人的親昵。
    楊淑華轉過頭，似是要談起他，然而她還未開口，思緒又被江遠拉走了。
    江遠提起了“他們的孩子”。
    “最近去檢查了嗎？”江遠手撫在楊淑華微隆地小腹上，抬眸盡是溫柔。“醫生說了些什麼？”
    提起肚子裏的寶寶，楊淑華心裏浮起一絲甜蜜，“醫生說寶寶很健康，還有就是讓我注意飲食，適當出去走走。”
    “那要聽醫生的話，他爺奶盼著這孫子都盼好久了，得給他們生個大胖小子才行。”江遠拉過楊淑華的手，將她拉進懷裏，又補充道，“以後別多想，安心養胎，剩下的事我會處理的。”
    楊淑華已經是滿心的暖意。她多幸運能再一次遇見願意養她的人，還有了他倆的孩子，他們真真切切地成為了一家人。
    兩人繼續說著話，誰都沒再分心給站著的小孩。
    他站得腳疼，一下一下換腳，都沒人注意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