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宸在江遠的家裏住下了。他是一顆立在牆邊的小樹苗，沒有大樹的遮蔽，但還是會有大樹的提攜，畢竟他們還住在同一片園林裏。
    很快，江遠為他安排好了上學的事宜。新學校離家不算遠，走過兩個街道，再拐兩個彎就到了。他第一次隨媽媽去學校的時候活像個到了新奇世界的人，小手被牽著，但兩眼睛滴溜溜地觀賞著路兩旁的景象。第一個拐彎處有一個紅色生鏽了的郵筒，第二個拐彎的地方有一家包子店，他們家的肉香隔了老遠都能聞到。。。。。。
    顏宸對“上學”沒有太多的概念，他印象裏的“上學”就是和許多同齡人一起在一間房裏度過一天……老實說，在他小小的心裏，他覺得這是件恐怖的事情。他在孤兒院裏看過太多同齡人之間的“交往”，弱者被強者驅使，要給強者上供他們僅有的好東西，還要無論何時對強者表示敬意。
    顏宸不擅長和別人“交往”，他在孤兒院的時候就因為不懂得討好別人而淪為了“被欺負的人”。可他們也不敢公然欺負他，因為顏宸思念媽媽的可憐相博得了孤兒院媽媽的同情心。他把自己的這種生存模式沿用到了現在。
    顏宸和學校裏的同學交流平平，如果別人沒有刻意招呼他，他就不會接近他們。其他同學陸續找到自己意趣相投的人，相約著放學後一起牽手走，而他，就安靜地坐在靠窗的地方，有些時候會出神地望向窗外，等老師發話了他才又回過神來專心聽講。
    顏宸交上第一個朋友是在他上學後的第二個星期。
    他正踮著腳聞一株垂著的白花，突然身旁傳來了一聲輕笑，“它沒有味道吧”
    顏宸愣了一下，轉頭才發現身旁不知何時站了個紮著馬尾辯的女孩。
    “它沒有味道吧。”她又重複了一遍。
    顏宸確實沒有聞到味道，他順應著她的話點了點頭，女孩笑了，“這株花好看但沒有好聞的味道，我帶你去看更有趣的花吧。”
    沒等顏宸回應，她就拉起他的手向前走去。
    “這株花可以榨出顏料，你看。”她摘了幾朵玫紅色的花放在地上，用一旁的石頭砸了幾下，等地上泛開一層汁液，她用手沾了點湊到他麵前。“好看嗎？”
    顏宸驚訝地看著她的手指頭。女孩突然做出疑惑地表情，“你不會說話？”
    咦？顏宸紅著臉，想著自己扭捏的樣子，連忙搖頭，“不是……我，”他偷看了眼女孩，一不小心撞進了她柔和的光亮裏。
    “我，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慌忙低下頭看著地上。
    突然一雙溫柔的手按在他腦袋上，他詫異地抬起頭，就看見女孩笑眯眯的，“沒關係，以後你多和我玩，我們成為好朋友就有很多話說了。”
    “我叫葉瑾，你叫什麼？”
    “顏宸。”
    “你多少歲了？”
    “六歲。”
    “哇，我比你大兩歲，那我是姐姐”
    “……嗯。”
    她說著牽起了顏宸的小手，邊帶他看新奇的東西，邊給欣喜地為他介紹，仿佛要將所有她認為有趣的東西告訴他。。
    顏宸看著他們牽著的手，打心裏覺得很開心。他第一次遇見這樣溫柔的朋友，不會覺得他不回討好人而惹人厭。
    他想，自己要像她一樣溫柔地對在他的好朋友。
    媽媽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如今已成了個鼓囊囊的球。
    為了孩子的健康，她每天會逼自己吃很多東西。隻要江叔叔說某某東西對孩子好，盡管再難吃，她都會忍著吃掉。而這樣的壞處就是，她會因為吃太多而消化不了，肚子裏麵灌上了氣，隻得躺在床上讓顏宸替她揉肚子。
    “媽媽，這樣可以嗎？”顏宸謹慎地打量她的臉色。
    “動作再小一點……”
    顏宸減小了力度。
    “恩，就這樣。”
    她的臉色稍微舒緩了些，不像剛才緊皺著眉頭。
    漸漸的，那股氣隨著顏宸的按壓順過去，她整個人便覺得舒坦了，又因為是午後的緣故，腦袋昏昏沉沉的，不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顏宸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他看了會兒睡著的媽媽，然後就將目光投在了她的肚子上。
    掌心貼在上麵，能感受到從它裏麵傳來的溫熱。這是媽媽和江叔叔的寶寶，他們對它的期盼之情不言而喻。他們早已為他準備了新房間，新衣服，新玩具，隻等著它出生去接受它們，它會和其他小孩一樣扯住大人的眼球，然後把所有的愛意都獻給它。
    顏宸落寞地垂下眼。
    這時，掌心下穿來一陣動靜。顏宸愣了一秒，隨後才反應過來這是寶寶在動。
    他猶豫地伸過手，輕輕按了下肚子，隔了一會兒，他又感受到了同樣的動靜。這陣動靜很短暫，像鼓點一樣，輕輕一敲就沒了下文。
    看來肚子裏的小家夥在回應他。
    微弱而富有生命力，這是顏宸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感受它的存在。手掌底下便是一個生命，這種感覺讓人欣喜，他不自覺地笑起來。
    “它在動是嗎？”不知何時，媽媽已經張開了眼。
    顏宸有些慌張地想收回手，但已經被媽媽握住，繼續放在了她的肚子上。
    “寶寶醒了，他在和你玩呢。”她看了一眼顏宸，又做出哄人的表情對肚子裏的寶寶說，“這是你哥哥，快和哥哥打招呼。”
    然而肚子再沒有動靜。
    媽媽又逗弄了幾下，可寶寶似乎是累了，沒有再理睬外麵的人。
    媽媽笑著輕撫了幾下肚子，轉而將視線放在顏宸身上。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道，“顏宸喜歡弟弟嗎？”
    顏宸想過自己會被問到這個問題，而且他已經想好了答案，“喜歡。”
    聽了他的回答，媽媽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她拉住他的肩膀，換了一種更溫柔的語氣，“媽媽很高興你會喜歡弟弟，既然喜歡弟弟的話，以後顏宸就會多愛護弟弟的，對不對？”
    顏宸點點頭。
    媽媽繼續道，“弟弟是江叔叔的孩子，江叔叔會很疼他，他也希望你能同樣愛他，所以以後你多讓著弟弟點，他想要什麼都不要跟他搶，好嗎。”
    顏宸默了一陣。一股酸澀在心底慢慢流淌，但他強忍著沒讓它們漫上來。
    他“嗯”了一聲。
    媽媽輕輕拍著他的肩，對他說著，“真是媽媽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