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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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您醒了嗎?”九月提著食盒,躬身屈指敲門。
    “九月啊,進來吧。”隔著門傳來劉其琛懶洋洋的聲音,顯然是剛睡醒。
    九月看了祁元夜一眼,推門進去。
    “吱呀——”
    “什麼風把祁二公子刮過來了?”劉其琛站在門口,看著跪在地上的祁元夜陰陽怪氣道。
    “徒兒是來侍奉師父洗漱用膳的。”祁元夜雙手托著加了熱水的銅盆,舉過了頭頂,恭敬地聲音從低處傳來。
    “是啊,公子已跪了好一會了。”九月看祁元夜雙臂顫抖,盆中的水泛起了波瀾,額上不時有汗珠滑落,連忙幫腔。
    “既然連九月都為徒兒說話了,就進來吧。”劉其琛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祁元夜跟在二人身後,膝行進門。
    九月在一邊擺放飯菜茶點,劉其琛端坐在榻上。祁元夜將銅盆放至身旁,麵向劉其琛,左手按右手,雙手交疊,拱手於地,頭緩緩至於地,以額抵手,俯身行大禮。
    “徒兒給師父請安。”
    劉其琛仔細端量著長跪在他身前的祁元夜,半晌無語。祁元夜自是守著規矩一動不動。
    “起來吧。”劉其琛掩嘴打了個哈欠,心情很好的讚了一句,“看來徒兒的規矩學得不錯麼。”
    祁元夜聞言起身,一點一點的將水中的手巾擰幹,細細的展開再折疊,雙手捧著遞給師父。
    劉其琛接過白色的臉巾,胡亂的擦了兩下,隨手扔在了祁元夜身上,“是不會回話嗎,今日放學將《問答篇》默一百遍,誦三百遍。”
    “是,師父。”祁元夜默默的撿起手巾,垂首恭敬的答道,眉眼低垂,睫毛微微顫抖,在眼窩處打下了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出喜怒。
    “今日便罷了,以後夜兒來替為師梳頭。”
    祁元夜端著已空了的銅盆剛一進門,就聽到師父的吩咐,才發現九月正在為師父挽發。一頭烏發披散在白色的褻衣上,長發及腰、青絲如瀑。銅鏡裏的人麵容俊朗,眉似寒劍、目如朗星、鼻若懸膽。隻是那“八字胡”和“山羊胡”忒煞風景,硬生生將一個品貌非凡的美男子毀成了一個古板無趣的老學究。
    祁元夜幾乎看呆了,從前他隻覺得師父有逸群之才氣,竟未注意到師父長得如此好看。也隻能用“好看”形容了。不是仙人降臨的虛幻縹緲,也不是男生女相的精致妖豔,而是一種獨特的氣勢,沒有詞能用來形容他,舉手投足之間都自成韻味。單單看著那雙睥睨淡漠的眼睛,就會覺得合該在他麵前俯首貼耳。隻是這一切,在看到那故作風流的、打理的像是狼毫毛筆一般的胡子的時候,都煙消雲散了。
    他再一次對師父的身世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家族才能鍛造出這樣驚才豔豔的人。
    不過現在他既不敢胡亂猜測,也不敢撒嬌詢問,隻能呆呆的看著打磨得光亮的銅鏡裏的人影發呆。
    “不願意?”劉其琛遲遲沒有聽到祁元夜出聲,透過紅色銅鏡的反光,看他呆愣的樣子,不必說就知道他沒有聽進去,以為他還在慪氣,不耐煩道。
    “啊——徒兒願意,會向九月叔叔好好請教的。”祁元夜似是沒有反應過來,愣了愣神,隨後連忙說道。
    “也不知道成日裏在想些什麼,這就是你治學的態度?若是如此,趁早滾蛋吧,眼不見心不煩。”劉其琛不滿的斥道。
    “徒兒知錯,求師父恕罪。”祁元夜跪下請罪,氣氛又僵硬了起來。
    恰在此時,九月已為劉其琛束好了玉冠,出聲道:“先生,飯菜快涼了,先用膳吧。”
    一頓早飯吃的兩人憋悶不已、戰戰兢兢。當然,憋悶不已的是劉其琛,戰戰兢兢的自是祁元夜。
    看著往日裏雖說不活潑但也絕不木訥的祁元夜,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裏,受氣小媳婦兒一樣低眉順眼,劉其琛頓時覺得吃到嘴裏的菜也失了味道,寡淡的厲害。偏偏他還說不出哪裏不對,一口氣憋在胸口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這是什麼,不知道我吃不慣酸嗎,還添這麼多醋?”
    “這蛋羹是怎麼蒸的,太老了。”
    “這粥是怎麼回事,連鹽都沒放?”
    “這點心這麼膩,給誰吃的?”
    “……”
    九月看夜兒每夾一道菜,先生就是一通挑剔,然後夜兒就誠惶誠恐的叩首請罪,先生的臉色就越難看。再夾一道菜,繼續挑剔,繼續磕頭,心裏覺得好笑。平日裏也沒見您有一張老饕的舌頭啊。況且以前喝的粥也沒加鹽啊,不都放糖的麼,也不知是誰嗜甜,這膩的發慌,甜的齁嗓子的糕點不是您的最喜歡的麼……
    不過這些話九月也隻是在心裏腹誹,萬萬不敢說出口的。主上的手段,九月不知想到什麼,竟是打了個寒顫。
    “先生,這菜都是九月做的,您要怪就怪九月吧?”看著祁元夜已經被教訓的頭都縮進了脖子裏,卻一聲也不敢吭。手背上布滿了紅痕,都是被先生用筷子抽出來的,有幾下都打在了指骨上,瘦小的手微微顫抖,卻還是緊緊的握著筷子,不時地為先生夾著菜。九月終於不忍看下去,出口求情道。
    卻不知他這幾句話卻是如冷水滴進了熱油鍋裏,頓時炸開了。
    隻見劉其琛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滯,半晌後竟嗬嗬的笑了開來,笑聲爽朗清脆,卻令其餘二人心頭一麻。
    九月暗叫不好,這時他才明白過來,先生以為朝食是祁元夜做的。是以,他剛才雖是生氣,卻隻是為了夜兒的膽怯沉默。
    不過九月心中仍是想不通,夜兒再怎麼聰慧過人,也不過是垂髫小童。況且他雖不受寵,卻也是侯府公子,怎可能會做飯食。所以,昨晚的清湯麵九月一直以為是廚房的大娘做的,看先生的反應,難不成真是夜兒做的,不會吧。
    不過若真是如此,那就捅了大婁子了。昨日做了今日卻沒做,主上必然會以為祁元夜對他不滿,勢必要下狠勁兒收拾夜兒,直到他“身心誠服”。
    他跟隨主上多年,最是知道他的性情。麵上一片風光霽月,內裏卻是多疑成癖。看上去是如匪君子、謙謙如玉,實則最是霸道狠厲,他看中的要麼獨占,要麼毀滅。平日裏表現的謙遜退讓、平易近人,但九月早知道,那隻不過是主上對他們不屑一顧罷了。隻是往日裏掩飾得好,才沒有人能看透,否則單單是上麵那位就容忍不了。不過他們這些追隨主上的人卻覺得如此甚好,世道將要大亂,隻有這樣的雄主才能在亂世中建功立業。可如今先生為了一個小娃娃,幾番動怒、屢次失態,也不知是福是禍。
    然而劉其琛卻沒有像九月想的那樣雷霆大怒,而是將祁元夜扶起來,握著他的手輕輕地摸著上麵已經腫起的紅棱子,語氣溫和,麵帶笑意的問:“夜兒今早可有去明軒院請安?”
    祁元夜雖然感到氣氛不對,卻沒想明白為什麼。此時聽到劉其琛的問話,以為是師父關心自己,心裏頓時高興起來,雀躍道:“回師父的話,夜兒已經去過了。不過阿爹、阿娘都還未起身,夜兒就在門口磕了頭,還讓侍書姐姐代我向爹娘告罪,說午時夜兒就去陪他們用膳。想來阿爹、阿娘不會怪夜兒的。師父您不用為夜兒擔心。”
    祁元夜被師父的笑容感染,一時興奮起來,趴在劉其琛的膝上如倒豆子般將話一股腦兒的都說了出來,臉上還帶著笑意暈著紅光,生怕師父以為自己不敬尊長。卻沒看到他頭頂的師父眼中已刮起了風暴,而一旁的九月亦不忍掩麵。
    “哦,是嗎,夜兒可真孝順。怪不得連給師父做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連菜也夾得心不在焉,看來是迫不及待的想和阿爹、阿娘去用飯了,那也不必等到午時了,現在去還可以趕得上早飯,師父也不是那不近人情的。快去吧。”
    劉其琛摸著祁元夜額頭上的玄色抹額,有意無意的戳著中間,力道微重,不一會兒就有紅色的血跡滲了出來,在黑色的布縷上看不真切,卻染紅了劉其琛的手指。他好像沒看到似的,越發的用力了,直到祁元夜疼的呻吟了出來,這才在祁元夜的衣服上草草的抹了兩下,一把將他推開。藍色的衣服上沾染了紅色的血跡,像一片枯黃了的樹葉點綴其上。
    摔倒在地的祁元夜這才知道自己誤解了師父的意思,爬過去解釋道:“師父,夜兒不是故意偷懶不做的,隻是夜兒隻會做麵條,這還是師父您教會的。夜兒會好好學的,晌食夜兒便給師父做,求師父恕罪。”
    “哦——那這頓怎麼算?”劉其琛好像也明白了其中的緣故,沒有再說什麼,卻還是不願這麼輕輕放下,低頭向祁元夜求教,順手示意麵色複雜的九月出去。
    “吱呀——”
    “回師父的話,‘侍奉不周,鞭一百’。”祁元夜看著師父堅硬的輪廓,不帶笑意的眼睛,恍惚地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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