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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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元夜慢慢地向靜心院走去,懷裏抱著一卷書簡,還有兩根木條。
天上的星星隱去,月亮也失了蹤跡,烏雲越壓越低,有閃電破開天際,像是要將黑暗傾倒下來一樣,雷聲“轟隆隆”的響起,在霎那光亮後,“哢嚓”一聲劈在了祁元夜的心裏。
“嗚嗚——”
“嘩啦啦——”
大雨傾盆,吞噬了淚水,湮沒了傷痛,洗淨了血跡,也衝開了所有迷障,然而卻沒有人願意相信。
“啊——公子,今日怎麼這麼晚?”香草看著深夜裏渾身濕透,頭發披散的人影,嚇得尖叫出聲。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祁元夜,連忙為他撐傘,驚訝的問道。
“大家都睡了麼?”祁元夜沒有回答,轉而問道。
“額——大家都以為公子歇在劉夫子那裏了,所以——要不奴婢去叫他們起來?”香草有些尷尬,雖然公子對他們很是寬厚,但奴才比主子早睡這樣的情況還是讓她心裏有些忐忑。
“不用了,香草姐姐你也去休息吧。”祁元夜的聲音很疲憊。
“那怎麼行,公子剛淋了雨,奴婢去煮碗薑湯、燒些熱水給您驅驅寒。”
“好,那你去吧,送到書房就好。”祁元夜沒有拒絕,隻擺了擺手。想到接下來的苦戰,又要了一碗麵。
“誰?”漆黑的書房中有一道聲音傳來,嚇得祁元夜心跳都停了一下。
“是子楓嗎?”他試探道。
“公子?”聽見祁元夜的聲音尹子楓跳下了小榻,摸索著點亮了蠟燭,卻被他狼狽的形容震在了原地。
“公子,你受傷了?”昏暗的燈光下尹子楓隻能隱約看見他額頭的血跡,尹子楓以為是自己眼花了,走上前去撩起了他額前的濕發。祁元夜想扭頭避過尹子楓的眼光,卻被他的手固定在那裏,隻能由他靜靜地盯著自己。
“沒什麼,是夜兒回來時沒看清路,撞在了柱子上。”祁元夜眼光閃爍,尹子楓良久的沉默讓他有些心虛,隻得找了一個蹩腳的話題,“子楓你怎麼在這裏,是又熬夜了嗎,這樣——”
後麵的話在尹子楓額角迸出青筋,攥緊的拳頭發出“咯嘣”聲後自動消音。他突然覺得一天之中身邊所有的人都變了一個樣子,夫——師父是,現在連子楓都有這樣迫人的氣勢,祁元夜有些害怕,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朝一個無法預知的方向走去,即使是他自己的人生,也在漸漸失控。
“是誰幹的?”這樣的傷口怎麼可能是不小心撞得,即便是鐵做的柱子也沒這麼硬。何況中間的傷口被雨水衝的發白,卻還是有細細的血絲淌出,周圍還有大片的淤血青紫,這分明是——
“不要問了。夜兒覺得身上有些冷,子楓幫我去臥房拿件幹衣服來。”祁元夜實在是不知如何解釋,見尹子楓滿臉隱忍的怒氣,連忙轉移話題。果然,尹子楓見他冷得發抖,眼神雖然暗沉,卻還是立刻出去了。
祁元夜這才癱軟的坐在軟榻上,掏出被他裹在衣襟裏的竹簡。雖然包的嚴實,但薄薄的夏衣還是沒能擋住雨水,竹簡的外麵被浸濕了。祁元夜仍是抱著一絲希望緩緩展開,先是掉出了兩根木條,一根藤條,一根——樺條,他幾乎都忘了師父給他的“禮物”。祁元夜苦笑著將兩根短鞭放在抽屜裏掩好,這才用棉布細細的將竹簡一點點擦幹。
顯然他的擔心多餘了,竹簡上的字不是用墨寫的,而是用刻刀一筆一劃的刻出來的,入木三分。雅致昳麗的楚文在如此的刀鋒下竟有猖獗狂放之意,祁願夜此時卻沒有心思欣賞,他瞪大眼睛,細細讀著,不敢遺漏一字半句。
此時,他突然有些憎恨自己的“天資聰穎”了。他多想自己讀不懂其中的深意。他多想自己能忘記這一字一句,可是他不能、不敢、亦不願。
心口仿佛被大石壓住了,無形的枷鎖讓他透不過氣來。“惟師命是從”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祁元夜覺得總有一天這個洞會吞掉一切,他想倒退,卻不得不跳下去。
“哢嚓——”一個響雷驚醒了祁元夜,他感到一陣恍惚,閃電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麵容竟然是猙獰扭曲,像是有魔鬼在黑氣中張牙舞爪。
不,那是他最敬愛的先生。自己怎麼能如此揣測他,自己一定是瘋了。對,一定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覺影響了他,一定是這樣的。他隻是有些委屈,所以才抱怨。他隻是被嚇到了。祁元夜抱著膝瑟瑟發抖,心痛、羞愧、害怕、內疚在他心裏不停地翻湧。
“公子,衣服來了,快換上吧。”尹子楓看祁元夜縮成一團,以為他冷得厲害。
“哦,子楓你去休息吧,夜兒會自己換的。”
“我不累,公子還是——”
“我說不用了。”祁元夜厲聲打斷,自覺失態,又軟了語氣,帶著歉意,“子楓哥哥,夜兒——對不起,夜兒隻是不想子楓哥哥太累,夜兒還有功課沒有完成……”
“子楓明白,那公子也要早些休息。”尹子楓理解的笑了笑,轉身欲走,又停下了腳步,自懷中掏出一個塞著紅色瓶塞、精致小巧的白色瓷瓶放在了軟榻邊的矮桌上,眼睛在矮桌上半卷著的書簡上停留了一瞬,大步走了出去。
“嗚嗚——對不起,夜兒不是故意的。”祁元夜雙手握著小小的瓶身,感受著上麵淡淡的餘溫,目送著看不出喜怒的尹子楓出門,看他頭也不回的將門掩上,捂臉痛哭了起來。
門外的身影虛晃了一下,邁入了雨中。
公元前一八八年。
趙國,文王五年,七月廿五。
明軒院
“二公子,怎麼這個時辰便過來了?”
祁威是中將元尉,每日要在卯時上朝。按理說,祁元辰等小輩要在卯時前就來明軒院請安。不過,祁威、白氏二人都不是如此重規矩的人,也不舍得孩子們受罪。每日問安就推遲到了祁威下朝後,剛好一道用朝食。是以,侍書看到五更未盡便來請安的祁元夜一時有些訝然。
“侍書姐姐早,夜兒來給父親、母親請安。”祁元夜斜挎著布包,額上纏著玄色的抹額,臉色有些發白,眼眶深陷。一夜未見,竟像是憔悴了許多。
“老爺,夫人還未起身。公子可是有要事,要不奴婢去為您通稟一聲?”侍書看著祁元夜搖搖欲墜的樣子,有些擔憂的問道。
“謝過姐姐,不必了。隻是夜兒今日要向師——夫子請教課業,這兩天耽擱了許多。怕是不能陪父親、母親用飯了,還請姐姐代夜兒告罪。”
卯時將至,祁元夜在房門外磕了三個頭,在侍書欲言又止的表情下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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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誰——夜兒?”開門的人看見祁元夜很是吃驚,不明白他為何會在此時前來。
“九月叔叔,你回鄉辦完事了麼?”祁元夜卻十分驚喜,他已經有些日子沒見到九月叔叔了。
九月是劉其琛的貼身侍衛,武藝高超,廚藝精湛。人雖然長得很粗獷,心思卻很細膩,經常給祁元夜、祁元樂他們準備一些小吃糕點。對祁元夜很好,看他不能習武,還傳授了他一套養身心法,常年練習,可疏心理氣、強身健體。還教了他幾招簡單的防身術,不費什麼力氣,卻可一擊即中。
前些日子,祁元夜聽他回鄉辦事了,還一陣擔心。
“路上沒有發生什麼事吧,最近四處都是流民,夜兒很擔心你。不過如今您平安回來了就好。先生也很想你,哦,現在該叫師父了。九月叔叔,你知道嗎,昨天我拜了先生為師,叔叔為我高興吧。不過,師父不乖,昨天都沒有吃飯,還是夜兒給他送的。”祁元夜看九月隻是黑瘦了些,並未受什麼外傷,心頓時放了下來,努力的和九月說著這幾天發生的事,說到拜師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笑容,眼睛彎彎的閃著亮光,襯得他巴掌大的臉越發蒼白透明。
九月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也不忍看他單純的喜悅,隻含糊道:“是嗎,那很好,先生懂得很多,你要乖乖聽他的話,切不可忤逆他。”說到“忤逆”二字他加重了語氣,臉色都凝重了許多。
“是,夜兒知道了。”祁元夜似是被九月嚇到了,低頭悶悶的答道。
幾日不見,兩人似是生疏了許多,九月忽然說了一句:“夜兒,對不起。叔叔——”
“九月叔叔是說不告而別的事嗎?夜兒沒有生氣,叔叔不必放在心上。”祁元夜打斷了九月的話,表示他沒有生氣。
“哦,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去為先生準備早飯了。”九月看了祁元夜一眼,眼神複雜,嘴裏呐呐道,轉身就要去小廚房。
“九月叔叔——”祁元夜突然出聲叫住了九月。
九月身體一滯,好不容易才將身體轉過來,“什麼?”嘴裏艱難的吐出兩個字,表情僵硬。
祁元夜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如花燦爛,如雪純潔,晃花了九月的眼,“夜兒隻是想九月叔叔幫我燒一壺熱水,今日我來侍奉師父梳洗。”說完惡作劇成功般的“咯咯”笑了起來。
“調皮。”九月如釋重負,搖頭輕笑著斥了他一句。
看著九月進了廚房,祁元夜收起了笑容,摸了摸腰間的挎包,向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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