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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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留在原地的祁元夜如墜夢中,傻傻的笑了出來,半晌過後,才聽旁邊的侍衛祁陸小聲提醒道:“公子,我們可還要去書肆?”
    “去,當然要去。”祁元夜正了正臉上的表情,卻還是掩不住眼中的笑意。他整個人如春雨洗過的草地一樣,陰霾盡散,透出勃勃的生機,全身都散發著綠色的氣息。
    “公子,走錯了。書肆在這邊。”另一侍衛祁柒不得不再次提醒,看祁元夜腳下一個踉蹌,又若無其事的轉過身來,耳根都紅了。
    果然,再怎麼老成,也還是個孩子,祁柒默默想著。
    祁元夜在書肆裏仔細選了幾卷書簡,有策論,也有詩歌,還有一卷兵法,兩卷破損的遊記。隻這些便用掉了他一金,這一金可是夠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了。怪不得沒幾個百姓能讀得起書。看著被高高的竹簡擋住了大半個前胸的侍衛,腦子裏突然閃過薄薄的白色的“紙”,不過也隻是一閃而過,他想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出現了。
    逛完了書肆,祁元夜又去對麵的街上給翰兒買了七巧點心,雪花酥,糖卷果,想了想又加了一個胖嘟嘟的小糖人。這才發現昨天還滿是流民的青雀街,今日已經又是一片熱鬧了。
    向做糖人的老伯一打聽,才知道昨天下午流民已被安置在了城外。有了朝廷的賑糧,男子搭建住處,婦人燒火煮飯,再過不久朝廷就會派兵護送他們返鄉。而且,剛剛白府傳出了消息,說方家要在王都修建書院,所有流民都可前去做工,白家不僅管溫飽,還給發工錢。如此明君良臣,百姓之福啊。
    老伯看祁元夜穿戴不凡,身後還跟著侍衛,一副大家公子的模樣,竟聽得津津有味,也不以為異,還向祁元夜細說了白家就是昨天娶親的人家,感歎了一句新娘的嫁妝豐厚。不過手上動作也沒停,話剛落,一個糖畫的小人兒在糯米紙上就成型了,遞給祁元夜。這小娃娃亮晶晶的眼睛讓他想起了家裏的孫兒,於是手上又麻利的畫了一個糖人,樣子竟與祁元夜有幾分神似,“這個送與小公子。”老漢將糖人再次遞給祁元夜,看向侍衛手裏的書簡,半是羨慕半是黯然道,“讀書好啊。托王上的福,日子終於安定下來了。如今,又有白老爺、方先生這樣的善人在,王都也要有學堂了,不知老漢的孫兒可有幸進去識個字?”說完長歎了一聲。
    “老伯莫要擔憂,定是能的。”祁元夜接過糖人,揣在懷裏,向老漢真誠的道了謝。
    “那就借小公子吉言了。”小娃娃的話讓他心裏一陣慰貼,黝黑色臉上的褶子都淺了幾分,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辭別了老漢,路過一個賣首飾的攤子,祁元夜一眼就相中了一根細簪子。簪子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銀,手藝用料皆十分普通,樣式卻十分別致。簪尾是一朵含苞欲放的玉蘭,花朵雖小,花瓣卻有迎風搖曳的美感。祁元夜還是看到白氏的每一件衣裳的衣袖上都繡著同色的玉蘭花紋,才猜想,她可能最鍾愛木蘭花。
    最後,祁元夜花了一錢銀子買下了玉蘭簪子,想像著白氏戴著它的樣子,應該會喜歡吧。
    這樣一想,便朝著攤主感激一笑,嚇得攤主後退了一步。原以為是指人傻錢多的肥羊呢,沒想到恁小的一個孩子,砍起價來竟是毫不嘴軟,一臉天真可愛的笑,下手卻也忒狠了。那簪子是他花了五十文到手的的,當時也是覺得花樣別致,會有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不識貨,能狠賺一筆。沒曾想這小娃娃從做工、材質到花紋、式樣都說得半分不差,連鍍銀都看出來了,他才知道這是遇到行家了。沒想到真應了那句老話“整日打雁被卻被隻小雁啄了眼睛”,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不說攤主如何驚異,就是兩名侍衛也是開了眼界。自從他們兩年前跟著這位小主子起,就沒怎麼見他笑過。
    聽聞二公子出生時不足月,身子不好,所以也沒能向大公子、小公子那樣跟著大老爺習武,整日裏不是跟著劉先生讀書,就是待在靜心院的書房裏,要麼就是在西街上閑逛。除了和小公子在一起時有點人氣,其他時候都是一副陰沉沉的樣子,也不見和其他房裏的公子們來往,整個祁府除了幾位主子,估計也沒多少人能認出這位主子來,不過關於二公子的傳言倒是不少。
    對於這些流言,他們倒是沒什麼感覺。
    一來,大老爺將他們賜給二公子的時候連賣身契也一並給了,也就是說這輩子,他們的生死也就捏在公子手裏了。
    二來,公子確實有些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身上也沒有多少孩子氣,但也沒有傳言那樣不堪,對他們這些下人也甚為寬厚。
    況且,他們兄弟兩眼裏看著,心裏自有一番成算。這大戶人家裏的事,還是多聽少說多做,內裏的彎彎繞繞太多了,他們做下人的,隻要盡了本分,不背主也就安安穩穩的過下去了。
    噠噠的馬蹄聲響在東城空曠的街道上,車軲轆攆在青色的石板上,在正午的陽光下,緩緩地向著前方走去。坐在馬車裏的祁元夜以手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籲——”
    “公子,到了。”馬車停了下來,祁陸出聲道。
    “嗯。”祁元夜撩起車簾,被陽光晃了一下眼,抬手遮在眼前,祁柒上前將他抱下車轅。
    “阿六,你跟著車夫從小門將書簡運回靜心院,放在我書房裏就好了。”
    祁元夜一邊吩咐祁陸,一邊從荷包裏倒出一角銀子,遞給車夫,“辛苦你了。”
    車夫接過銀角,憨厚的臉上暈出激動的紅光,連道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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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怎麼回事?”馬車剛從眼前駛過,祁元夜抬眼便看到守門的祁山正與一男子說些什麼。
    男子約莫三十左右,頭上戴著青色方巾,頭發已經打結,黏在一起看著發膩,像是有幾月沒洗了。麵上也是布滿塵土,一身破爛的衣服已然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倒是通身氣質不俗,即便跪坐在那裏也掩不住骨子裏透出的傲氣,仿佛不是在求人,而是在平靜的述說。怪不得落魄成這樣守門的人也不敢出手攆人。被他攬在懷裏的是一位看不清麵容的婦人,七月份竟穿著藏青色的夾襖,偶爾有一聲痛苦的呻吟聲從男子懷中溢出。
    “二公子,這兩位是南方逃來的難民,他夫人生了重病,他欲在府中尋個差事,卻又不願賣身為奴。大管家不在,奴才也做不了主。”祁山指著低頭跪在麵前的男子道,平日裏討喜的臉苦成了黃連。
    “阿七,你身上可還有銀子。”祁元夜看了一眼男子繃直的脊梁,還有緊緊攥著的拳頭,扭頭向祁柒問道。
    “還有兩金三兩銀並五錢。”被詢問的祁柒心裏默算了一下,快速回道。
    “拿來給我。”祁元夜擺了擺手,不顧祁山張圓了的嘴巴。
    “是,公子。”阿七點頭,將右手中提著的點心移至左手,解下腰間的荷包,遞給祁元夜。
    “拿著這些銀錢帶著尊夫人去看大夫吧,再過些日子王上會派兵送你們返鄉。”祁元夜將握著銀錢的手伸到男子的眼前,攤開手心。
    男子卻沒有接過他手上的荷包,抬頭看向祈元夜,“不,我們夫妻二人不返鄉。”
    “為何?”祁元夜有些疑惑,實在是此時的人都講究落葉生根,畢竟故土難離。如今居然遇到了不願回鄉之人,一時之間,祁柒、祁山都戒備了起來。
    祁山更是覺得冤枉,他隻是看那男子一副錚錚傲骨的樣子,卻如此落魄,便想幫他一把,哪知竟是個有來路的。
    祁柒則想著這夫婦二人也是算計的巧,否則怎麼剛好碰到了他們公子。
    不得不說是他們想得太多了,祁元夜真的隻是簡單的有些疑惑而已。看那男子眼神清正明亮,就知絕不會存什麼壞心思。他也說不出為什麼,就是有這種感覺,可能是小孩子的感覺,或者是他與這夫妻二人有緣。
    男子看著兩位下人劍拔弩張的樣子,再看看站在他麵前與他視線平齊的小孩,解釋道:”“二位誤會了,我不是歹人。”說到“歹人”時還特意加重語氣,目光與祁元夜對上,卻並未閃避。
    “我們夫婦二人確是靈州逃難來的,這是我的戶籍。”說著便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解開,最後是一張折疊的四四方方的牛皮紙,紙中包著他口中所說的戶籍,是一塊鑄了字的銅牌。
    祁元夜有些好奇的接過戶籍,“靈州城…大硯鎮…桃花村…丁凱風?你是從靈州城來的?”說起靈州,他那位剛剛見過麵的姨母不就是自靈州城來的麼。
    “是,我們夫妻住在靈州城外的桃花村裏——那是一個很美的地方,春日裏有漫山遍野的桃花,整個村莊都被淹沒在花海裏,恍如仙境。可如今一場大水,什麼都沒有了……”男子提起自己的家鄉,一時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之中,但隨即又想到一場洪水過後,屋毀人亡,又何況樹乎,挺直的脊背終於彎了一些。
    “那也應該回去,何況王上已下旨,詔令各州府牧幫百姓重建屋舍。”祁元夜仍舊想不明白。
    丁凱風看著安靜的窩在他懷裏的妻子,苦笑了一聲,“如此,我也不瞞幾位了。我與內人——本有一子,官名丁景雲,剛滿十歲,在逃荒的路上不幸被人流衝散了。”
    輕輕拍了拍自聽到兒子的名字後便有些躁動的夫人,見她重新安靜下來,才又接著說道,“我們夫妻二人一路打聽,見人就問、見門就敲,連日來卻毫無音信。內子為此悲痛欲絕,一病不起,漸漸地竟患了癡狂之症。清醒時就抱著孩子的衣物默默流淚,發病時不是癡癡呆呆、不省人事,就是四處瘋跑,說是要去尋兒子。”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顫抖,“我實在是沒有法子,隻好哄她道,自己曾與兒子有過約定:若是走散,便於王都會合。”
    男子開始哽咽,“內子信了,自來了鹹寧,每日天不亮就挨家挨戶的問,直到宵禁了才回去。起初有銀錢時還好,後來盤纏用盡,能當的都當了,後又失了落腳之處,一場大雨澆下來,她當日夜裏便發了熱……”
    “這位小公子,……求求……”
    男子終於崩潰大哭,他不知道該求誰,甚至不知道該求些什麼。
    他也知道孩子生還的可能很小,但心裏還是存著一絲僥幸。
    蒼天啊,他願意用世世顛沛流離換他們一生安康。
    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如今除了一身傲氣還剩下了什麼,丁凱風以手捶地。況且他們還是想著萬一——萬一有一天雲兒真的尋回來了,而他們卻成了卑賤的奴婢,他又有何麵目見兒子,還不如就此一家三口在陰曹地府團圓。
    祁元夜不知要說些什麼,他能明白男子為什麼不願簽賣身契,卻無法理解他們為了孩子淪落至此,一個失了神魂,一個丟了傲骨。
    男子緊緊握著他夫人的手,二人在空曠的街道裏依偎在一起,不知是世間拋棄了他們,還是他們拋棄了這個世間。
    “先住下來吧,和莊上的莊頭簽一份活契,此後也可以隨時離開。”祁元夜站得太久,竟有些腿酸,連眼睛都酸酸的,他索性也跪坐了下來,男子一瞬間變得高大了起來,祁元夜抬頭望著他,男子聽了他的話愣了愣。
    “鹹寧城外有一個莊子,風景不錯。你們便住在那裏,叔叔。我可以這樣叫您吧?”祁元夜綻開一個淺淺的笑容。
    “可——可以。”男子磕磕絆絆的說道。
    “這個您拿著。”祁元夜將丁凱風握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將荷包放在他的手心,不等他回話便站起身,接過祁柒手中的糕點,“阿七,你帶丁叔叔去流雲莊,順便去請一個大夫。”
    “是,公子。”祁柒抱拳,“丁先生,請跟我走。”
    “二公子,小的來拿吧。”站在一旁被一番變故驚呆了的祁山這時才醒過神來。
    “不必了,你且守著吧,我進府尋一丫鬟幫忙便是了。”祁元夜搖了搖頭,收回目光,進了角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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