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79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看著白弈鳴夫婦頭也不回的出了房門,方夫人的笑容僵在了嘴邊,麵上閃過一陣難堪,片刻又變成了懊悔、愧疚、羞憤,五顏六色的精彩極了。
白老夫人見小兒當場給了大女兒一個沒臉,一麵責怪兒子不懂事,一麵又覺得大女兒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是這麼拎不清。最後一股怨氣都朝著剛進門的李氏去了,果然是不安分,剛進門還沒幾天呢,就挑唆著丈夫為她撐腰,以後還不知要上天呢。
白老夫人麵上變了好幾變,但看著沉下臉的夫君,訕訕的女兒,看不出喜怒的女婿,還有表情茫然的其他人,隻得打圓場道:“鳴兒這孩子自從數年前在靈州受了驚嚇,醒來後就性情大變。
回到家裏,整整半年一句話也不說,隻是整宿整宿的不睡覺,睜著眼睛瞪著屋頂。名醫聖手也不知延請了多少,都說是受了刺激,隻能慢慢調養,一定要保持心態平和。
我和你父親也是無計可施,隻得事事順著他,這兩年已好轉了許多,隻是脾氣越發大了,臉上也更冷了。如今成了親,看樣子他也是滿意的,隻希望越來越好,能早日讓我們抱上孫子。”
聽著白老夫人講著白弈鳴的前塵往事,方鴻永麵上一片詫異,顯然不知內情。看著妻子越發蒼白的臉,也隻以為她被嚇到了。正想上前安慰幾句,忽然腦中有幾個片段閃過“靈州”“山賊”“探親”。
“嶽母,可是當年夫人送鳴兒回燕地時遇上的山賊?”方鴻永似想到了什麼,開口問道。
“正是。”白氏怔了一下,回道。
“當年山賊作惡,夫人與弟弟受驚,我便稟告了靈州州牧,帶兵圍剿了他們。往事已矣,還望鳴弟早日釋懷。”
“你是說山賊已滅。”出聲的是白震。怪不得他當年遍尋不到,還以為他們挪了山頭,原來卻是被滅了,真是大快人心。白震與夫人對視一眼,俱想起了當年的事。
公元前一九七年。
趙國,惠王廿九年。
彼時,燕地世族白家遠嫁在靈州的大姑奶奶白淑涵,派人傳來家信,信中雲:
自女兒嫁為人婦,今已十載,再未見父母一麵。早年聽母親來信,言有幼弟誕生,喜不自勝。及至後來,垂文出生,乃知父母恩重。如今兒身懷有孕,脈似雙胎。如今產期臨近,女兒夙夜憂恐,懇請慈母一顧。
不孝女淑涵拜上。
且說白夫人(這時候還不老)接到書信,又喜又驚,趕忙收拾行裝,渡烏江北上。
前文忘了提,這靈州在烏江之北,有烏江支流穿城而過,其地勢平坦,水源充足,土壤肥沃。靈州城周邊分布著大大小小近百個村莊,星羅棋布,眾星拱月。靈州城還背靠著靈山,依山傍水,可謂一片福地。
燕地則在烏江南岸。
白夫人裝了數船的各色禮品,帶著八歲的白弈鳴和一幹仆人丫鬟,在家丁的護衛下,登上了北上的商船。看著哭紅了鼻頭的小兒子,白夫人一陣心疼。世道混亂,她本不願帶著孩子來的,隻是小兒吵著要去看大姐姐和小外甥,白夫人被他哭得沒了主意,眼巴巴的看著夫君。
白震看著這個老來子,亦是一陣頭疼。幹脆大手一揮,再添幾個護衛,帶上奶娘,也就安全無虞了。這才使得小白弈鳴破涕為笑。
淑涵出嫁時,小兒還未出生,淑清(白氏,祁元夜的阿娘)出嫁時,他剛學會走路。如今家裏隻剩下他們兩個老的,也沒有個孩子給他作伴,確實孤單了些。白夫人胡亂想著,漸漸地睡了過去,等到醒來,船已將快要靠岸了。
待跟著女婿到了白家,和親家草草問候了幾句,便告辭去了女兒房裏。當年搖著她手臂撒嬌的小囡囡已經為人父母了,看她托著滾圓的肚子向她撲來,白夫人心裏一陣酸澀。母女二人抱頭痛哭,訴盡離情。
一月後,在母親的照料下,方夫人越發的珠圓玉潤,肚子更是大得嚇人。
趙,惠王二十九年九月初二。
夜裏,曆經四個時辰,一雙龍鳳胎先後落地。先出生的是姐姐,名曰琬琰,懷琬琰之華英。隔了一刻出生的是弟弟,名曰嘉誌,意喻美好的誌向。靈州方家舉家大喜,大宴賓客。
白夫人拒絕了女兒的百般挽留,在一月後啟程回到燕地。和大外甥方垂文玩的不亦樂乎的白弈鳴則留在了靈州。白夫人心想著,親家是當世大家,小兒在方家一來可聆聽教誨,二來也有個玩伴。再過幾月,便是夫君大壽,到時再派人來接他們姐弟。
然而,數月之後,卻是噩耗傳來。
白淑涵帶著七歲的方垂文和八歲的白弈鳴趕來祝壽,不料中途遇到悍匪,家丁、護衛、奶娘悉數被殺,連傳消息的人都是女婿派來的。
等他們夫妻得了消息趕到方家時,小兒已認不得人了,口裏不住地說著胡話。見著他們,大哭了一場便暈厥了過去。醒來後便沉默了許多,但身上並沒有傷處,他們也隻以為是受了驚嚇,待回到白家才知不妙。
後來白夫人想起女兒當時說話吞吞吐吐,一番解釋更是閃爍其詞、漏洞百出。白夫人便知道事情定不簡單,然而手心手背都是肉,既然小兒這些年絕口不提,她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但是,每次想到那個會哭、會笑、會撒嬌的小小的人兒變成了如今陰沉、冷漠、狠厲的少年,她的心就一陣陣抽痛。她忘不了他大睜著失了靈氣的眼,像個木偶似的躺在那裏,她忘不了他夜夜驚醒,咬著拳頭默默哭泣的樣子。她恨、她怨,但又不知該恨誰、該怨誰。
如今得知罪魁禍首早已伏誅,怎能不大快人心,至於其他的,他們老了,也管不了了。
眾人不知竟還有這般內情,麵上一片唏噓,吃到嘴裏的飯亦失了滋味。
飯後,白氏便帶著幾個孩子告辭離開了,餘下的眾人暫且不提。
————————————————分割線
“二哥哥,你看舅母送給我們的禮物一模一樣。”祁元乾仔細端詳著兩個金鎖,好像非要從中挑出些不同來。
“不過這樣也好。二哥哥一個,翰兒一個,大家就知道我們是兄弟了。”祁元乾看祁元夜閉眼假寐,不搭理他,便直起身想將金鎖給他戴上,不料祁元夜突然睜開了眼睛,嚇了他一跳。
“咦,這個是什麼啊?”翰兒看到一條發黑的銀鏈從祁元夜敞開的外衫中掉出來,下麵的部分被褻衣遮擋住了。他正要伸手掏出來,馬車停了下來。一個趔趄,他摔倒在了祁元夜的身上,看祁元夜被壓得呲牙咧嘴,不厚道的“咯咯”笑了起來。
祁元夜揉著被硌了一下,一陣酸疼的腰,看著笑得花枝亂顫的小弟,咬牙切齒道:“書肆到了,哥哥要去尋幾本書,翰兒去前麵和母親、姐姐坐吧。”
“二哥哥,你帶翰兒一起去吧,翰兒也要去書肆。帶我去嘛,帶我去嘛,最喜歡二哥哥了。”祁元乾搖著祁元夜的手,一通撒嬌,話裏甜的都要流出蜜來了,就在他以為二哥哥會像以前一樣答應時,就聽到他簡短的兩個字,“不行。”
“為什麼,翰兒會乖乖的,我可以幫二哥哥拿荷包,抱書簡,我還可以保護二哥哥。”小家夥一聽祁元夜不帶他去,倒也不哭不惱,低頭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的數著自己有多能幹,說完後還抬頭晃了晃小拳頭。
“還是不行。”祁元夜坐了起來,順便將賴在他身上的祁元乾拉了起來,雙手捏著他胖嘟嘟的臉,“近日西城比較亂,二哥哥一看書可能會忘了照顧翰兒,下次二哥哥帶你出去玩。”
“哦,好吧,二哥哥可要說話算話,先生說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小家夥聽了祁元夜的解釋,勉強答應道,不過最後還是強調了一遍,連先生都請出來了。
“是,說話算話。”祁元夜牽著祁元乾的手下了馬車,將他送到了白氏身邊,看他耷拉著腦袋可憐兮兮的樣子,忍不住加了一句,“二哥哥回來時給你帶你最愛吃的七巧點心。”
“還要雪花酥。”小家夥帶著哭腔甕聲甕氣道,頭也不抬,祁元夜隻能看見他黑色的發旋兒。
“好,還有雪花酥。”祁元夜應著,看他蔫蔫的,心裏也不好受,若不是近日鹹寧城不太平,自己便帶著他了。
“身上銀錢可夠?”一手攬著祁元乾,白氏探出頭問道。
“啊?夠的,母親。”祁元夜驚了一下,似是不信白氏在對他說話,左右打量了一下,半晌才回道。
“多拿幾個,回來時多買些零嘴兒,讓我和你姐姐也嚐嚐嘴。”白氏看兒子呆愣的模樣,抿了抿嘴,眼帶笑意,給旁邊的丫鬟遞了個眼神。
“謝謝母親。”祁元夜接過丫鬟遞來的荷包,木木道,顯然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什麼母親,叫阿娘。早去早回。”白氏聽到兒子叫她母親,心下不爽,嘴裏糾正道。囑咐了一句,便放下了簾子,讓車夫趕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