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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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公子來了。老爺夫人正在等著您用午飯呢。”開口說話的是一個十八九歲,長相喜氣的丫鬟,名曰侍書。她一手自小丫鬟手中接過糕點,一手替祁元夜打起簾子,臉上帶著恭敬卻不諂媚的笑。
    
    自侍琴到了靜心院,侍畫又被放出府後,白氏便提了原來的二等丫頭替了她們的位置,改名侍書、侍墨。
    “二哥哥,你回來啦?”祁元夜剛跨過門坎,就聽到祁元乾脆脆的喊聲,其餘幾人也都抬起了頭。
    “快坐吧,都等著你呢。”祁威有些生硬的說道。
    “二哥哥,快來這裏坐。”還未等祁威話音落下,祁元乾便歡快地向祁元夜招手,惹得祁威瞪眼。
    “二哥哥,翰兒的雪花酥呢?”祁元夜剛跪坐下來,翰兒便趴在他肩頭小聲問道。
    “在侍書姐姐那裏,還有七巧點心。”祁元夜看祁元乾整個人都掛在了自己身上,伸手托住他的屁股。
    “翰兒想吃。”小家夥吮著白嫩的食指,一臉眼饞。
    “先吃飯,吃完飯再吃。”祁元夜拍了拍他的腦袋。
    “哦——”小家夥拖著長長的尾音,滿臉不情願,牛皮糖似的在祁元夜身上蹭來蹭去,盼著他改主意。
    “咳咳——”
    “翰兒,好好吃飯。別老趴在你哥哥身上,這麼大的人了……你大哥、二哥在你這個年紀已經跟著先生開始讀書了……”祁威看著兄弟兩人當他們不存在似的咬耳朵,一陣眼熱,一不小心開啟了話嘮模式。
    “老爺,快吃飯吧,菜都涼了。”白氏憋著笑打斷了還在滔滔不絕的數落著小兒的夫君,為看似難過地低著頭的小兒解圍。
    祁元夜聞聲抬頭,隻覺得今日白氏有些不對勁兒。仔細一看,原來竟沒有命張氏前來伺候,心下一陣疑惑,不過看到祁威不善的臉色,又忙低下頭,和其他人一樣裝鵪鶉。
    祁威看著夫人嘴邊的笑意,再看幾個孩子看似羞愧的低頭,其實笑得肩膀都在抖,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蠢事。惱羞成怒,衝白氏冷哼了一聲,“你便護著他們吧,早晚養出個紈絝來。”
    好不容易吃完了飯,祁威丟下一句“下午就讓翰兒跟著元夜去劉先生那裏認字”,就帶著祁元辰匆匆離開了,看那慌亂的背影,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感覺。
    “嗯,這路邊的吃食雖然粗糙,卻也別有一番滋味,隻是也不可貪嘴,知道嗎。”白氏淺嚐了一口,便將糕點推給了幾個孩子。
    “是,母——阿娘。”祁元夜看白氏豎起了眉,連忙改口。
    祁薔用兩根手指捏著一塊咬了一小口的點心,眉頭微蹙。見沒人注意,用手帕悄悄地包了起來,起身福禮,“阿娘,女兒有些困了,先回房了。”說完又朝祁元夜、祁元乾頷首。
    “阿姐慢走。”祁元夜回了一聲,看還低著頭,吃的滿嘴糕點碴子的祁元乾,微微一笑,深閨小姐確實吃不慣這等粗糙的東西,也隻有這個小家夥吃的歡樂。
    祁元夜摸了摸袖中的簪子,突然心跳有些加快,看白氏帶著倦意的打了個哈欠,咬了咬牙,上前道:“阿娘,這是兒子在街上看到的,雖不值什麼錢……”
    祁元夜忐忑的念著事先在心裏翻來覆去想好的話,小手不自覺地攥緊,心“撲通——撲通——”的猛跳,臉上有血氣上湧,腦中一片空白,背上有汗微微滲出,他從未如此緊張過。
    “這是送給阿娘的嗎?是夜兒送給為娘的嗎?好別致的玉蘭。”未等他將話說完,白氏已從床上彈起,神情激動,用手細細摩挲著花瓣,迭聲問道。
    “是——是的。”祁元夜提起的心終於放了下來,輕輕的吐了一口氣,不過還是小心地問道,“阿娘喜歡嗎。”
    “喜歡,阿娘喜歡。”白氏眼中有淚光閃現,將祁元夜摟在懷裏,眼淚奪眶而出,滴在了祁元夜的肩上,透過衣裳燙得他心尖都有些發熱。
    這是她的孩子,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
    原來這就是阿娘的懷抱,真是溫暖。
    兩人在心裏想道。
    “翰兒也要禮物,翰兒也要抱抱。”母子二人正是溫情脈脈的時候,一個小肉球衝了過來,張開沾滿了糕點碎屑的手就要撲上來,祁元夜連忙接住他,為自己的衣服哀歎一聲。
    “阿娘,那兒子先帶翰兒去午睡了,您也休息一會兒。”祁元夜還是有些澀然,看著白氏眼底淡淡的烏青,忙拉著祁元乾告退。
    “快去歇著吧。”白氏攥著簪子,直到祁元夜和祁元乾出了房門還癡癡的盯著門簾看。
    “夫人,公子們出去了,您也歇一會兒吧。”將兄弟倆送出去房門的侍書剛折回來就看到白氏這副模樣,以為她乏了,低聲勸道。
    “是啊,夫人。”一直靜靜地站在白氏身側的侍墨也勸說道。
    “這是夜兒送給我的,你看到了嗎。”白氏的表情似哭似笑,根本沒接兩人的話頭,隻是不錯眼地盯著那根銀簪子。
    “不就是一根銀簪子麼?”侍書、侍墨二婢心下疑惑,卻也不敢多問,隻得附和道:“奴婢瞧見了,是二公子送您的。”
    “二公子可真孝順,竟知道夫人其實喜歡玉蘭而不是牡丹。”侍墨順著白氏的心意誇讚道。
    時人多愛牡丹,以其雍容華貴、國色天香為貴族女子所鍾愛,與之相比玉蘭則顯得有些寡淡和小氣了。是以,府中人皆以為大夫人最愛牡丹,隻有她們這些近身伺候的,才知道玉蘭才是夫人的至愛,二公子確是個有心人。想到席間老爺夫人對二公子的態度,雖不知昨日發生了什麼,使得夫人態度大變,但老爺顯然是樂見其成的,如此她們這些做奴婢的自然也要掂量掂量了。
    “夫人,二公子是個好的,您不能因為遷怒就薄待他啊。”
    “夫人,聽老奴一句勸,母子倆哪有隔夜仇,況且當年的事二公子是最無辜的。那時候事急從權,即使老爺知道了也不會怪您的。”
    “夫人,您就放下過去,好好對待二公子。今日奴婢離去,這府中除了蔡媽媽再沒人知道當年的事,您便放下吧。”
    “夫人,您會後悔的——後悔的——悔的——的——”
    侍琴離開正院時懇求的話,侍畫出府時篤定的神情,蔡媽媽苦口婆心的勸告,元夜受傷的眼神、瘦小的身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一樣,將她緊緊地網住,越勒越緊,她覺得自己快透不過氣了。
    然而腦中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婆母命懸一線,夫君九死一生,滎陽危在旦夕、祁府搖搖欲墜,她受驚難產,張氏亡兄進府,祁威“白首同心”的誓言成了笑話,她的屈辱,二房、三房的蠢蠢欲動,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造化弄人,究竟幹我兒何事啊。
    是她自己糊塗,隻因為那件事漏了怯,才讓李芊茹、何喜梅那兩個賤人牽著鼻子走。想到當年夜兒“天煞孤星”的命在幾天之內就傳遍了滎陽,她就不信這裏麵沒有她們的手筆。真真是可恨。
    白氏捂麵。然而她知道最可恨的人就是自己。這些年她究竟是喝了什麼迷魂湯,中了什麼失心蠱,才這樣對待她自己的孩子。
    想起那個小小的人兒一次次的努力靠近她,她到底是如何將他推開的。想起他寒冬臘月冒著大雪前來請安,卻被拒之門外。想起他吃年夜飯時,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眼含羨慕的看著元乾、元樂。想起他在花燈節一個人帶著侍衛在西城遊蕩。那時她的心底竟是一陣快意,她必定是發瘋了。
    她努力地,絞盡腦汁地回想,想在腦海中找出夜兒像元乾一樣,笑得沒心沒肺,笑得天真爛漫的畫麵。沒有,一次都沒有。一開始,他討好的笑、怯怯的笑,後來他黯然的笑、落寞的笑,不知什麼時候起,在他眼中,她再也看不到笑意了,隻有一眼望不見底的黑,還有清澈的直指人心的透亮,像一把利劍一樣能將所有的偽裝拆穿,像烈火一樣能將人所有的、隱藏著的不堪照亮。
    她理所當然的,近乎天真的,卻又極其殘忍的傷害著那個孩子,她以為這些是他應得的。是他害得她在夫君麵前再也抬不起頭來,是他害得她在妯娌麵前失盡顏麵,是他害得她險些失掉主母之位。
    她以為她是理直氣壯的。她以為她是毫不在乎的。
    原來在他痛苦的時候,她同樣痛苦著,隻是傷害他能給她帶來扭曲的快感,那種快感像洶湧的波濤一樣將她潛藏在心底的不安和愧疚統統卷進了邪惡的、瘋狂的深淵裏。她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她甚至刻意遺忘了它們的存在。然而,就是那雙眼睛,那雙彎彎的、帶著些許天真的眼睛,如雷霆般擊中了它們,它們在她的心底翻騰、叫囂,像是要將她的靈魂撕裂一般,她那麼疼,所以隻好讓他更疼。可是,她可憐的孩子,他要怎麼辦。
    當瘋狂如潮水般退去的時候,她大夢初醒。可是她寧願如過去那樣渾渾噩噩的活著,這濃重的愧疚感仿佛有了千斤的重量,像一塊巨石壓在她的身上,像一副枷鎖縛緊了她的脖頸、四肢、甚至靈魂。
    她想逃。
    原來痛苦竟然可以濃鬱的讓人聞到它苦澀的味道,聽到它沉重的腳步,隻要一觸碰,就會讓她忍不住心悸。她不敢想象,她的孩子竟然遭受過這些。他生病時、傷心時可有人照顧他、安慰他,這一刻,她居然有些感激張氏,無論她懷著怎樣的目的。
    蒼天啊,我究竟是做了什麼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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