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祁元夜(二)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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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一九三年。
    趙國,文王元年。元月十八。
    鹹寧城,昭烈侯府,靜心苑。
    正屋耳房。
    “真羨慕香桃、香紅,聽說小公子剛生下來她們就得了老候爺的重賞,今日洗三想必又有打賞。”聽著正院傳來的炮竹聲,香葉語帶羨慕的感歎,“同是新進府的丫鬟,咱們怎麼就沒福氣到正院裏伺候呢。”
    “是啊。下次見麵,那幾個小蹄子還指不定怎麼得意呢。”香翠正了正頭上半舊的絹花,語氣含酸、眼帶不甘的附和。
    “誰讓人家命好呢,我們也不知是倒了哪輩子的黴才跟了這麼個主子。聽說他出生的時候……”香柳放下手中的瓜子,看香葉、香翠兩人眼冒星光、豎直耳朵,心下得意,正欲開講,就被一道微冷的聲音打斷了。
    “我去看看公子醒了沒。”香草掃了三人一眼,將繡了一半福字的小孩肚兜放到針線簍子裏,彈了彈衣擺,起身向臥房走去,普通至極的臉上淡淡的沒有表情。
    “……”
    “你看看她什麼意思,整天板著個臉少爺長少爺短的,合著就她香草一個人是忠仆,我們就是那偷奸耍滑的。我倒要看看她見天兒的巴結那病秧子能巴結出什麼花來。到時候,可別找不著地兒哭……”被打斷話的香柳語氣憤憤,繼而又有些幸災樂禍的說道,瓜子兒嗑得“嘎嘣”響。
    “哎呦,你這張嘴也忒毒了些。我倒是覺得二公子也怪可憐的。”香葉見香柳越說越放肆,便出聲阻了她的話。說著又不知想到了什麼,麵上帶出憐憫之色。
    “我覺得也是。剛出生的小公子暫且不論,大公子未進學以前可都是與大爺他們一起住在正院裏的,就是現在住的錦繡院也是說不出的寬敞大氣。隻有二公子被打發在這麼一個破舊的偏院裏,除了東西廂房裏的書簡,就是滿院的老樹,連朵像樣的花都沒有。麵兒上說是清靜,利於養病,可自從月前洛大夫沒了後,也不見夫人再派大夫過來。這剩下的藥也不多了,以後還不知怎麼辦呢。”
    香翠感歎道,不知是為她口中的二公子歎息,還是為自己的前途擔憂。
    香葉也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隻聽香翠又繼續道:“而且你看大公子身邊的一等丫鬟有四個,貼身小廝兩個,侍衛八名,都是軍營裏退下來的好手。二等、三等丫鬟並粗使仆婦數十人,而且都是幾代的家奴。大公子的奶娘又是夫人奶娘蔡媽媽的女兒。她兒子正硯如今也在大公子身邊當差,還和公子一起習文練武。聽說公子已經求夫人銷了他的奴籍,還以奶兄之禮相待,以後見了少不得要尊稱一聲正硯公子呢。
    再看咱們公子身邊,隻有侍琴姐姐一個大丫鬟,雖說是夫人派來的,但誰不知道她是因為打碎了夫人陪嫁的玉佩,才被打發過來的。而奶娘吳媽媽據說是兩年前自賣自身進府的,還帶了她五歲的侄兒尹子楓進來,聽說是被夫家趕出來的。其他人跟我們一樣,都是王上賜府後才買進來的。
    也不知道夫人怎麼想的,怎麼忍心把二公子丟在這裏,不聞不問。大老爺倒是來過幾次,可也隻是在窗戶底下站上半天,臨了長歎口氣便走了。
    說起來還不如三房的元樂公子,雖說三老爺是庶出,不受老侯爺、老夫人待見,可三夫人對三公子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啊。
    就是我們鄉下人家窮,得了男娃子也是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哪像……這樣一想二公子的確怪可憐的。”香翠猛地灌了一口熱茶,一口氣說了這麼一大串話,口幹舌燥的。卻把旁邊的香柳、香葉震得一愣一愣的,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
    “有什麼好可憐的,人家再不濟也是昭烈侯府嫡出的公子,那輪得到我們這些賣身為奴,命都攥在別人手裏的丫鬟可憐。”香柳回過神來,看到香葉、香翠二人麵帶憐憫,忍不住出聲譏諷道,繼而又高聲朝裏屋喊道:“而且,我聽說咱們這位二公子可是八字帶煞,刑克六親的命。”口氣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的。
    “啊——我的祖宗誒,你小點聲,萬一被人聽到可糟了。”香葉看她越說越不像話,連忙直起身用手捂著她的嘴道。
    “怕什麼,侍琴去催上月的份例了,吳媽媽在廚房準備飯菜,裏屋一個是剛開口的小奶娃,一個是鋸了嘴的悶葫蘆。除了這些人,誰還會來這鳥不拉屎的地兒,你呀,慣會自己嚇自己。”香柳擺擺手,朝香葉一臉沒所謂地說道。
    “咳——”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咳嗽,三婢大驚,一回頭發現侍琴已走到了身後,連忙起身福禮問好。
    “侍琴姐姐好,我們——”剩下的話在侍琴洞若觀火的目光下不自覺地吞了下去,隻好訕訕的幹笑了幾聲。
    “你們是閑著沒事幹了嗎,在這裏編排主子。院裏的空地我打算拾掇出來開春種菜,正缺人手呢,你們既然得空,過幾天就把它翻出來吧。”說完也不管身後三人什麼反應,撩起簾子進了裏屋。
    裏屋。
    “公子可醒了。”侍琴坐在炭火邊的小杌子上伸出手烤火,抬頭看向坐在床邊的香草,跳動的火光襯得二人眉眼溫和。
    “還沒呢。昨夜裏下雪,公子的心疾又犯了。折騰了一夜,天亮時才睡過去。”
    香草搖了搖頭,將小孩踢開的被子重新蓋上,順手掖了掖被角,又拿手帕拭去了他嘴角的口水,力道輕柔、眼中含笑。這才抬頭問道:“姐姐可有見到祁管家,他怎麼說。”
    “見到了。那隻死狐狸,先是說年前剛遷入府,人手不齊,年後又接著老侯爺的壽辰,今天又是小公子的“洗三”,實在是忙昏了頭,便忘記了為二公子延醫,明日便為公子請來。至於月例,說他是真不知情,可能是底下的人記錯了,回頭便給送過來,隻拿了幾兩銀子讓對付著用。後又說什麼我不早去問他,要不然初一的月例也不會拖到現在了。合著都是別人的錯,他倒有理了。真是氣煞我也。”
    提起這個,侍琴顯然十分氣憤,平日最是穩重的人竟變得也語無倫次起來,一雙明亮的眼中竟有火光跳動。
    香草細細琢磨了一下,看著侍琴眼含春水,麵若桃花,因氣憤整個人都生動了起來,像是一幅黑白畫突然上了顏色一般。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怕吵醒公子,便用手捂著嘴,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笑什麼,你這人真是——”侍琴被笑得有些羞惱,又有些茫然。
    “姐姐,祁管家定是心悅於你。說實話,祁管家也不差,雖比不得大爺位高權重,但他自小跟著老侯爺長大,上過戰場,也立過軍功。在祁家名義上雖為奴仆,但實際深得老侯爺的器重,說是視為親子也不為過。
    況且祁管家除了臉上有一道疤也算是一表人才。而且身邊也沒有通房侍妾之流,以他對你的心意,定會以妻禮相待,總比你做人妾室或者隨便找個不知根底的嫁了要強得多吧。”香草看她表情茫然,忍不住為她打算。
    她知道為人妾室的苦,她娘就是因為家裏窮得揭不開鍋才被賣給商人做妾,一輩子被大婦磋磨,死後夫家的祖墳進不去,娘家的祖墳更進不去,隻能隨便找個山頭草草掩埋,連塊碑都立不了。沒過頭七,生下的女兒便被發賣了出去,如今為人奴婢也總好過進了那等醃臢地方。有了她娘的前車之鑒,她發誓,此生絕不做人妾室。
    這時她看到侍琴猶疑,還以為她是心裏念著大爺,畢竟她原是夫人的陪嫁丫鬟,本就是為大爺準備的,隻希望她不要被富貴迷了眼,香草心裏暗歎。
    “你想到哪裏去了。”看到香草眼裏的懷疑,侍琴便知道她想岔了,但也不辯解。
    一來她自覺配不上祁修,二來她舍不得,舍不得離開那個孩子。
    當初接生嬤嬤將那麼小小的一團放在她懷裏,她看著夫人對他的遷怒、眾人對他的冷待,便忍不住對他好一點。就這樣,好著好著便撒不開手了。
    她總覺得那孩子聰明得可怕,也乖巧得讓人心疼。
    他似乎明白自己不受喜愛,一開始還張著手向老爺夫人撒嬌求抱,後來便漸漸地沉默了。
    生病時從來都不哭,隻是皺著稀疏發黃的眉毛,攥緊小手握著她的指頭,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然後張合著蒼白的小嘴一勺一勺的將藥喝光。
    奶娘吳氏產後失了孩子,又沒好好調養,不到一年便回了奶。又沒有人參燕窩那樣精貴的東西,隻好用米糊伴著糖水喂養。
    後來實在瘦弱的厲害,隻好偷偷去向養了牛羊的人家要羊乳喂養,那腥味連大人都受不了,那孩子竟也隻是皺了皺眉。剛開始腸胃受不住,鬧了幾天肚子,又染了火氣,後來還是洛大夫給了個去腥的方子,又加了些去火的藥材情況才慢慢好轉。
    現在,看著他安穩的睡在這裏,一天天長大,學會說話、學會走路,倔強的活下去。
    如果有一天沒有人愛你,孩子,你一定要學會自己愛自己。
    琴娘會看著你成婚生子,幸福地活下去。
    她彎下腰輕吻了一下祁元夜的額頭,炭火的溫度似乎從她的唇順著他的額頭一直流淌到了他的心裏。
    小孩彎了彎唇角,似乎在做一個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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