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祁元夜(一)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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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一九五年。
    趙國,惠王三十一年。
    十一月初五,燕地滎陽城,祁府。
    祁元夜出生時,家中的男丁都在前線征戰,滎陽城中兵力不足。城內叛軍與城外敵人裏應外合,趁機偷襲。
    現在的昭烈侯夫人王氏原是將門虎女,隻因其父不願與叛軍同流合汙,欲帶領部下投奔祁王,卻被亂箭殺死。
    其母因此怒火攻心,將女兒托付給餘下的將士後便含恨而去。
    王氏為報家仇,帶領眾家將投在了燕王帳下。因其武藝高強、嫉惡如仇,且性情疏闊,不似一般女子矯揉造作,在軍中頗受將士愛戴。
    王氏為父報仇後,在戰場上被流矢射中,為昭烈侯所救,二人日久生情,喜結良緣。婚後,王氏因舊傷在身,不再上陣殺敵,但在軍中威望仍不減分毫。
    祁老將軍率軍出戰時將城中一應事物俱托付給妻子。
    此時,眼見敵軍攻城。祁老夫人一邊派人給丈夫報信,一邊登上城樓指揮作戰,等待援軍。然敵軍攻勢太猛,城外殺聲震天、血流成河,城池將破,援軍卻遲遲未到,王氏憂懼交加,竟是引發了舊疾。
    白氏本是世家貴女,又何曾經曆過這等慘狀。看著天上清冷的半月,聞著漫天的血腥味兒,聽著遠處傳來的廝殺聲,心內惶惶。
    撫著剛滿七月的肚子,想到出征的丈夫、年幼的孩子、將破的城池,更是悲從中來。與奶娘蔡媽媽哭作一團。
    突然,小腹一陣劇痛傳來,竟是要早產了。
    “來人呐,大夫人要生了,快去通知老夫人,快去叫穩婆,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呀。”奶娘蔡媽媽向愣在一邊的丫鬟喊道,接著又吩咐道:“你去吩咐廚房燒熱水,越多越好。你們二人速去庫房取百年山參來。還有你去仁安堂請洛神醫來。”蔡媽媽到底年長有經驗,隻慌亂了片刻,便鎮定下來,有條不紊地安排道。
    得了吩咐,眾人像陀螺似的轉了起來。
    “不好了,夫人難產了。”產婆驚叫道。
    “小婦人要先將夫人的胎位扶正,剩下的還請這位媽媽速去請大夫來。”說著便開始矯正胎位。
    “大夫馬上就到,無論如何,還請嬤嬤保我家夫人平安,事後必有重賞。”蔡媽媽握著白氏的手,目光殷切的看著接生婆,鄭重懇求道。
    “啊——”
    “奶娘,我受不了了,我不生了,啊——”白氏披散的發被汗水浸透,濃黑的發色映得臉色越發慘白,唇上血跡斑斑。她死死扣住奶娘的手,指甲深陷在肉裏,不住地慘叫著。
    “啊——”又一聲尖叫過後,胎位已扶正,產婦亦脫力暈厥。
    “快用力掐夫人的人中。”產婆大喊。羊水已破,若不能盡快生產,母子二人均有性命之憂。
    一記狠掐,白氏悠悠轉醒,隻是渾身已經力竭。
    “夫人,快含著參片,存些力氣。”蔡氏撚起盤中的山參片,喂到白氏嘴裏,見她目光呆愣愣,不覺心酸。
    “羊水快流幹了,夫人,你跟著我的話吸氣,呼氣。”產婆一邊用袖口擦著額上的汗,一邊說道。
    “深吸氣——對”
    “呼氣——就是這樣,繼續。”
    “快了,再吸氣呼氣”
    “啊——相公,我好疼。”
    “看到頭了,夫人再加把勁兒。”
    “吸氣——對,再呼氣。”
    “啊——”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子。”
    產婆朝嬰兒光溜溜的屁股輕拍了一下,沒聽到哭聲,又添了幾分力道,還是沒有聽到聲響,慌了片刻,便又鎮定下來,想著可能是早產的原因,便未多事。利落的將嬰兒包起來,遞給了身邊的丫鬟,跟著另一個小丫鬟領了賞錢便轉身離去。
    產婆還未踏出院門,便聽到屋內的丫鬟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大出血了。”看著被匆忙請來的大夫,心裏閃過一個念頭“這娃兒該不是生來克母吧。”心裏這樣想著,嘴上竟忍不住念叨了出來,看著走在前頭的丫鬟,連忙止了胡思亂想,隻是加快了腳步。
    產房內
    “蔡媽媽,大夫請來了。”一個小丫鬟傳話道。
    “快請進來。”奶娘一邊拉下厚厚的床幔,一邊吩咐。
    大夫一手搭脈,一手撫著花白的胡須。一時間產房內鴉雀無聲,隻有放的極輕極緩的呼吸聲,隱約可聞。
    “洛大夫,我家夫人怎麼樣了。”蔡氏出聲打破了一室寂靜。
    大夫不語,抬眼掃視了一下房內的丫鬟。
    蔡氏會意,揮手讓一幹丫頭出去,隻將白氏的陪嫁丫鬟侍琴、侍畫留下。
    大夫這才開口道:“貴府夫人孕中鬱結,產時受驚,產後又大出血,老夫須得先以銀針止血,剩下的隻能慢慢調養了,隻是……”老大夫緩緩道出病情,說到針灸,臉上浮現出了尷尬的神情。
    “沒有其他法子了嗎,需要什麼您隻管說,隻是這下針委實不妥當。”蔡媽媽自然知道大夫的未盡之言是什麼,但這關乎到女子的名節,不能不慎重。
    “其他法子倒也有,但普通藥丸見效慢,就隻能熬藥了,但恐怕你家夫人等不了那麼長時間。”大夫看著白氏因失血而透著死氣的臉搖頭道。
    奶娘也想到了這點,麵上一片灰敗,掙紮了片刻,終是下定了決心,正欲開口,卻被不知何時轉醒的白氏打斷。
    “嬤嬤,我不願。若如此,我還不如,不如死了的好。”她臉上一片絕望,淚水溢出眼眶,卻聽不到哭聲。
    看著白氏一心求死的樣子,蔡氏失控哭求道:“我可憐的夫人啊,你不念著自己,也要想想姑爺,大郎君大娘子,還有老爺夫人啊,老奴向您保證,此事絕不會泄露出去。”不知有意無意,奶娘漏掉了剛出生的二少爺。
    看到白氏還在猶豫不決,蔡媽媽又下了一劑狠藥。
    “若您去了,姑爺定是要再娶的,您忍心讓大公子他們在別人手裏討日子嗎?”
    “……”
    “好,我答應。不過此事絕不能讓他人知曉,否則我還有什麼臉活下去。”白氏說著便痛哭起來。
    “大夫,麻煩您了。”奶娘拉開床幔,緊緊握著白氏的手。
    忙活的眾人都未注意到被丫鬟侍琴抱著的嬰兒渾身青紫了一瞬,片刻後又緩緩褪去。
    公元前一九三年。
    趙國,文王元年。
    已經來到這個世間兩年的祁元夜很苦惱。
    他仿佛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然而對於一個嬰兒來說,似乎沒有記憶才是正常的,也許他喝的孟婆湯摻了水吧。至於什麼是孟婆湯,他也不太清楚。
    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他又開始擔心第二個問題了,就是他這副見風倒的小身板。
    當時,他隻記得自己被困住一個黑漆漆的卻十分溫暖的地方。起初雖然看不見,也聽不清,但他一直記得那種感覺。身體浸泡在不知名的液體中,全身的毛孔張開,靈魂都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愜意,如春風拂麵,懶洋洋的,讓人恨不得一輩子沉溺其中。
    他甚至能感覺到,一呼一吸之間,他都在快樂的長大。
    漸漸地,他聽到有人在說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薄膜似的。後來,聲音越來越清晰,他知道自己原來是在母親的肚子裏。莫名的他有點害羞。
    不過,阿娘很溫柔呢,聽著她傳來的輕聲細語,他甚至能想象她溢滿慈愛的眼神。
    她會幸福的,他也會很幸福,他想。
    有一天,他聽到母親與她的奶娘又一次談論到他的父親,一位殺敵建功的大將軍。他在腦海裏描繪著他的樣子,虯髯大漢、劍眉星目、鷹鼻厚唇,不怒自威。
    他會教他習武練字,會在他努力上進時欣慰地摸摸他的頭,會在他闖禍搗蛋時輕拍他兩巴掌,會抱著他看花燈,會牽著他逛鬧市,會……
    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何會想這麼多,也許是前世太渴望了,或者是今生太無聊了。
    聽著母親與奶娘說著說著便痛哭起來,他有些無奈,“阿娘什麼都好,就是太愛哭了,自己以後一定要好好保護她。”他默默地想。
    突然他感覺身體下墜,呼吸也開始困難,隨之而來的是那位奶娘的驚呼。
    他想,他要提前出世了。
    他是被一陣冷風吹醒的。醒來時他正被一雙手托著,手掌上的厚繭刺的他有些不舒服,隨後又有人在他的屁股上連拍了幾下,他有些不樂意,想出聲抗議,卻發不出聲,繼而被緊緊的包裹起來,遞給了一個丫鬟。
    聞著丫鬟身上說不出名的熏香味兒,他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心肺好像要炸裂了一樣,漸漸地失去了意識。
    昏迷前,他隱約聽到大出血,針灸的字樣,心裏默默祁禱阿娘平安。
    想起過去,祁元夜忍不住苦笑。
    也許真如下人們所說,他生來不祥。
    這兩年,他才從丫鬟仆婦那裏聽到,原來他出生那天,恰逢叛軍攻城,祖母守城時舊疾複發,等父親帶兵回援時已命懸一線。母親受驚難產,出血不止,多虧了洛神醫祖傳的方子才挽回一命。
    隻可惜了那洛神醫,回鄉探親時竟翻了馬車,掉下懸崖,屍骨無存。
    掌家的兩位夫人齊齊倒下,府內亂作一團。幾日後,竟有流言傳出,這位剛出生的二公子命中帶煞,刑克六親。流言越傳越凶,等傳到祁家幾位主子耳中時,滎陽城中已是人盡皆知。還是王氏當機立斷,發作了一幹下人,才使謠言慢慢平息,隻是終究種下了禍根。
    這時,眾人才想起這位二公子的洗三禮、滿月酒一樣都沒辦,看祁府也沒有補辦的的意思,隻在心裏歎一句“同人不同命”罷了。
    還是他爹祁威想起二兒子出生數月竟沒有名字,便隨便取了個“夜”字,據說是取了夜間出生之意,也是夠敷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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