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周之後。
    與往日不同，這一次顧長安醒來時，粉嫣隻覺得她元氣大傷，便是連坐臥這樣簡單的舉動都顯得有些吃力。嚇得團子整日整日的都耗在小廚房，不停地燉煮著養神的湯藥。
    昭榮大長公主和恭王妃在聽聞顧長安舊疾複發的時候也很是憂心，尤其恭王妃，止不住的想起了通玄師傅的批言……因此恭王妃日日都要過來看過了顧長安，確實她雖安睡著，但是身體尚且康健才肯回去。
    等著顧長安醒來，恭王妃的心思便是徹底的如顧巽一般無二了。
    何必在意什麼技藝、規矩的？便是顧長安能好好地，康健的活著，她便滿足了。
    是以，恭王妃很快的下令免了顧長安的練字，大長公主也把教引嬤嬤重新送回了宮裏。
    顧長安的生活突然清閑了下來，竟還覺得有些空曠之感。
    “小姐，您喝了吧。”
    團子嘟著嘴，手上端著托盤，裏麵放了一晚精心燉煮的補湯，一小碟子酸梅。
    顧長安垂眸看書，撇撇嘴，隻作不聞。
    顧長安的身體她自己知道，這補湯能有用才怪。為了讓團子安心，顧長安已經連著喝了三四日了，足夠給這丫頭麵子了。
    “小姐……”團子還要在勸。
    卻被粉嫣攔住了：“團子，這一碟酸梅哪裏來的？我記得你這兩日可沒出府。”
    團子道：“這是昨日堇容姐姐帶回來的，堇容姐姐昨日上街給小姐買點心，說想著小姐日日喝的湯藥確實苦嘴了些，便買了酸梅回來給小姐壓一壓藥味。”
    粉嫣蹙眉，拿起酸梅嗅了下，突然神色詭異的看著顧長安。
    顧長安這才發覺不妥，放下了手裏的書：“怎麼回事？”
    “小姐，這梅子裏加了東西，正和團子給您的補湯裏麵的一味藥材相克。短時間不致命，也看不會有什麼反應，但是以小姐身子如今的狀況，怕是隻要連著用上半個月……”粉嫣頓了下，沒有說完。
    但是在場的人都已經明白了。
    “我去跟她們拚命！”團子擼起袖子便要往外衝，被綠濃一把拉住了。
    顧長安垂眸幽幽一歎：“那兩個的事情進展如何了？”
    本來，她還在猶豫。
    不曾想，堇容、堇色竟是比她還等不及。
    粉嫣意會，轉身出了汐芳閣。
    不多時，粉嫣回來悄悄附在顧長安耳畔：“小姐，已經成了。”
    顧長安淺淺勾唇一笑。
    片刻。
    堇容、堇色相攜回來，笑盈盈的看著顧長安拜了下：“小姐，這是這一季萬寶閣的首飾圖樣，奴婢們領回來了。”
    “不忙，先放著吧。”
    顧長安淺淺一笑，端起桌上的茶盞：“說來，我卻有另外一事同你們說起。”
    顧長安伸手，粉嫣忙將手上的冊子遞了過去。
    堇容、堇色見此心中咯噔了以下，臉色齊齊變了。
    “昨日和長姐說話時，才想起，你們竟是都有雙十的年華了。女子花期有限，再耽擱下去，怕是會耽誤了你們。昨日我吩咐管家去將都城和王府裏所有適齡的男子擬了個名冊，你們看看，可以中意之人？”
    顧長安揮揮手，粉嫣便取了冊子遞給堇容、堇色。
    堇容、堇色麵上一紅，連連推辭：“王妃將奴婢們賜給小姐，便是要奴婢們好生伺候小姐，奴婢們不嫁人。”
    顧長安笑：“要真那般，才倒讓人說了長姐和我的閑話了。你們的花期到了，又豈能耽擱？堇汐、堇涵那裏，長姐也正給張羅著置辦的。你們如今到底是跟著我，所以這事便由我給你們拿個主意，你們瞧瞧這冊子上可有看的上眼的？”
    堇容、堇色拿著冊子，神色遊移不定。
    她們哪裏敢說，她們在外已經尋到了良人？
    私相授受，若是教人知道了，便徹底的沒有她們的活路了！
    “你們且看看。”粉嫣在一旁笑道：“這冊子裏有王府裏有些體麵的家生子，也有都城中家境殷實一點的掌櫃，這些都想求著姐姐當個正經娘子。還有聽聞了姐姐們名聲，特意請了媒婆來說的兩位公子——你們隻管放心瞧，瞧上了誰，自有咱們小姐給你們做主呢！”
    堇容、堇色一聽有媒婆上門來說媒，眸光便是一喜。
    打開冊子一看，果然，郭氏兄弟赫然在列，且清清楚楚列明了家世出身。
    看著兩人家世豐厚，後院又幹淨，堇容、堇色更是難掩欣喜。
    粉嫣看著兩人反應便看出了，笑嗬嗬的調侃：“小姐，如此看來，姐姐們倒是有相中的了。”
    堇容、堇色一羞，忙道：“奴婢們不敢，全憑小姐做主便是。”
    二人想著，這冊子裏就郭郎的條件最好，小姐便是為了王妃的麵子，也合該給她們挑著家世最好的。
    顧長安眸光一厲，眨眼卻又是溫柔的笑：“如此，這冊子上的人小姐我也看了，要我說來，這冊子便就兩位來提親的家世最好——隻是，好雖好，卻隻肯給你們個妾室的位子，若是你們真嫁過去，怕是要受了正妻的委屈。相比起來，倒不如嫁給府裏有些體麵的家生子或是小富之家的掌櫃當個正經娘子來得好。且說咱王府的，王爺跟前兒的怕是比外麵那些商人更多體麵，同你們也是知根知底，日後你二人都在府裏伺候，便如同孫姑姑和趙嬤嬤那般，過上兩年，便是找兩個小丫頭伺候著也說得過去。”
    堇容、堇色聞言，眸光中瞬間閃過一抹怒意。
    家生子？那不過是個下人！
    再風光的下人，也是個下人，哪比得過嫁過去便是少夫人的好？
    郭郎可是答應了她們，縱使暫時隻能給她們個妾室的位子，且等著兩年她們有了子嗣，便會抬了她們做正房——堇容、堇色雖然也不是單純無知的，隻是一來郭郎與她們情誼甚篤，二來她們也自認到底是王府裏待過的大丫頭，一個小小商人的後院，如何還能難得倒她們？
    顧長安看兩人沒有反應，又是一笑：“既如此，便叫了這幾個人來給你們見見……畢竟你們是長姐手底下伺候過的，到底不能委屈了你們。”
    說著，便讓粉嫣準備將人叫來。
    “小姐恕罪！”堇色忙道。
    那冊子上的人她們二人也看了，確實也是府裏很有些臉麵的，她們既然心有所屬，這樣將人叫來，豈不得罪了人去？郭郎雖然家境殷實，但是到底隻是個商人，王府的家生子雖然沒甚錢財，但到底是王爺跟前兒跑腿兒的，也很是有些富賈、街霸之流交好奉承，若真惹惱了人，她們嫁人後，這些人去郭府生事可怎生是好？
    “這話怎麼說？”顧長安蹙眉看向兩人。
    堇色終於還是麵上一紅，囁嚅的開口：“奴婢想問——那位請媒婆可有提及，來說親的男子，可是兩位愛著青衫、風流俊秀的公子？”
    顧長安看向粉嫣。
    粉嫣輕笑：“可叫姐姐說對了！正是兩位愛著青衫、風流俊秀的公子。”
    顧長安淺淺笑問：“怎麼，你們知道此人？”
    堇色才不安的道：“不過是上月給小姐去首飾的時候，曾有一麵之緣……不想，他們竟請了媒婆來，奴婢，奴婢……”
    說著，堇色羞的捂住臉，再也說不下去。
    “到不知，原來還有這一處巧緣。”粉嫣笑嘻嘻的接口：“小姐才想著姐姐們花期到了，這兩位公子便找上了門，到真是應了那句，天作之合呢！”
    顧長安卻是蹙眉，輕歎著看向堇容、堇色：“他們家境雖殷實，卻到底隻肯給你們一個妾室，若是日後再娶了厲害的正妻，隻怕你們受委屈。”
    堇容、堇色見顧長安三番兩次的阻擋自己的好姻緣，臉色不免帶上幾分焦急之色。
    “小姐這話便錯了，那兩位公子既在娶妻之前特意請了媒婆來請兩位姐姐當府裏去，這便是天大的臉麵了，就是日後真正娶了正妻，怕也是不會看著姐姐們受委屈的。”粉嫣笑著勸道。
    隻是，這郭氏兄弟的臉麵，給的到底是堇容、堇色，還是別的什麼，就真的不好說了。
    粉嫣勸過了顧長安，又回頭看著堇容、堇色，道：“隻是到底不是個正經娘子，怕是受些拘束還是難免的。這便得問兩位姐姐了。姐姐對那兩位郎君可算有意？”
    堇容、堇色忍不住麵上一紅，忙道：“奴婢願意。”
    “如此，小姐也隻有恭喜你們了。”顧長安微微一笑，終是應了。
    堇容、堇色一喜，忙拜謝。
    顧長安搖了搖頭，笑道：“罷了，既如此，也不好耽擱了你們。回房待嫁去吧。怕是那兩位公子這兩日便要來帶姐姐回府了。”
    堇容、堇色一喜，又連連拜謝。
    等著二人下去，顧長安吩咐水蘇到近前耳語了兩句。
    水蘇連連點頭，轉身出去了，不一會兒又抱著兩個小匣子回來。匣子很是精致，便是用料也是難得一見的烏沉木，雕工更是精良無比。
    水蘇掀開匣子，裏麵明晃晃的全是珠玉首飾，造價斐然。
    顧長安笑著點了下頭：“給兩個丫頭送去當添妝吧。”
    團子在一邊看得憤憤不平，直到水蘇走出門，才不滿的問：“小姐，若是添妝，給個發釵或是給個幾十輛紋銀便也夠了，何須如此。何況，她們如此行事，才不配拿小姐的添妝呢！”
    顧長安忍不住撲哧一樂：“瞧瞧，本小姐身邊還出了個守財奴了？”
    見團子氣鼓了雙頰，才有揶揄的笑：“團子放心，等團子出嫁那一日，小姐給團子置辦的添妝定然要比這些還華貴兩倍不止。”
    “團子才不要，團子不嫁人。”
    顧長安隻是笑。
    水蘇捧著兩個盒子送到了堇容、堇色的房間，堇容、堇色看到盒子時便是麵上一喜，待打開看了裏麵的珠玉首飾，恨不得眼睛都落在了裏麵。
    抱著盒子連稱不敢：“小姐給的太過富貴，奴婢們豈敢……”
    “姐姐們客氣了。”水蘇笑著打斷：“到底是姐姐們下半輩子的著落，看在姐姐們照顧過王妃和小姐的份兒上，這些是你們應得的。”
    說罷，回身便去了。
    堇容、堇色心裏咯噔一下，這才慌了。
    小姐這意思，是她們若嫁出去，便回不得王府了？
    兩人心急如焚，急忙叫外麵的小丫頭去喚趙嬤嬤過來。
    雖說堇容、堇色是早打了譜要在郭府當少夫人，但是郭氏兄弟千叮嚀萬囑咐，萬萬不可立即離了王府，讓王妃以為兩人無情，無論如何也要在王府稍微待上三兩個月，若是再能求王妃個情麵，讓郭氏兄弟和王爺，哪怕是管家，見麵說上兩句話，等著郭府發達之日，她們便是想像王妃一般的前呼後擁也並非不可。
    堇容、堇色被郭氏兄弟哄得，榮華富貴如在眼前，見顧長安要攆走她們，就好比讓她們看著到了嘴裏的鴨子卻插了翅膀飛了，如何能肯？
    不一會兒，趙嬤嬤一臉喜色的跟著小丫頭進了房間。
    “兩位姑娘有喜啊！”趙嬤嬤笑道。
    堇容、堇色哪裏還敢托大？忙跪在趙嬤嬤身前，求嬤嬤助她們一助。
    堇色一邊說，還一邊摸著眼淚：“嬤嬤，咱們是家生的奴才，打記事起便跟著主子，便是嫁了人，又哪裏有離開府裏的？咱王府有多少婚配的丫頭，不都還在主子身邊好好地侍候著。奴婢們自幼跟著王妃，舍不下這份情分，跟在小姐身邊，便是偶爾得見的王妃一麵，也算是有個安慰……可如今小姐不要了奴婢們了！奴婢，奴婢日後便是連個念想也沒有了！”
    說著，又是哭起來。
    趙嬤嬤趕緊著把這倆丫頭扶起來，笑著說：“你這倆丫頭，這是好事啊！何處值得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