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病人是一名就連這種不見天日的醫院裏的人都耳熟能詳的國際巨星。不過令人奇怪的是，明明是M國的當紅天王，卻突然發了病，而且還被關到這個中國的偏遠小地方來。
    這個男星長了一張極為吃香的臉，護士小姐們冷漠的臉上自從他來了之後竟然多出了偶爾的嬌羞和好奇。
    雖然這個地方，最忌諱好奇。
    而麵對大家的驚歎聲和這個病人本身的特殊身份，顧醫生卻也隻是淡淡一笑，好像沒有什麼不同。不過隻有熟悉他的男醫生才看得出來，顧醫生摩挲著資料的手指，在聽到男星的名字時，稍稍的停頓了一下。
    不過，也就一下而已。很快的，顧醫生就戴起了他的眼鏡，溫和地笑著回到了心理治療室的醫師專屬的椅子上小小抿了一口咖啡。
    其實他不愛喝咖啡，真的。
    新來的病人一直在保持著他的話題性和魅力性。不僅完全沒有一點精神病人的特征，反而還能用流利的漢語幽默風趣的和護士小姐們交流西方下午茶的種類和講究。隻是這幾日因為來探訪他的朋友眾多，一時間倒是風頭無倆。
    這位男星一直都是一臉西方人特有的幽默的表情，直到在一個平凡的午後，他在和護士小姐們談論檸檬曲奇小蛋糕時瞥到了顧醫生淡淡的背影時，他臉上的表情一下子由優雅變成了極度的驚恐。
    於是在不久之後，他就被親自提到了心理治療室，去見“故友”顧醫生。
    顧醫生看著男星一臉見了鬼的驚恐表情，突然就失去了原本的興趣，就連戲弄一下這個人的熱情都一下子蒸發了個幹淨。真是眼不見心為靜，他這麼想著。
    “好久不見，”顧醫生想了想自己準備好的台詞，說到，“別來無恙。”
    他的語調很平淡，一點起伏和波瀾都聽不出來，好像隻是兩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再說客套話一樣。
    可就這麼個語調，卻實實在在把男星下的魂都要丟了：“你。。。。。。怎麼會在這裏？！”這是他唯一的問題，也是他所有的問題。
    這個東方人，是鬼魂嗎？是撒旦派來懲罰自己的惡魔嗎？為什麼。。。。。。為什麼如此陰魂不散。。。。。他感覺到自己所有的汗毛都在極力逃脫自己皮膚毛孔的掌控，好像一雙雙陰冷的手，在不停的把他們拔出去一樣。
    渾身劇痛，卻一動不敢動。
    顧醫生卻好似沒有看到他的緊張，或者說，即使是看到了，也沒有心情去照顧和理會吧。他抿了口苦澀的咖啡，說：“我？我不過是找了一份這裏的工作而已——不然呢？我為什麼不能出現在這裏？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一連拋出幾個問句，顧醫生完全沒有像對待以前的病人那樣柔和的態度，反而一開始就把臉拉到了極限。
    不過他也知道，其實柔和也沒什麼用。如同自己了解這個人一樣，這個人也了解自己。與其偽裝還不如直接拿出底線。
    於是他沒等男星回答，幹脆地說：“你知道被帶到我這裏的人下場都是怎樣的嗎？”
    看到男星哆嗦著的驚懼的表情，他反倒笑了：“沒錯，會死唷。而且死的神不知鬼不覺，沒有人知道你是怎麼死的，大家再談起來的時候都會這麼說——‘哦，那個衛生所裏有一個精神病人發瘋自殺啦’這樣子。”
    “不過，”他有些口渴，不得不重新抿了一口咖啡，“每個人的死都有他們自己的理由。”
    “你不好奇嗎？自己為什麼而死。”
    男星看著顧醫生在柔和壁紙下鍍著一層柔光的和諧身影，突然尖叫一身，轉頭就想跑出這個房間。
    可是門的鎖子好像壞了，怎麼擰都擰不開，他使勁敲打著門，製造出極大的聲響，瘋了一般的喊著“Helpme！”。如果大家不是聾子，一定會有人聽到的。
    可是以前那些他小聲說著甜言蜜語都能聽到的護士小姐們，卻在這一刻，齊齊變成了聾子。
    沒有一個人搭理裏麵的動靜，哪怕她們再想去救那個偶像，也不能動。
    因為她們從一開始來到這裏就知道，這裏的心理治療室是一個奇特的地方，裏麵發生什麼都不能加以幹涉。如果幹涉了，下一個進去那裏的人，也許就是你也未可知。
    所以大家連動，都沒有動。
    這個地方，不僅忌諱好奇，也很忌諱伸出援手。
    而男星原本優雅的嗓音此刻變得淒厲難聽，在絕望的嘶吼之後他終於沒了力氣。仿佛困獸在極力掙紮之後用幹了力氣，任人魚肉一般。
    可他還是忍不住恐懼，就在下一秒，他從旁邊提起一個花瓶，狠狠地砸向了顧醫生的腦袋。而顧醫生也不躲，反而是揚起了一個微笑。
    花瓶貼著他的臉頰飛過，在他的身後砸成粉碎，有幾個碎片掉落到離他不過幾厘米的地麵上，他卻完全沒有搭理。
    他隻是笑著：“你不敢殺我。”
    “你不敢殺我。”他再次肯定。
    而男星則是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看到了什麼脫離事實常規的現實一般。好像她曾經活在魚的幻想裏，卻突然被帶離水麵，認識到了一個足以至他死亡的真實的世界一樣。他極力地仰著頭，窒息般的呼吸著，卻無法延緩它的死亡哪怕一秒鍾。
    顧醫生隻是看著他垂死掙紮，一條被帶離水的魚，與其一刀殺掉，不如看他自我毀滅。
    “。。。。。。放了我。。。。。。放了我。。。。。。我向你道歉。。。。。。我會成為你的狗。。。。。。。”男星抬頭，眼裏是神經質的臣服，兩隻手抱上顧醫生的褲腳，甚至用舌頭去舔顧醫生的鞋。
    顧醫生冷眼看著這個不隻是裝瘋還是賣傻的人，突然笑道：“我知道的。這次你的加入不過是你演員生涯中一個不大不小的意外。你隻要挨過這一段時間，等到你在外麵的朋友和你的經紀人把公關打好之後就可以一舉翻盤。你之前的醜聞不僅不會對你有任何影響，反而會讓你在群眾眼中博取足夠的同情心。”
    “而被你當槍使的，”顧醫生平靜地笑著說，“就是我們這個偏僻的小醫院。”
    男星好像完全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隻是一味的哀求和保證，隻是扯著他褲腳的手卻越握越緊。
    “隻是你進來之後，才發現自己算漏了一點，”顧醫生繼續說，“我們的醫院不是一個普通的醫院，進來容易出去難，於是即使萬事俱備，你卻還得這裏呆滿三個月才能出去。可是之後，你卻發現自己算漏了第二點，不，不是算漏了——而是忽視了一個巨大的錯誤——那就是我也在這裏。”
    顧醫生蹲下身子，無不憐憫的說：“你現在一定想著，等我上了你的當放你出去之後，你就會馬上離開這所醫院，不及損失並且不擇手段。等你出去之後，在想方設法的除掉我這個已經在M國國籍中消失了的名字。對不對啊？大明星？”
    男星猛地抬頭，對上了蹲下身子的顧醫生那雙寫滿憐憫的眼睛，好像一下子被引進了什麼漩渦一般，深深地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突然間，他使勁扯了一把拉著顧醫生的褲腳。顧醫生不備之下，被他拉倒在地。而男星迅速從一旁拿來一塊花瓶的碎片，猛地向顧醫生的咽喉紮了過去。
    “誰說我不敢殺你——”
    顧醫生眼底暗色一閃，急中應變把肩膀迎上了鋒利的刃口。
    頓時鮮血橫流。
    而男星被這鮮血衝撞到了眼睛，好像看到了什麼令他害怕的東西，一下子打了個哆嗦。顧醫生則抓住這個機會，反身把他狠狠壓在身下製住他的咽喉。
    他的雙手緊緊掐住男星的脖子，一點一點地收緊。而男星的手也在此時掐上了顧醫生蒼白纖長的頸項。
    “你。。。。。。不敢殺我。。。。。。”顧醫生蒼白著笑意，吐出這句仿若魔咒一般纏繞著男星的話語。
    直到最後，男星蒼白著失血的臉頰，靜靜的氣絕於顧醫生的手中。
    而顧醫生肩膀上的鮮血，則侵染了他死去的屍體。
    顧醫生站起身來，突然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不知自己是誰，自己正在幹什麼。而地上躺著的是誰，他卻有著更為模糊的記憶。
    顧醫生已經忘了，究竟這個世界上還有幾個人記得自己。他？她？它？還是他們？有幾個？
    就連他自己都要忘記自己究竟是誰，來自何方。
    如果說還有什麼人比他自己都要清楚的話，那就隻剩下男星這麼一個人了。
    他不想殺了他的，真的。他隻想和他聊聊的，聊聊過去的自己，至少不要把過去的自己忘掉。男星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認識他的人了。
    所以他不想殺了他的，真的。
    顧醫生突然低笑出聲，在原本溫馨此刻卻雜亂不堪布滿血跡的空曠空間裏開會回蕩。
    你的傲慢遲早會害死你自己。我早已經和你說過了。而你卻不當真，卻不放在心上，而今卻被我殺死——也該是理所當然的吧。
    所以，你的病，就叫傲慢吧。
    這是你的傲慢，何時卻也變成，我的傲慢了呢？
    傲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