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安安靜靜的坐在椅子上，眼神好像透過了顧醫生看向了窗外的某處，好似在聚焦，又好似完全沒有落點。他已經就這麼坐了一個多小時了，呆呆地，什麼反應都沒有，好像靈魂脫離了這幅殘軀，並且流連在外麵的世界不舍得回來了一般。
    顧醫生也不著急，一邊翻閱著不隻是曾經哪一天的報紙，一邊喝著檸檬汁。似乎也毫不在意男孩像個幹屍的樣子。如果男孩一直不說話，顧醫生大概能陪他坐到更久之後也說不定。
    顧醫生巴紮了一下嘴巴，心裏暗暗撇嘴，最近的小護士辦事越來越不麻利順心了，這麼算的檸檬汁也要給我拿過來——看來是得換個稱心如意的人手了。
    隨後他放下杯子，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似乎永遠在神遊的男孩子。他知道這不過是一種表象，如果這個男孩子就是這麼簡單的話，怎麼可能會送到他這裏來呢？
    杯子與桌麵碰撞的清脆響聲好像一下子驚醒了睡夢中的人，男孩打了一個哆嗦，險些從椅子上掉下去。
    他甩了甩頭，最後把空洞的目光集中在顧醫生的臉上。
    “喲，早上好——哦不，上午好，”顧醫生笑意盈盈的打著招呼，“你已經動也不動的坐了一個多小時了，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不過他卻沒有給男孩端水。
    男孩什麼也沒說，隻是盯著他，也不知道究竟聽到他的話沒有。他隻是眨了眨眼，好像那隻是一陣風，吹過了，他感覺到了，但是那並沒有什麼一樣。
    那的確沒有什麼。
    所以顧醫生也沒有多在意。不過他還是難免會感到好奇，他也是第一次遇上這麼一個病人，你說什麼做什麼他都感覺得到他都知道，他卻什麼反應都不會給你。
    忒有趣。顧醫生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他很樂意和這個男孩演啞劇。他那有限的耐心第一次沒有被很快打破。誰知道呢，也許是檸檬汁太難喝了，他能借此消磨一下時光也說不定。
    “喂，小鬼，”他轉了轉椅子，“你就要死了你知道嗎？”
    對於回應他的沉默顧醫生並沒有生氣，他早就準備好了接下來的台詞——
    “小鬼，你是我所有病人中最容易搞定的沒有之一，你知道麼？所以讓我很沒有成就感欸。怎麼樣，不把你的靈魂收收，陪我這個大魔王玩一會兒嗎？”
    男孩的肩部肌肉似乎小小地抽搐了一下。雖然這個動作極為細小但是顧醫生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它，而他卻隻是挑挑眉。
    “你才多大？六歲？七歲？我猜你最大八歲？啊哈，其實我早就知道啦，你今年都十歲了吧——嬌小的和個女孩子似的，看起來最大八歲。看來你繼母的確是有克扣你的生活質量啊。”
    顧醫生滿意的看到男孩子在聽到他說完這些話之後猛烈的一抖。
    顧醫生其實很清楚，如果自己繼續說下去的話，眼前這個安靜的男孩子大概很快就會瘋掉的。一般人恐怕早就因為同情而不敢說下去了。可顧醫生是一般人嗎？相反的是，他是那種恨不得泰山崩於眼前的人，可以說，他很喜歡把人慢慢折磨得瘋掉的過程——哪怕對方隻是個自閉症的小孩，他也毫不在意。
    於是他說：“我很了解你哦，小子。他們都說你從小就有自閉症呢，可是我猜，這病來得也一定不是這麼簡單吧——你的繼母，對吧。據我了解啊，她時常在沒人的時候狠命鞭撻你，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身上有不少傷痕——是你嚐試自殺未遂後留下的——當時是這麼說的吧。”
    顧醫生惡劣的笑了笑：“我知道喲，都是你的繼母吧，我記得，你應該遭受過更加慘無人道地對待——比如——五歲生日那天——”
    “你閉嘴！”男孩突然怒吼出聲，猛然打斷顧醫生笑吟吟地即將脫口而出的話。
    男孩一雙充血的被黑紫色的眼眶包圍著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顧醫生笑眯眯的眼睛，男孩的手早已經在椅子的扶手上因為長時間的用力而變得慘白，一顆一顆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角流到耳後，悄悄滑入到了他的衣襟裏。
    這讓原本就瘦弱的他看起來有一種瀕臨死亡的寒光的美。
    顧醫生欣賞著這種美，突然想到小時候從街上撿來的一隻流浪貓，當初和那隻貓相遇的時候，那隻貓就是這樣明明已經奄奄一息了，卻還是要強撐著身軀向他嘶吼的樣子。
    所以這無端讓顧醫生對這個男孩產生了一種沒有來由的好感。
    於是他難得地站起身來，繞過桌子來到男孩旁邊。
    他靠近男孩的耳朵，低語道：“其實我都知道，什麼都知道。每一個來到這裏的人的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恐怕是世界還是那個唯一一個比你還了解你自己的人。所以我知道，其實所謂的自閉症，也不過是個幌子吧。”
    “一個，邪惡的幌子。”
    最後一句話他說的語氣極為惡劣，無端的讓男孩驚恐著雙眼打了一個顫。
    “你太嫩了，”顧醫生彎起嘴角，“我突然不想讓你死了。”
    於是惡魔便悄悄地對毫不知情的人孩發出了呢喃的召喚，象是來自天堂的聲音：
    “我幫你吧，讓我來幫你逃出這苦痛的日子。”
    “我會讓你達成你的願望，讓你成為你心目中的樣子。”
    那般蠱惑，那般讓人沉溺。
    於是惡魔乘勝追擊，吐出了最後一個條件。
    “隻要你，對我卑微就好。”
    男孩渾身僵硬，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身處何方，他好像看到一扇漂浮在聖潔的白色羽毛和光芒中的大門近在眼前。
    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告訴自己：那是危險的，那是惡魔的誘惑。
    可是他卻罔顧那個警醒，伸出手，虔誠的推開了那扇通往地獄的大門。
    男孩聽見自己說：
    “。。。。。。好。。。。。。”
    惡魔於是滿意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