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抄了塊西瓜，起身向他走去，他一個勁地後退。
    “別怕，我不會武功。”
    我蹲到地上，把西瓜塞他手裏：“壓壓驚。”
    他舉著西瓜不動。
    “吃！”
    他全身一抖，喝呼喝呼吃了個幹淨。
    我起身回到座位上：“媽的！誰說老子長得像姑娘！誰再說……嗚……玉玉玉玉！你揍他！”
    蘇子玉起身對那夥計道：“記住，你看到的蕭望詩，是一個身高八尺，肌肉發達，麵如張飛，眼如銅鈴的大漢！不是姑娘！”
    “……”
    馬車上，我對著他的臉各種紮針：“都跟你說了，我打的夠結實，這紮針也不一定很快消腫。”
    我看著他鼓鼓的腮幫子……紅紅的，腫腫的，左右各一個掌印分外清晰。
    紮完我又拿濕毛巾給他消腫。
    “媳婦，記得夫君說的，話出口時要想想後果。”
    他點頭。
    “媳婦，夫君難得撒嬌，記得順著毛摸。”
    他又點頭。
    “媳婦，疼嗎？”
    他點了好幾次頭。
    “疼就對了，長點心吧！”
    山路甚是泥濘，我們一行無法，隻好下來行走。我看著蘇子玉那小白鞋小白衣沾了黃黃的泥土，於心不忍。
    他停在樹邊撚起衣擺一臉嫌惡。
    “我們就該明天再上山。”
    我走過去蹲在他麵前：“上來，我背你。”
    蘇子玉歎了口氣，緩緩趴到我背上。
    他一上我背，整個人都變成一攤，身體完全放鬆下來。他的身體軟軟的，溫熱的，淡淡的曇香被我吸進肺裏，香氣一進去我就不想吐出來。
    他把頭蹭到我臉邊：“詩……”
    “嗯。”我提了提他的腿。
    “詩……”
    我歪頭，發現他竟睡了。他這種人，養尊處優，上山都是讓別人抬上去的，哪裏走過這麼多路。我小心地走著，跟著錦瑟上了山脊又下到山穀。
    站在山脊上往下看……整個山穀的建築都浮在水上。
    對麵山間有瀑布飛流直下，巨響如雷，濺起的水霧將整個山穀籠罩。宮室鱗次櫛比，飛簷反宇的畫台樓閣如臥雲端。彩虹橫跨，飛鳥相鳴，這房屋順著山勢起伏，與遠山河流相融合。
    我呆在原地，這分明就是仙境。
    “這片天下，你可滿意？”
    他俯身到我耳邊，微風揚起他的發絲，他輕輕淺淺地笑著。
    他生來就屬於這樣的風景，不受高牆束縛；山秀水靈，勝過內城外城；權勢地位，不如流連山間。
    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樂，仁者壽。
    他竟很好地詮釋了這句話。他智，懂得進退；他仁，愛戴天下窮苦人。
    “玉，有時候我真覺得，你不該生在人間。”
    他從我背上下來，拉著我下山：“不生於人間，又如何遇見你。不受人間苦，又如何知辛酸。”
    他健步如飛，我被他拽著連滾帶爬衝下山。
    他拉著我飛身上船，小船猛烈搖晃，險些翻過去。
    我撐起竹竿緩緩向湖中央的宮室劃去。
    我倆出現在湖麵上，便被大大小小的船隻圍住，身手好的孩子嘩嘩落到我倆船上，全粘到蘇子玉身上。
    “穀主……你可回來啦！”
    “穀主穀主！你看看我劍法進步了嗎！”
    “你們給我騰個地兒！穀主今晚想吃啥，我們這就去準備。”
    一小童指著我道：“穀主！你竟帶外人來！”
    幾人齊刷刷看向我。
    蘇子玉被孩子們纏住，我被其他孩子推推搡搡跌進湖裏。
    “啊——！”我撲騰了幾下便被蘇子玉扯著手臂拉到船上。
    “別跟他開玩笑，他是……”蘇子玉一頓，這要怎麼介紹我？
    我咳出水：“你們穀主是我媳婦兒！”
    我又被小童們掀到水裏……索性不上船了，扒在船邊看他們一大家子其樂融融。
    這湖水清澈見底，幾條遊魚上來親著我露在外麵的皮膚，癢癢的。
    蘇子玉道：“那是親親魚，他們以你身上的角質為食物。多讓他們親，你皮膚會更光滑的。”
    我一聽，三兩下脫了上衣褲子，隻著白色的短褲在水裏遊啊遊。
    果然吸引了好多親親魚趴在我身上親來親去。
    蘇子玉無奈，給了我根竹竿讓我抓著，他們劃船，我就抱著竹竿，隨著船漂到岸邊。
    上了岸，蘇子玉把他的外衣脫下包住我，順著這白玉石階走到廣場上。
    我抬頭見這白玉匾額上書三個字：曇華穀。
    又見左右白玉柱上刻了如此一句詩：曇花一現可傾城， 美人一顧可傾國。
    不羨傾城與傾國， 藍天如夢雁飛過。
    我們行走在宮室間，不時有著白衣的弟子上前行禮。他們年齡都不到二十，貌似這穀內最大的便是錦瑟。
    “錦瑟是我前去救下的。她原是嬪妃之女，母親犯死罪牽連於她，我剛巧路過刑場，順手罷了。”
    我看向錦瑟，她紅了臉，拉著我們身後的小童往左邊走去：“我帶他們去備宴。”
    蘇子玉拉我到溫泉邊，我倆洗幹淨後，他又帶我去了這裏的藏兵閣。
    我跟著他走在樓梯上，這些兵器安放在壁洞內，每一把都是神兵利刃。
    “這裏所有的兵器，我都用過，學習過他們的套路。知其長處，短處，知其重量，速度，鋒利度。”
    他挑了把細長的短劍，劍柄處是白玉質地，他向我伸手：“把你的笛子拿來。”
    我抽出笛子給他。他把短劍cha入笛身內，笛子正好卡住劍柄。笛子與劍柄同是白玉，二者相融竟混然一體。
    他又隨手拿了旁邊的匕首，將劍柄後端削了削，拔出短劍，反轉笛子，兩者對接……啪一聲，這短劍瞬間變長，簡直神奇。
    “這樣既可以近身，又可以當暗器，還可以當長兵。”他將短劍裝回笛身內還給我。
    我簡直愛不釋手，要知道……哪個少年沒有個武俠夢！
    他拉著我下樓，我幾次踩空撲他身上。
    “下了樓再玩。”
    我直接跳到他背上，死命勒著他脖子：“玉玉玉玉！我太愛你了！”
    他揉著眉心，似是累了。我抓著他的發尾，搔他臉頰：“玉啊，有劍可沒劍譜啊！”
    他從身邊的架子上隨手拿了本，卻不打算給我。打開劍譜，兩手猛然一撕，又朝天上一撒。
    紛紛揚揚的紙張便撒的到處都是，有的落到樓下地麵，有的飄進我難以到達的洞穴，有的甚至被這照明的蠟燭燒個精光。
    他又隨手撕了本，依舊如此。
    “晚飯前全撿回來，否則不要吃飯。若發現有人幫你，明天也別吃了。”
    我僵在原地，看他一拂袖子，瀟灑而去。
    這些紙張飛的到處都是，樓梯上，扶手上，存放兵器的洞穴內，有的地方必須輕功飛上才能到達……
    而且，這兩本書都混到一起，並且被燒毀了好多頁，就算撿回去又如何使用？
    肚子一陣哀嚎，我歎了口氣彎腰去撿腳邊的那幾張。
    小童們端著菜路過，送完了又回來看我。
    “詩……我們幫你吧！”
    “穀裏的師兄們輕功都不錯，那些高的我們來。”
    小童們自發幫我，門口卻傳來錦瑟不鹹不淡的提醒：“穀主說，你們幫他，你們明天就去後山砍一天竹子，他就一天別吃飯了。”
    我擺擺手：“你們忙去吧，一頓不吃又餓不死我。神仙不都講究辟穀嘛！”
    我索性慢慢撿，不吃就不吃，餓壞了還是你心疼！
    我把我能夠到的都撿了回來，撿完已過飯點。看著小童們將一碟碟動了沒多少的飯菜端走……我猛然摔上兵器室的大門。
    直到夜深都沒人來管我。
    我坐到樓梯上，累得直不起腰。五仙教內，我是大弟子，人人都要喊我一聲師兄。他們沒吃的，我卻不會沒有，青瑤還會給我煲湯開小灶。姑娘隨便摸，漢子隨便使喚，長老們也都把我當個寶。我想幹啥就幹啥，也不會有人罰我不吃飯。
    越想越氣，抓起那一堆整理好的書頁朝門口摔去。
    書頁又散的到處都是，功夫也白費了。
    什麼……都沒有了，我現在就相當於一個米蟲，吃蘇子玉的，用蘇子玉的，住他的房子，穿他的衣服。是，衣服還是他白天脫給我的，大了些許。
    我捂著臉，委屈的直掉淚。
    “我說過，撿不完別吃飯。”
    我抬頭看他，他拿了本書卷，倚在門邊，借著燈火細細閱讀。
    “我喜歡你，但不代表可以縱容你。你要努力成長為一個，值得我喜歡的人。”他翻了一頁書，柔和的燈光雕琢他的側臉，“撿完再睡覺。”
    我看著他進門，隨便找了塊空地坐下。
    我盯著他，沒動。
    “不想睡了？”
    我咬著唇，眼淚一直掉。
    “五仙教已滅，你什麼也不是了。這江湖之大，無以為家，你覺得你這樣能活下去嗎？”
    我起身，重新撿那些紙張。落到洞內的，我便試著爬牆。兩層樓的高度，摔下來一次疼得我半天不想起身，伏在地上一個勁哭。他依舊翻著書，不曾看我一眼。我哭累了，爬起來繼續攀爬。折騰到深夜，手也被石壁劃破，每按一下，一個血手印便烙在牆上。
    他已看完兩本書，伸手去拿第三本。
    我爬到三層，小心地在石壁上挪動，這最後一張劍譜就在洞穴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