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種情況每個月都有，最近更是每周，甚至每天都會發生。他說，他有預感，總有一天他會在白天，在眾人麵前，身裂而死。
    他在說時沒有任何傷感，就像這要死之人不是他。
    我望著他，那縱橫的傷口毀了一張如玉的臉。
    他說著說著便沒了聲，昏睡過去。
    左肩痛得我睡意全無，我便湊上去端詳他的睡顏。
    從來不曾想過，我會對除了青瑤以外的人這麼心疼，這麼想保護。每晚他都像一隻受傷的刺蝟，傷我，怕我靠近他，又會在最無助的時候把柔軟的肚皮翻給我，任我摸個夠。
    我撥掉粘在他臉頰上的發絲，胸口悶得說不出話來。
    心疼……
    真的隻剩心疼了。
    病未發作的他，蠻橫，霸道，任性，把你玩的團團轉；一但發病，就一人縮到這小林子裏舔著傷口，瞪著眼睛豎著毛警惕地看著周圍。
    手上忽然一涼，他滿是傷痕滿是鮮血的手緊緊抓著我的手。
    “娘……玉兒不學武功了，再也不學了！求娘……求求你……不要走……”他呢喃著，一遍遍，最後竟泣不成聲。
    我胸膛一陣劇痛，眼淚也湧了上來。
    我曾也這樣，求她，求她不要走，不要扔下我和青瑤，不要……離開。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不走……不走……玉兒乖。”
    他一把攬了我的頭，哭的極其傷心。我望著他的眼淚順著眼角不停的流。
    他真的是很傷心很傷心呢。
    我掰不開他的胳膊，索性躺下，把頭抵在他胸膛前讓他抱個夠。
    我歎了口氣，我娘走後，我還有青瑤，我們雖難受了好一陣子，卻終是漸漸忘卻，把這傷痕用時間掩埋。而他，貌似並無兄弟，還受這怪病之苦，或許他娘在時，還會幫他送水喂吃的，清洗他的血衣，陪他說話轉移注意力，就不那麼痛，他娘一走……
    我望著天邊泛起魚肚白，驚訝的發現他身上的傷口開始愈合，待太陽升起時他已痊愈，新生的的皮膚如嬰兒般光滑水嫩。
    我不禁伸手戳了戳他的臉。
    他緩緩睜開眼，毫無防備地望著我好一會兒。看到我左肩已經凝結的傷口，才像想起了什麼，翻身爬起。
    我望著他的眼睛，他也望著我。
    “你……你……你看到我的眼睛……”他瞪大眼睛看著我。
    我疑惑道：“你眼睛咋了？挺好啊！美目秋波，情意綿綿～你說是吧，娘子～”
    他又瞪了我好一會，盤腿運功……半晌，猛地把我按到地上。肩膀給他這麼一碰又裂開了。我痛得五官都皺到一起，冷汗冒了一身。
    “你他媽的昨晚對我做了什麼？！”他岔開退跨坐在我腰間，渾身抖的像篩糠，跟條瘋狗般，“你說！你快說！信不信我掐死你！你……你你你……”
    我竟然聽到他罵人了！要爆粗口的是我吧。
    “昨晚？昨晚誰又哭又鬧抱著我頭不讓我走，還什麼……不要離開我～哎呦呦，你要是女的，我非娶你不可！”
    他現在還是沒有內力，我知道他著急什麼了。
    記得鳳凰城那次，他早晨醒來，是從窗戶上跳出去的，那時候應是三樓。
    我腦子飛快計算著，也就是說，他晚上會全身裂開，且內力盡失；白天傷口會愈合，且內力恢複。
    然而現在明顯不是，他傷口恢複了，內力卻……
    他抓著我的領子，軟綿綿地搖了搖我的腦袋，他的手一直在抖，看來這次連力氣都沒恢複。
    我內心一陣狂喜，哈哈哈哈哈哈……
    忍著肩上的劇痛翻身把他壓在身下。
    他推著我胸口，一張臉憋的鐵青。
    “喲～娘子，這麼迫不及待啊！既然娘子昨晚哭哭啼啼不讓官人我走，官人我考慮的一晚，決定不走啦！”
    他一雙桃花眼又開始濕……濕到一半突覺不對，寒光一閃。
    他一手抓住我左臂，往我身後一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死人了！死人了！啐——小娘們夠狠！”他壓我到樹邊坐下查看我的傷。
    他小心地揭開我的衣服，我痛的淚流滿麵。很難想象鳳凰城那晚他如何用那種目光一直看著我，溫柔的讓我心疼。
    看了看我的傷，他淡然道：“其實這塊石頭本應穿你心髒的。”
    我齜牙咧嘴道：“可是並沒有，我還活蹦亂跳的呢，你說是吧，娘子～”
    他瞪了我一眼，默許了……
    我這雞皮疙瘩們都被嚇出來了。
    我把顧瑾的玉佩交給他，他既然是那黑衣人，便應知發生了什麼，我也無需多言了。
    重回那溫泉，泉水依舊清冽，連潭邊的血跡都沒有。他進入泉中將一身血跡洗掉，我便坐在潭邊把雙腳放裏麵劃水，還不時抬腳踩在他肩膀上。
    他便回頭，一雙眼睛充滿曖昧的神色。
    我被他這麼一看，猛把腳拿下來，照著他後背就是一下。
    “你他媽敢不敢別惡心我！”
    他踉蹌幾步在水中站穩，回頭看我。那雙眼睛又變得冷冰冰，深沉沉的。
    “你都自封相公了，我這娘子不就該這表情嗎？”
    “哼！”
    石頭上早被人放上兩套幹淨的衣服，他上岸後便換上裏衣，整個過程我都眼觀鼻，鼻觀心，心觀腳，不曾抬頭看他。
    他輕輕走到我身後：“我覺得有必要給你洗一下。”
    “不不不！別鬧！別扯我衣服！我髒著挺好！痛……你碰到我傷口了！小賤人！你個賤人！”
    最後還是被他剝光了丟到水中。當然他好心地沒讓我肩膀沾到水。
    他站在岸上打量著我的身體，我給他弄得滿紅耳赤，用那隻還能動的手遮著關鍵部位。
    沒想到這家夥穿著幹淨的衣服就跳入水中，一把抓起我那隻手……
    “真可愛。”
    我白他一眼。
    “真的，可愛。”
    我又白他一眼，心裏問候了他十八代祖宗。
    他拿起毛巾幫我擦幹淨身上的血跡，一邊擦一邊樂道：“看來以後十天半個月都要我幫忙了。”
    我心裏一萬個不樂意，十天半個月都要受他騷擾。
    不知什麼時候已有人送來傷藥，他便拉我上岸給我上藥。
    “你當時不傷我，不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誰知道傷了你，你還跟來。”
    蘇子玉擺擺手：“我的錯，行了吧。”
    不待我回答，他兩手抓著繃帶猛一用力。
    “啊啊啊！”我痛得差點背過氣去。
    總結了一下與他相處的方法，順著他，哄著他，他最大，可以調戲不可撲倒，不然倒黴的就是我。
    折騰完了已近中午，蘇子玉喚來兩個小童將那一地瓶瓶罐罐收起來。
    那小童湊到我麵前揚臉道：“公子，已近午時，您要吃點什麼？”他看了我肩膀一眼，很小心的問，一抹紅暈爬上臉頰。
    我猜他大概一直在林中等候，也有可能昨晚伺候蘇子玉的本該是他們。
    另一小童收好東西欲走，突然停下來盯著蘇子玉的眼睛驚道：“公子……你？！”
    蘇子玉擺擺手。
    “午飯不用準備了，我要出門。”他想了想又道：“任何人不得跟來。”
    “公子！”二人齊聲道。
    “公子，現今武林大會在即，各大門派齊聚長安，皇室也有人參與，您一人出門……況且您內力……”
    見蘇子玉一臉“再嗶嗶就罰你們打掃整個園子”的表情，二人還是齊聲道：“還請公子帶些人手。”
    蘇子玉歎了口氣：“我與望詩同行，你們不必擔心。”
    “可是他根本不會武功，去了也隻會給您……”小童說到一半突然察覺到什麼抬眼望了望我。
    我鼓起腮幫子不理他們。
    “這江湖上最好的醫師，便是最好的毒師，醫師之所以是醫師，隻是因為他們不想殺人，若想……”他看我一眼，“千般死法由他定。”
    “抱歉，我是‘真’醫師，不會用毒。”
    我故意出言打他臉，他也不惱，竟學我也鼓起腮幫子。
    “那就這樣吧，我們會晚些回來。”
    他興衝衝拉著我那隻還能動的手高高興興出門了。我很懷疑，他難道沒有逛過街嗎？
    一路上眾人的眼睛都落在他那張完美的臉上，而他的目光卻從未離開路邊的小攤，除了詢問我能不能買東西時會回頭看看我。
    我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陰著臉跟在他身後。
    他屬於那種街道左邊的攤位逛一遍，每個攤位都買一樣東西，又跑到街道右邊，把右邊的掃蕩一遍……其中不伐女子的首飾珠寶胭脂水粉，不伐小孩的風箏布老虎，不伐亂七八糟稀奇古怪的兵器。
    一個乞丐在討飯他也能看上好久。
    他沉默良久，高興勁也漸漸消散。他說，這廣室高台裏有多少人錦衣玉食；這天子腳下，又有多少人食不果腹。
    這皇帝還想要長生不老，想要鳳凰蠱，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又為了鳳凰蠱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
    我不言，隻是望著他清澈的眼眸，總覺得就這樣望一輩子也未嚐不可。
    他去後麵的包子鋪內買了三個包子，又拿著找來的錢踱到乞丐麵前，蹲下。
    那乞丐的神色分外奇怪，一雙眼睛盯著蘇子玉都不帶眨眼。
    他突然跪地大拜，手還蹭上蘇子玉的衣擺。
    我有點不高興。
    

    作者閑話：

    稿子已經寫到要完結了呢！出場的這些人後來都會再次出來找事，因為整個故事都是一個陰謀……有頭有尾-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