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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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被繁花綠葉分割,投下斑駁的光影。我覺得這夏蟲鬧得心煩,便把葉子一折含到嘴裏,吹起了娘曾唱給我聽的曲子。
    那曲子名為《鳳凰引》,她說,當今天子最愛的便是這曲。
    她說,此曲若以笛子吹奏,會引來百鳥,呈現百鳥朝鳳的奇景。
    但無論我怎麼求她,她始終不願意吹給我聽,隻是哼哼呀呀的唱,她叮囑我,要離會此曲的人遠點,越遠越好。
    娘就是唱著此曲哄我入睡。她給我起名“望詩”,取自諧音“忘世”,希望我永遠不要踏入江湖,永不受人世摧殘,不受相思之苦。
    她說,這江湖,最該忘卻的是故人舊事,最不屑一顧的是紅豆相思。
    高湛聽我講到這,感慨道:“多年後,你我今日駕車行路,騎馬什麼京城的事,你會忘記嗎?”
    “是騎馬客京華!”
    高湛一揚馬鞭,淩空一拍,馬兒嘶鳴一聲向前飛奔。
    “好!說的好!咋們這就去京華家做客!”
    我實在是懶得跟他解釋。
    馬車顛簸,陽光倦怠,夏蟲聒噪,良駒嘶鳴。我四仰八叉地躺在車上,把頭伸到車廂內防曬,把身子攤在外麵曬太陽,陽光太過溫柔,我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夢中,我曾被一群人百般嗬護,曾從一間華麗的房子走向另一間更華麗的房子,我曾搖搖晃晃地去追逐一個錦衣少年。
    後來,再大點,我便與娘和青瑤住在小村莊裏。娘說,青瑤是你妹妹,也是你未來的妻子。
    我知道她不是我妹妹,或許將來也不是我妻子。這些青瑤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我早已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十歲那年,娘要下山了,眾護法竟沒有一個挽留她。她……可是聖女,她為什麼要走,五仙教不能沒有她。
    我哭著求左護法把鼻涕蹭了他一胡子,我求他勸勸娘,求他讓娘留下來。
    他摸著我和青瑤的頭,摸著摸著,他的淚也掉了下來。
    記得有人告訴我,所有的風景都會拒絕一部分人,偏愛一部分人。而我娘隻屬於那廣室高台,錦衣九重的囚籠裏。飛出來又飛回去,無怨無悔。
    最後還是高湛把我叫起來的,他把馬車停在一間客棧外,我率先跳下去向大廳走去。
    未至門內便聽到摔碗盤的聲音。
    “那苗疆小子騙我們!這根本不是鳳凰蠱。要我再見到他,定卸了他的手腳,扇爛他的嘴巴!”
    我二話沒說,飛身上車,催著高湛立刻趕路。身後已湧出許多人,比上次那十四五人還多好幾倍,想來定是靈墟山的人在此彙合了。
    高湛跳上車,大刀一揮砍斷剛係好的馬繩,長鞭一甩,馬車便衝了出去,留下滿路煙塵。
    身後那群人緊追不舍。
    高湛迎著風大聲道:“你怎麼竟惹些祖宗?靈墟山你也敢結梁子!”
    我一手扶耳後,一手扶著車邊轅木道:“你——說——啥?我——聽——不——見!”
    高湛駕車漸漸偏離大道,鑽進小樹林。
    月已升至頭頂,撒下一片白光。
    可能靈墟山也覺得為了我這麼興師動眾不值得,便不在追趕。
    我就和高湛駕著馬車在林子裏慢慢走著。
    夜幕籠罩勁風四起,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滿天的綠葉飛舞之際,西邊突有鳥類的長鳴。
    淒慘如杜鵑啼血,但那絕不是杜鵑。
    我和高湛抬頭。
    一隻巨大的鳥類從西邊出現,它的羽毛金黃中夾雜著紅色,如烈火繞身般明豔奪目,翅膀展開之大已不可估量。它邊煽動翅膀邊淒慘地長鳴,尾巴處的羽毛竟被燒焦。
    狂風四起,我忙抓住車框。
    “那是什麼!”
    我望著它離開的方向,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
    那是鳳凰。
    鳳凰淒鳴必定妻離子散,國破家亡;鳳凰離巢,那地必是血流成河,生靈塗炭。
    我呼吸一滯,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也不知道青瑤怎麼樣了。
    高湛拿馬鞭捅捅發呆的我,小心地道:“你猜那是什麼,好大一個,那肉說不定會好吃。早知道就帶把弓把它射下來。”
    我白他一眼:“鳳凰你也敢吃。”
    高湛一雙小眼瞪得似銅鈴般大,一張嘴半天合不上。
    “你說……鳳凰?!你,你怎麼知道?難道你……”
    是了,這鳳凰棲息五仙教是人盡皆知的事,也隻有五仙教的人才見過鳳凰。
    我垂了眼輕聲道:“抱歉兄弟,苗醫是我職業,五仙教大弟子是我身份。”
    濕濕的夏風撫著樹葉,圓月皎潔,空氣有那麼一瞬凝結了。
    高湛沒再說話,僵硬地轉回頭去。
    五仙教這個幾成神話的門派,這個帶著世間一大秘密的門派已經踏入江湖,已經,不再是神話了。
    我不知道我是有多大的勇氣說出自己的身份,這意味著我已無法做江湖的過客,無法完成娘“忘世”的心願。
    這紅塵江湖,又多了個癡情人。
    許久,高湛回頭,他已恢複了平靜。
    “這事,除非你自願說,要不我絕不會告訴他人。”
    十多天的星夜兼程我們終於到達這“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長安。
    飛簷反宇的畫台樓閣順著青石板路綿延至關外,輕易地和重疊的絕巘相融,淡成一幅水墨畫。
    我和高湛下了馬車,漫步在這繁華的街道上。
    暮色已近四合,家家開始掌燈,星星點點的光輝便開始聚集,升騰,點綴在黛色的群山上。
    高湛被他是手下們眾星捧月般地迎回幫,我便找了個酒館坐下喝一杯。
    小二見我一身書生氣,喝起酒來卻直接捧壇,豪情萬丈,便湊上來。
    “公子可是來參加武林大會的?”
    我搖頭。
    “那公子可想了解下各大門派,拜師學藝?”
    我又搖頭。
    “那……公子可想死而複生,挽回遺憾?我這有《各大門派對戰指南》,包你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而且啊……”他低聲道,“這百年未現身江湖的五仙教也要參加這次大會。”
    我一口烈酒灌進氣管,咳得肺都要吐出來。
    小二趁機道:“五兩銀子一本,不講價。”
    我拍他五兩。
    指南裏說,五仙教聖女欲嫁此次盟主,獻出鳳凰蠱。
    而曇華竟用四年破了《九曇訣》第六重,欲蟬聯此次盟主……
    這聖女……該不會是青瑤吧,青瑤與我同歲,娘說我們是龍鳳胎,我卻知道,根本不是那一回事。
    如果按照那說書人所講,鳳凰蠱傳女不傳男,那……青瑤豈不是帶有鳳凰蠱?!
    這點我到不在意,隻是這曇華要娶妻了。
    夜雨無聲而至,青石板上升騰起一片白霧。微風夾雜著青草的芳香衝入酒館,驚擾了人們的江湖夢。
    夜已深,酒館的人三三兩兩離去,我坐在窗邊,一杯又一杯喝酒。
    從前覺得,酒越喝,越像大人,現在覺得,酒越喝越像小孩,隻有小孩才借酒消愁,真的愁是不表露的。
    我多希望這鳳凰蠱在我身上,可惜生來便不是女兒身。
    天大亮,我緩緩走出酒館,輕易地找到了蘇子玉家。
    這園子依山而建,圍牆竟望不到邊際,牆內的桃樹探出頭,落了滿地花瓣。
    門口兩個小童見我走來,便齊齊做揖。
    “公子可是要進園?”
    我點頭,拿出顧瑾給我的白紗。
    “一位朋友托我給你家主人送個口信。”
    小童接過帶子,對著我的臉舉起來。
    我忙彎腰。
    小童蒙上我的雙眼,便拉著我在園內穿行。
    他們說,這個園子是個陣法,進出之人需有人引領,若獨自深入或在園內隨意走動,至老死也不可能走出。
    園裏濃烈的桃花味弄得我想吐。腳下哢嚓一聲,像是踩碎了了什麼。
    我問道:“那是什麼?”
    “那是骸骨,都是私闖進來的人。”
    我整個人一僵。
    小童笑道:“公子莫怕,隻要您跟著我,且夜晚勿要亂跑就不會有事。”
    他們說這園內的格局在太陽落山時會發生變化,且每天都不盡相同,而在日出時便會恢複原樣。所以今晚我不能踏出自己那個小院。
    傍晚十分,我坐在房間裏把玩著顧瑾的玉佩,燭光透過玉佩,玉佩內竟有一行血字。
    ——顧寧王之子,顧瑾,生於重(chong)欣十九年
    我緩緩放下玉佩。
    這家夥竟是王爺之子,怪不得初見他時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王者氣息。
    突聽園外有人爭吵,我披了衣服出門。
    院內的桃花香實在太濃,衝的我胸口煩悶。
    爭吵聲來自旁邊的園子,我看太陽還未下山,且我隻到鄰園不會有事。便一鼓作氣,三兩步跨到對麵的園子。
    湊到窗前向裏一看,裏麵的景象太過詭異。
    裏麵有人,但又不是人。
    他們的身體呈半透明狀,行走在煙霧裏,離了桌上燈光能照到的範圍吧,便不見了蹤影。有時一隻手不在光下,便沒了一隻手,頭不在,便沒了頭。
    我大驚,轉身往回跑,太陽最後的光輝沉入西山。
    院門猛地一動,接著,四周的牆壁開始發生變化。
    腦中忽想起早晨踩碎的骨頭,心中一陣惡寒。難道,要被困死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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