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瓷小心把英語老師借給他的隨身聽放在院子裏的小桌子上，裏麵正放著英語的文章閱讀。
    他嘴裏一邊小聲跟讀，一邊摘著青菜，摘好了放在小鋁盆裏接了涼水衝洗。
    胖嬸端著一盤子窩窩頭走進來，聽見院子裏的聲音，走到陸青瓷旁邊小聲喊他，“青瓷，學習呢？”
    陸青瓷回頭看到胖嬸笑著打招呼，“呐，胖嬸。”
    “快去給我拿個饅頭筐，家裏臭小子非得吃窩窩頭，做了好些。給你拿來幾個。”胖嬸說。
    陸青瓷乖乖應了，甩甩手上的水珠，跑去屋裏拿了平時放主食的小筐，這個筐子放過胖嬸家饅頭，放過這家的油餅，放過那家的點心…
    胖嬸摸摸眼前笑眯眯的男孩的腦袋，這孩子長得真俊啊，“讀書要用功，也要好好吃飯啊。”
    其實陸青瓷哪裏是長得俊，放在外麵也就落得個清秀，無非重活一世，孰輕孰重心裏有了明白，人也變得豁達，眉眼不帶寒酸，即使生活壓迫，他也初心不改，知世故而不世故，氣質大變，整個人給別人得感覺也就截然不同。
    陸青瓷點頭，“知道啦胖嬸。”
    “那我走了，晚上涼，關好門窗再睡，別感冒了。”胖嬸囑咐。
    “嗯，曉得了，胖嬸，您慢點走。”陸青瓷送到門口。
    端著一小筐子窩窩頭走回屋裏去放好，陸青瓷抬手摸著眼角，心道，“出息，不許哭，要好好學習努力賺錢，以後報答他們呐。要加油！”
    出去清炒了青菜，就著窩窩頭白水吃了晚飯。
    院子裏的石榴樹葉子差不多掉光了，屋簷下整齊擺著的植物也有幾分蕭索的意味，隨身聽裏流暢的英語朗讀有些遠，陸青瓷撐著小腦袋抬頭看天出神，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裏。
    “哢”一聲，隨身聽磁帶到頭自動跳轉，陸青瓷回神，嘴裏又跟著念起來，又一心二用的想起昨天看的天氣預報，要不要把那幾盆子花草搬到屋裏去呢。
    現在這個小小的院子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陸青瓷把自己臥室搬到了奶奶住過的房間，這裏最朝陽，屋裏有個四四方方的電視櫃，被他做了床頭櫃，還有個比他原先屋裏衣櫃要新一些的木衣櫃。奶奶的床又小又窄，他把自己的床和爸媽用過的閑置在客廳的床托進來拚到一起，每天他都可以在上麵翻跟頭。自己原來睡的那間屋子則改成了書房，借來工具，叮叮當當把奶奶的那個簡易木板床拆了之後做了個書架放進去。父母原先在客廳擺了張床，拉上簾子晚上就可以睡覺，最初他倆把新房給了奶奶，後來自己慢慢長大，他們又把次臥給了自己，然後每天擠在客廳湊合。這裏現在擺著一張桌子，牆上掛著三張黑白照片，桌子上放著一個香爐。客廳家具不是很多，幸虧小才不顯得空曠，有一套木藝沙發，還有個老式的電視機，靠近門還有個冬天取暖燒水的爐子。
    陸青瓷將花盆搬進屋，在爐子旁遠離門的那麵牆一溜兒碼整齊。拍拍手，很滿意的點點頭。關了隨身聽，開了電視看新聞聽天氣預報。
    真是慶幸以前的東西好使，不會用用就壞掉，自己真是沒有太多的錢去買新的。
    看完天氣預報關了電視，抽出作業紙認真答完準備翻一翻初中課本，順一下知識點，外麵傳來動靜，原來是劉老先生遣人過來喊他，說是有事。
    陸青瓷急忙鎖了門跟著人走。
    陸青瓷邁進屋裏去，打頭坐著衣著樸素整潔的劉老先生，另一邊坐著個年紀稍小的老頭兒，頭發也是花白卻精神矍鑠，身邊依次站著三個年齡差不多大的男生，看著比自己至少都要大上五六歲。
    “太爺爺。”走過去問候一聲。
    劉老先生指著旁邊的人介紹，“這位也是咱村出去的，叫秦爺爺。”
    陸青瓷乖巧的喊人，“秦爺爺好。”
    秦老爺子眼神掃過來打量，沒有時下流行在青少年間的揚風炸毛，精神的小平頭，眉目清秀，眼角一顆醒目的淚痣，臉頰透著健康的粉潤，麵如凝脂，眼若點漆，軒軒韶舉，清潤宜人。他自己的威勢自己心裏有數，哪怕在劉前輩麵前沒有故意做出威嚴的模樣，常年居於人上的氣勢是抹也抹不掉的，眼前年輕的小子卻能做到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心裏不禁有幾分喜歡。
    陸青瓷走得急，身上還套著校服。
    秦老爺子點點頭，“祁山中學，不錯。”
    然後不再理會他，轉頭去和劉老先生說起祁山中學。
    陸青瓷安靜的給倆老前輩添水後就老實站在劉老先生身後。
    對麵幾個男生各自新奇的打量他，他禮貌的笑笑就垂眼聽著倆前輩說話。臉上麵沉似水，心裏一陣犯嘀咕，難不成是叫自己來聽祁山中學的曆史的？
    秦老爺子說，“那年大雨，祁山中學就在山腳，被淹了個透徹，幾個村裏的孩子哭著，差點沒了學校上學，劉叔你找到我爹問他能不能幫忙，我爹那時候得虧手裏還有幾個閑錢，要不可就沒有現在的市重點中學了。想想那時候，看看現在，這些孩子可是有福氣嘍。”
    劉老先生拍拍手裏的拐棍，“是啊，幸虧有秦哥，幸虧他也不是計較金錢的人。那時候老師的工資都將將發出來，我哪有錢還他？他就說苦啥也不能苦孩子，再窮也得搞好教育，欠條都沒給我打，直接給我拿了錢。”
    陸青瓷麵上微訝，他沒想到秦老爺子來頭這麼大，也沒想到一貫低調的劉老先生居然做過祁山中學校長。
    陸青瓷這邊天馬行空，秦老爺子突然問，“小朋友是不是要中考了？”
    陸青瓷點頭稱是。
    “之前都有模擬考吧，考的如何。”
    陸青瓷有點害羞，覺得由自己說出來免不了有些王婆賣瓜，臉上透出些紅色，老實回答，“第一。”
    劉老先生摸著白胡子，“這孩子聰明著呢。你也知道，平時成績再好，祁山中學缺成績好的孩子麼？我們省裏市重點中學就這麼一所學校，每年慕名而來的學生不說猶如過江之鯽也大差不離，他是借讀生，當初學校內部為了升學率打算那幾年不收借讀生，覺得孩子教出來還是要走，故意刁難的給了他一套初二的試卷，結果他幾乎滿分拿下，學校主任才過來問他，他說家裏沒錢沒關係，戶口落不過來，隻能借讀，我和校長說了說，學校才收下他，想著以後再想辦法。結果我窮老頭子去派出所說了，人家互相推諉，其中緣由我也說不清道不明了，總之戶口就是沒給辦下，我都退下來這麼多年了，說的話沒人聽也正常，就是委屈了孩子。”
    陸青瓷這下才是真的驚訝了，他向來隻管學習，沒想到裏麵還有這麼幾出，心下不由得感動。
    前世他孤苦伶仃，南下之後沒人關懷沒人噓寒問暖，這一世卻有這麼多溫暖，不由眼睛發澀，看在外人眼裏的確有幾分堅強的委屈。
    秦老爺子臉色不太好，“劉叔，如今這世道總是如此，您也不用擔心，我叫我們家三兒陪他去辦了。”又問陸青瓷，“家裏還有以往的試卷麼？去拿來我瞧瞧。”
    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把自己支走，陸青瓷點點頭應了一聲。秦老爺子看天色已晚，又喊了三兒陪著一起去。
    這邊劉老先生看秦老爺子喜歡陸青瓷，才放心把關於青瓷的一切事情告訴秦老爺子。說得早怕叫人誤會是博同情，現在說則是希望給陸青瓷加些印象分。
    “這孩子也是不容易，難為他能沒有長歪，心思純正又生長的成熟穩重。”秦老爺子感慨，“難怪你一直鋪墊了又鋪墊，可勁兒給我推銷他，看來也是極教你喜歡的。”
    劉老先生微赫，“如今得孩子能這麼踏實努力不驕不躁的也是不多，我們村裏都喜歡他的很。現在他這麼困難，我們想幫他也是有心無力，如果這次能有個好的去處，你們能讚助他念完大學，也是他該得的造化。”
    外麵天色昏暗，這晚星星月亮也都隱去了身影，幸而有幾盞路燈，這窄小的長巷也不太難走。
    陸青瓷偷瞄身邊再近就能碰到肩膀的男生，眉目疏朗，神姿峰穎，目不斜視，舉步堅定，心裏下判定，這個好看的男生，是個有目標有原則並且堅定不移的去堅持完成的人。
    察覺到陸青瓷的目光，男生開口，聲音有些不經意的壓低，低沉醇厚又清冽如冬風，“秦瀟予。”
    陸青瓷腦袋上掛了個大大的問號，困惑的看著他。
    男生又說，“我的名字。”
    陸青瓷鬧了個大紅臉，“啊，哦，秦…哥…”
    聽了他的稱呼，秦瀟予看他一眼，似乎覺得有趣，“你可以叫我三哥，你總愛臉紅麼？”
    陸青瓷感覺耳朵尖兒都要熱了，“三哥。也，也沒有吧。”
    “毛細血管比較豐富。”秦瀟予說。
    不確定他的這句話是解圍還是調侃，陸青瓷不知道怎麼接。謝謝，我的毛細血管的確比較多，還是抱歉，它們確實多的太煩人？
    走到門口，開了門，陸青瓷先走進去，就聽到身後“咚”一聲，陸青瓷驚訝，急忙開了院子裏的燈回頭瞧，秦瀟予手摸著額頭揉，明顯個兒太高，門框太矮，撞了腦袋。
    陸青瓷憋了下沒忍過人的幸災樂禍的劣根性，噗嗤樂出聲。眉眼舒展開如同震翅的蝴蝶，杏兒眼笑出個好看的月牙形狀，嘴角彎彎依稀露出個不明顯的酒窩，眼角的淚痣像是顆黑曜石砸進秦瀟予眼裏。
    “撲通”秦瀟予眉頭微瑣，感覺心髒漏跳了一拍，耳朵裏聽到些聲音，似乎近在耳邊，又似乎遠在天邊，感覺血液一瞬間如同潮汐一起湧進心髒，又一瞬間退潮而去，如同靜夜圓舞曲的靜謐，又如同繁花開遍的絢爛。
    秦瀟予疑惑的看著眼前的小男孩。忽然沒有了言語。
    陸青瓷被盯的不好意思停了笑，歪著腦袋看秦瀟予，不過這人麵冷，他也看不出自己的取笑有沒有惹這人不高興。
    “去拿試卷。”秦瀟予冷清著臉道。
    “哦。”陸青瓷點點頭，跑進書房。秦瀟予站在院子裏四處打量一眼，唔，姑且隻能打量一眼，因為實在沒什麼東西可以給他一些信息參考評估，這個院子隻能叫他想到清寒。
    秦瀟予按住心髒的位置，眼睛盯在一處，心裏卻開始思考剛才那漏跳的一拍。他想，有些奇怪。
    幸虧陸青瓷的試卷都是訂正好的，拿上就走。秦瀟予隨意取走一卷，就著院子裏昏黃的燈光翻看了兩眼。卷麵認真整潔，字跡略有稚嫩卻難掩清秀，如同這個男孩一樣幹淨清透。
    秦瀟予沒有還給他，拿著卷子率先低頭走出門，陸青瓷隻得抱著剩餘的幾卷關門落鎖。
    一路無語走到劉老先生家，秦瀟予拿著那卷試卷站回原來的地方，陸青瓷隻好當沒看見的把懷裏的試卷放到幹淨的桌子上。
    倆老頭各自拿了看，卷麵幹淨利落，幾乎每道題都有老師閱卷後講題寫下的解析和延伸，有些則標注著兩種甚至多種解題思路，看得出他有很認真的思考，前提是他的試卷幾乎可以說沒有錯題。
    “倒是蠻愛惜試卷。”秦老爺子笑道。
    “試卷幾乎包括了各種題型知識點，而且我們班主任最喜歡考題裏設陷阱。現在學習比較緊，我們平時也沒什麼娛樂，就喜歡翻翻試卷什麼的，學校裏大家偶爾也互相出題刁難。”陸青瓷微紅著臉頰，雖然是實話，卻有些不好意思。
    秦老爺子合上試卷，看著男孩，“想去Q大附屬高中麼？”
    陸青瓷微張著嘴巴，眨巴眨巴杏仁眼，伶俐的小臉帶上點傻氣。“啊？Q大附屬高中。”緩了一會兒終於反應過來，點點頭，眼睛閃亮，“如果可以的話，有個更好的學習環境當然是想的。”
    “三兒，祭祖後你留下，等他中考完後帶他一起回來。戶口落在秦家莊，等寒假回去時再起走。”起走再落哪兒秦老爺子沒說，但是等他說完這些，陸青瓷留意到他身後站著的倆男生麵色都微微一變。一個皺了眉頭一個嘴角上揚。秦瀟予一直麵無表情聽著。
    陸青瓷眼觀鼻鼻觀心，心道這一家子也太累了。
    “劉叔，那我們走了，改日再會。”秦老爺子站起來告別，又對陸青瓷說，“好好考。”
    陸青瓷跟著劉老先生送到門口，秦老爺子直道，“留步。”
    送走了人，陸青瓷虛扶劉老先生回屋，走到他年前，深深鞠躬，“太爺爺，謝謝您！”
    從他們得討論看來，老先生一生高風亮節，率性可愛，他過多客套反而不美，或許還會惹了老先生不快，千言萬語，隻能化作一句感謝。
    劉老先生站起來，走到大廳正前，牆上掛著一幅本應寫大字得裝裱幅軸，上麵空白一片，其中深意，陸青瓷如今不能夠參透知曉，不過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紙泛出黃色，卷軸也是常年摩擦清理才有的釉光。
    劉老先生說，“按年齡來算，喊我一聲太爺爺，你現在家裏沒人，我且和你說幾句，你願意聽麼？”
    陸青瓷急忙點頭，“太爺爺，您盡管說。”
    “好，你站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