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先生拿起卷軸下橫放的一把戒尺，轉過身，看著眼前乖巧的孩子，“伸出手來。”
    陸青瓷有些困惑，將雙手平伸。
    劉老先生邊說話一戒尺輕輕打在手心，“你就要中考，首當其衝的就是學習，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蠕而動，一可以為法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故不問而告謂之傲，問一而告二謂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響矣。”
    劉老先生說得慢，陸青瓷一字一字聽在耳朵裏，知道這是勸學篇，雖然通曉，依舊認真聽著。
    老先生接著說，“君子之學，貴乎慎始，必好問，必日新。要切記，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天道酬勤。記得了麼？”
    陸青瓷點頭說，“是。”
    劉老先生又說，“等你出去，外麵世界紛擾，我要告訴你，局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我想說的都在這裏，你要記在心裏。”
    陸青瓷咬著下唇，點頭，“是！”
    這個老先生啊，怎麼這麼可愛呢。
    等他日後坐上飛機，和秦瀟予一起飛往北京的時候，他書裏夾著劉老先生托人送他的一幅字。教他嚴以律己，交友處事，遇事堅忍。
    “惡還本身，慎勿為惡。好賢己者，必慎其處。精誠所至，水滴石穿。”
    陸青瓷步行回家，腦海裏不停回想老先生的話，殷殷切切，眼圈不禁一紅。父母早逝，奶奶不喜，從沒有人站在這種親人似的前輩的角度去勸告戒慰警醒他。感動化作水汽想要噴湧而出。
    哎呀，最近總是特別容易感動呢！
    陸青瓷呼嚕一把紮手的寸頭，雙手背在身後，看著不甚明朗的夜空，眼睛濕潤，嘴角卻掛著愉悅到開懷的笑。他現在隻想大聲喊出來大聲叫出來，想跳上牆頭翻幾個跟頭，想開懷的大吃一頓，想飛上高空遨遊，想抱著路過的人親一口，想…
    於是眼前出現一張剛剛看到的臉時，他歪著腦袋抱著人趴唧一口親上來人臉頰，響亮又清脆。
    抽風過後，理智回籠，陸青瓷被自己嚇傻了。看著麵前清冷的臉，送了手腳，臉上愉快的笑都被嚇跑了，手足無措的立正站好，“對，對不起。”
    秦瀟予絲毫不介意自己被輕薄，麵無表情的問，“怎麼心情這麼好？”
    陸青瓷被冷風一吹，腦子徹底回來了，驚訝的問，“您怎麼在這兒？”
    自然是來搞明白一些事情的。
    秦瀟予跨進一步，低頭垂目盯著陸青瓷。
    陸青瓷倆手互相輕撓著手心，吞吞吐吐，不知道這種心情如何向外人道哉。
    秦瀟予眼尖，瞅到他的小動作，淡定的捏住他手腕，掌心一處紅，邊際明顯。
    太爺爺倒是並沒有太用力，誰叫他“毛細血管豐富”呢。
    陸青瓷心情好，對於他的來意沒有多問，微紅著耳朵，笑道，“其實是太爺爺訓話，我聽著高興，一時得意忘形，對，對不起啊。”
    秦瀟予點點頭鬆開陸青瓷，難得的開口，“去年回來祭祖，我們也有被訓話。”
    陸青瓷瞪大眼睛，“原來你們也會被訓話？”
    “我爺爺非常推崇劉老先生。”秦瀟予說。
    “太爺爺的確是個難得的好人。”陸青瓷點頭說。
    “太…爺爺說你什麼？”秦瀟予問。
    陸青瓷笑開了眉眼，“太爺爺告訴我要用心做學問，天道酬勤，要立正位，行大道，做個大丈夫。”
    秦瀟予點頭，“太爺爺一生做學問，勤勉克己，是個值得尊敬的學者。”
    陸青瓷猛點頭，不能更讚同他的說，“是呢，我之前就覺得太爺爺應該是個儒者，隻是有些想不到他會是祁山中學的校長。”
    秦瀟予說，“太爺爺一貫低調，聽爺爺說，好多年前省教育廳想返聘他回去繼續當校長，哪怕隻是訓話育人，太爺爺說現在是年輕人的時代了，並沒有同意。”
    陸青瓷佩服的睜圓了眼睛嘴巴，像隻小貓，“好可惜，沒有看到過太爺爺講台上的風姿。”
    秦瀟予抬起手撫上陸青瓷後脖頸。陸青瓷卡殼，呆呆看著眼前麵無表情的人。
    這就是麵癱的好處，糾結困擾都壓在這副皮囊下，除非你想，否則別人不能窺其一二。
    倆人就這麼相對無言站立了許久，秦瀟予是在思考，陸青瓷完全是純粹不敢動。有人就是有這氣場，一語不發就讓你潰不成軍節節敗退。
    秦瀟予拇指動了動，手放下來，拇指和食指摩挲，似乎在回憶另一個人皮膚的溫度。陸青瓷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的看著人。
    秦瀟予自言自語般，“我再想想。”轉身既走。
    陸青瓷莫名奇妙撓撓腦袋瓜，轉身回家，心想忘記問他大晚上過來做什麼了。想想？想什麼呢？莫名奇妙啊。
    秦瀟予這次來的目的，是想看看這個小東西是不是挺特別的，自己的一時迷茫是不是隻是沒看明白。本就是借由彼此的互動接觸，最直接的試探一下自己的心情。
    現在，他覺得有些不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