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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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槐轉身,自然的把身側的位置讓給溫休。溫休上前幾步與他並肩向前走著,略微向前半步,並不告訴靳槐要去哪裏,靳槐也不問,默默隨著溫休緩步而行。穿過幾個長廊,紙籠燈光依舊,四周卻隨著二人漸行漸遠而越發寂靜。靳槐抬頭看了眼夜空,殘月淹在雲藹後,目光所及混沌一片,內心暗歎天氣無常。溫休仍目光篤定的向前走去,前方隱約浮現水汽,靳槐還在跟著走,卻聽溫休說到:“到了。”
走了許久,靳槐始終餘光看著溫休,竟沒注意已是穿過一間花廳,到了侯府盡頭的花池。臘月已至,湖中早沒了水蓮,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而亮的冰層。溫休指著湖心亭,說道:“我們去那裏坐一會兒吧。”
說罷,率先踏上冰麵朝湖心走去,冰層在溫休的腳下不易察覺的發出聲響。靳槐心驚,顧不得禮儀,慌忙緊緊抓住溫休的手臂。溫休被靳槐拽住,竟是笑出了聲,反手抓住靳槐的手臂,帶他走上了冰層。
冰層沒有如靳槐所想一般裂開,隻是隨二人每走一步而發出細微的清脆聲,成為這空曠寂靜的湖心唯一的聲音。靳槐拉著溫休的手臂,絲毫未敢鬆手,溫休也由著靳槐保持著這個姿勢。從湖邊到湖心的距離並不遠,窸窸窣窣的聲音點點擴散開,溫休手心的溫度透過衣衫傳到靳槐手臂上,如果不是聲音戛然而止,靳槐幾乎以為可以這麼一直走下去。
到了湖心亭,溫休引靳槐坐在北麵的位置。靳槐暗暗收手收回袖中,握手成拳,努力保留著剛才那一點點溫度。
“錦衣侯府果然闊氣,竟能於府內圈下這樣的一片湖”靳槐首先開口道。
溫休說道:“這裏早先是一片池塘,後來有人請工匠來改造,工匠發現附近的地下泉眼,擴大了池塘,把活泉水引到了這裏,於是有了這一小片湖。”
靳槐看了四周,便了然於心。湖心亭位於花池中央,四麵皆白,無遮無擋,空曠寂靜,如果有人出現馬上就會被發現,在此談話,就算被人知道,也完全不會擔心談話會被泄露出去。
靳槐笑道:“侯爺真是謹慎的很。”
溫休說道:“本侯雖然謹慎,比起靳公子還是差了許多。”
“侯爺此話何意啊?”靳槐裝作懵然不知的樣子。
溫休說道:“這裏也沒有別人,就你我二人,便直說了吧,我知道靳庭之生前給過你一封密函,我派人去找過無果,而我對那封信的內容實在很感興趣。”
“不過是先父對身後事的一些交代罷了。”靳槐半真半假的回到。
“身後事?”溫休若有所思的重複了一下,說道:“身後事也分很多種,我當然對靳公子的家事沒有興趣,我隻想知道你的父親告訴你關於溫家的那部分。”
靳槐沉吟片刻,終還是搖搖頭:“我現在不能說。”
溫休似乎知道他會這麼回答,低頭轉著左手上的瑪瑙扳指,沉聲說道:“那我為什麼要留公子在這裏?”
靳槐笑道:“確實沒有,但侯爺一定不會趕我出去。”
“哦?為什麼我不會?”溫休反問。
“侯爺早就知道我帶著先父的指令來的侯府,在我什麼都不肯說的時間內依然選擇留下我,我能感覺得到侯府上下很多人對我是懷疑的,侯爺身邊的人對我敵意更甚,可侯爺沒有,我感覺得到。”靳槐說道。
溫休的聲音平淡的聽不出情緒:“你的感覺或許是錯的。”
“我如果感覺錯了,我現在也沒有機會和侯爺在這裏說話。”靳槐說道。
“但本侯現在後悔了,我應該讓周難把你扔出去的。”溫休挑眉。
靳槐笑著搖頭:“所以我說我感覺不會錯,如果不是侯爺有意幫我,不用懷化將軍會把我清理掉,侯爺的兄弟早就把我殺掉了。”
溫休臉色瞬間垮了下來:“這回輪到靳公子說話本侯聽不明白了,本侯府上隻有一個待字閨中多年的妹妹,何來的兄弟啊。”
“侯爺明知我有先父留於我的密函,何苦再騙我呢?”靳槐說道。
溫休緊緊攥著手中的扳指,咬著下唇瞪著靳槐,夜色陰暗,卻蓋不住溫休周身寒意:“靳仲容,我給過你機會,把,密函,交給,我。”
靳槐迎上溫休的目光,堅定說道:“我並非不想與侯爺坦誠相待,但如果三個月後我春圍未能如願,先父密函隻會變成侯爺的負累。那封信留在侯爺手中,於侯爺百害而無一利。我今日告訴侯爺我知道雙生子的事,侯爺可以選擇殺了我,也,可以選擇相信我不會說出去。”
“你什麼都不肯說,可我也要跟我身邊的人有個交代。”
溫休說得對,偌大的一個侯府忽然來了一個來曆不明的人,他總要做點什麼。
靳槐聲音很輕,回蕩在空曠的湖心卻異常清晰:“侯爺,我口述一份名單,現下我隻說一次,你且聽好。”
“禮部侍郎蔡卞,開封府推官張商英,尚書右仆射韓縝,翰林學士黃履,殿前都指揮使馬涼,敷文閣直學士王之潢,國子祭酒莊蒙,承宣使錢忱,內侍省少監石端。。。”
一個個朝堂內閣官員的名字從靳槐的嘴中說出來,或熟悉或陌生,每多一個,溫休的心緒便亂一分。
薄情山莊從他母親向夫人建立時算起曆經數十年,然受皇城司掣肘,在內廷內安插眼線探子始終是難於登天,多年來朝堂之上又無溫家分寸之地,縱然溫家眼線遍布天下,手中秘密無數,不能直接探聽朝堂局勢,終是劣勢。難道,靳槐真的是父親死前留給他釘入朝堂的一枚楔子?
“還有,執宰章惇。”靳槐說完了最後一個人,長出一口氣,又抿緊了嘴唇。
溫休聽到章惇的名字神色驟變,險些驚呼出來。靳槐把手指擋在溫休唇邊,說道:“在下隻能說這麼多了,侯爺也不要再問,合適的時候,密函和名單我都會交出來,還會還給侯爺一樣您找了許久的東西。”
溫休盯著靳槐良久,像是努力辨認靳槐是否可信,終於長歎一聲:“靳仲容,自你來了之後,很多人勸我,說你並非我門中人,但我一次次選擇相信你,不為別的,就憑你是我父親選定的人的兒子。他一生孤僻,相交好友寥寥可數,讓我否定他生前的選擇,我實在是辦不到。”溫休頓了頓,看著坐得筆直的靳槐,輕聲的幾近懇求地說道:“最後一次,靳仲容,莫叫我失望。”
醞釀了整夜的玉霜終於從天幕盡頭跌落下來,細碎的鋪滿了冰麵。北風揚起些許雪花,沾染在二人的身上。靳槐眼見著雪花落在自己身上便融化不見,卻慢慢堆積在對麵這個人身上,凝結成塊不肯散去。靳槐眼睛驟疼,小心的伸手拂掉溫休的發冠上的冰霜。
“若我背叛侯爺,或此生不能為侯爺效力,就叫我靳仲容生生世世,埋在秦川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