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下著雨，黃梅時節的涼雨，不大，卻冷。那個人，穿著綉著金龍暗紋的黑袍，俊韻的眉眼，霜染的薄唇，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與莊重。
    他大步跨過來，通紅的雙眼，怒瞪的黑眸裏有著不可置信，被背叛的怒火。他舉起手，不留餘力地打在他曾說要愛一生的人的臉上。他被他打得嘔血，看著那個人抱著他的皇後心慌的樣子，他的心就像被誰狠狠捅了一刀。
    他想說，何月芸是陳國安插在你身邊的細作，她對你的好隻是為了讓你放鬆警惕。
    他想說，隻有我是真心對你好，不管你是執掌天下的君王，還是平凡樸素的七七，我都不會傷害你。
    他想說，我們說好的攜手江山，如今，你還記得嗎？
    但是他看著他抱著別人，看他的眼神恨不得誅滅九族，他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個人邁著不穩的步伐，帶了暴戾的氣息，但臉上盡是悲傷。
    “薄涼，我不信他們說的，可是你殺了朝廷重臣，你要如何給我個解釋！？”
    原來……他早就不信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踩著他的腳踝，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卻滿臉的受傷。
    黃梅時節輕薄雨，穿著月白衣裝的宮人們匍匐在地，瑟瑟發抖的同時卻不住地撩起眼角。
    他無言以對，看似恝然，但他卻把心都撕裂了。
    “裴薄涼，你的心呢？為什麼我看不到？”他抓住他的衣襟，就這麼逼問。
    “薄涼薄涼，你果真薄涼，我如此對你，卻為何總也養不家呢？”
    他抬眼，如此對我？你怎麼對我的？小的時候，你不告訴我你的身份，與我玩耍就是施舍，後來我幫你保住你的江山，給你拚命，你卻背著我卻和女人成親，如今你不分青紅皂白，相信所有人都不相信我，對我下了死心，你這麼對我，你就這麼對我……你還想怎麼對我？！
    他抬眼，用盡全身的力氣溫柔地看他的君王：“誰教我生得薄涼，取名也薄涼，若是處事不薄涼的話，怎麼對得起我那顆薄涼的心？”。
    最後他看那人蒼白的臉色，輕問：“有什麼可悲傷的？”隻是不知，這悲傷，是給他，還是給她……。
    當他寒著臉判他淩遲死最的時候，他突然有了一種塵埃落地的幻覺。
    行刑的那一刻，天落了大雨，沒有黃梅的氣息。那個人坐在華麗的絨駕之中，滿身的蒼白。
    那顆黃梅樹，葉子都已經枯了……
    兩千三百五十一刀，十天才能受得完啊……
    嗬，已經恨我至此了嗎，連個痛快都不肯給……
    一張漁網鋪天蓋地地覆在他身上，儈子手揮舞著手中的青銅匕首，見血的剮痕讓他興奮。台下圍觀的百姓有些別開了頭，一些臣子嘴角噙著得意的笑，那個人握著酒杯，目光直直紮向這裏，離得太遠，看不清表情。雨淋濕了邢台，他的眼中一片空白。
    晚上他靠在濕牢的一方牆壁上，看著自己白骨森森的雙臂，眼裏有什麼蔓延開來。
    “這人就是罪有應得，仗著是男寵就不得了了？把寧大人劉大人弄死不說，居然還把皇後當著皇上的麵殺死了，還像理所應當一樣，一句話也不說，明明就是個婊子還裝貞，切，還真以為皇上舍不得殺他啊！”
    “就是就是，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行刑的時候還一直往皇上那兒看呢，我在皇上底下可看得清清楚楚，皇上啊，一點心痛悲傷可都沒有！”
    他麵無表情地坐著，數著從牢房窗框上沿下來的雨滴。
    “嘖，都怪那個死人妖，這雨就下個不停，搞得牢裏濕森森的。”
    “我看也是……啊，皇上您，您……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眼底落入一雙黒靴，精致地繡了一雙白鶴，利落的線條，簡單而幹淨。
    “這雙鞋真好看啊，月芸姐姐繡的吧。”
    那個人停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說：“薄涼，我不負你，這是你自找的。”
    留下兩壇酒，一隻碗。
    清酒，濁酒。
    “我想喝青子梅。”
    沒有回頭。
    “……”
    停步。
    “我喝濁酒。像我這種人，怎麼配得上青子梅，和你那壇尊貴的清酒呢。”
    他笑著把頭埋進碗裏，濁裂的酒氣火辣辣燒著鼻翼。
    “好喝。”
    一陣逃也似的腳步，兩個牢頭依舊跪在地上，過了好一會才譏笑著搶過那壇清酒。
    “不知好歹的蠢貨，哈哈哈哈哈……唔，呃……”搶頭喝酒的人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另一個存著驚恐的表情大大瞪著他，也倒在了地上。
    公子硯，你是確定我有自知自明不會喝清酒，再來提醒我一次？還是以為我仍然不知好歹要喝清酒，看我礙眼，要早些除去？
    他滿臉悲涼地想。
    “淩遲死的？”長得清瘦的判官執著長長的毛筆，在百忙中抬頭瞥了一眼他。
    “是。”
    “那倒是奇怪了。你沒有做什麼罪大惡極的事，反而是國家的功臣啊。”
    “嗯。”
    判官狐疑地看了看他，翻了翻他的陽錄。
    “冤死的惡鬼麼……那就，不用下十八層地獄了，但是既然是淩遲，總該還是有些桎梏的吧，你看呢”
    “我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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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你就成今天這樣了，是吧？
    千縷坐在紅木長凳上，看著陷入回憶的伏夜怵。外麵雨絲涼涼。
    伏夜怵目光平穩，甚至端著酒喝了一口：“謝謝你的款待，酒是好酒，與當年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