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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36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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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冬至了啊……”
    夜色習涼,月華如水。清冷的街道荒無一人,四周的街角房簷卻掛滿了紅色的大燈籠,泛著紅光在灰敗的天空下顯得詭異。
    遠處站著一個修長的白色人影,削瘦單薄,隱在朦朧月色中,看得稀疏。
    伏夜怵伸出蒼白的手給餘留地上的紙錢點了把火。望著那團些微的火焰,狹長的眼裏有了點點微光
    沒有血色的薄唇諷刺地劃起一個角度,“嗬,又是冬至。”。
    紙錢燒成灰燼,落在他的頭發,肩膀,袖口。他一把往地上抓去,留有餘溫的灰燼燙得他無法收回手指,但他麵無表情,清俊的麵容在夜色裏發白。
    “伏大人,今年又是一個人啊。”聲音清脆婉轉,打扮妖冶的紅衣女鬼輕笑。
    千縷?
    “哼,你不也是一個人嗎,怎麼,你生前的情郎沒有給你燒供?”伏夜怵淡淡道,話裏多少有了諷刺的意味。
    千縷的臉上白了青青了黑變了好幾種顏色,最後忍著勉強笑起來,“大人俐舌,我自然是說不過的,可是這又一年過去,您怕是也撐不了多久了吧!”。
    伏夜怵抬頭,左耳根處已經開始潰爛。他不說話,也不掩飾。
    千縷勾起一縷黑發在手中把玩,眼角染了笑意,“伏大人,您這又是何苦呢?我已經幫您找好了麵皮,隻消您一句話,就可以擺脫這蝕肉之苦,您看……”。
    伏夜怵站起來,微微低頭,眼前女子眉眼精致豐唇殷紅,隻是臉色蒼白與他無異。
    “你的意思就是讓我去做畫皮鬼,永遠不能以真目示人,活在一張皮之下?”
    千縷咯咯地笑起來,雙手撫上他的左耳根,“反正都是鬼,你看,我就是畫皮,可不也是好好的嗎?”
    “可你用的是你自己的皮。”
    千縷怔了怔,雙眼驟冷,“如果你也是因為剝皮而死,那麼你也可以用自己的,”很快又恢複了笑顏,低低笑起來,“可惜你不是,所以沒辦法。”
    伏夜怵深深看著她,沒能從她臉上看出一絲動容,但他剛才分明看出她眼中的異樣。
    “多謝費心,隻是如今我還用不著。”聲音隨風而來。。
    千縷看著遠去的白色身影,麵無表情。
    灰燼還在夜幕中飛舞。
    “你會要的,因為你我,本來就是同一種人。”女鬼笑靨如花。
    伏夜怵走在街上,看著身邊一隻隻鬼懷揣著活人燒的供奉露出滿足的神情,僵硬的臉終於有了波動。五百年,他孤身漂泊了五百年。其實每年的冬至往往都是他最不願意麵對的時候。冬至,清明。他是在所有人期望中死的,沒有親人,沒有妻子,沒有孩子,所以,不可能會有人給他燒供。
    很快領到供奉的鬼走完了,他還站在原地。清清。冷冷。
    “薄涼薄涼,你果真薄涼,我如此對你,卻為何總養不家呢?”耳畔的回憶想起,他感到身體冰涼,不能動彈。
    “伏大人?”發俸的鬼差看見他,有些緊張,“您也是來領供的嗎?這個……卻是沒有了,應該是其他鬼多拿了,小官馬上就去……”
    伏夜怵打斷他,“我不是來拿供的,我連墳都沒有。”
    鬼差聽得冷汗直下,以為自己惹怒了他,“小官不知,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別和小的一般見識了。”
    伏夜怵看他一眼,突然問,“你家中可有妻室?”
    鬼差點頭,卻又搖頭,眼裏有了決絕,“大人,是我一個人的錯,不關她的事!”
    伏夜怵失笑,“你們倒是恩愛,好好過日子吧。鬼能結親,不易。“
    鬼差一臉目瞪口呆,回過神來連連道謝,卻早就不見人影。
    “唔……“左耳一陣劇痛。他伸手,感覺到入手的腐爛,眼裏一片淒傷。恐怕再過不久,這副身子就得爛完了,莫非真的隻能……裴薄涼,你何其悲哀!他咬咬牙,眼裏卻已經恢複了冷漠。他抬眼看月空,孤單的月盤,卻星若天河——奇怪得好看。”天若逆行,該是應亡,這本是死司,又如何再亡?“他輕聲喃喃。又停滯了一會,他舉步離去。
    “您是問,鬼如何能再死一次嗎?”白無常理了理高帽,握著哭喪棒恭敬地回禮輯手。伏夜怵頷首。白無常輕聲回答,“辦法是有的,隻要跳入奈河中,就是再厲害的鬼,也隻有灰飛煙滅的份。”
    伏夜怵沉默了一會,低低問道,“當真?”。1
    白無常眼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當真。”
    走到奈何橋,他駐足。
    奈何橋分三層,最後的路卻隻有一條,橋的盡頭有一位老婦人,微弓著背,旁邊的木桌上有一隻盛滿水的瓷碗。
    孟婆長居奈何橋,自是認不得他,看他一臉淡漠,問:“年輕人可是來過橋的?那麼就不妨喝一碗再走吧,前塵往事會成為你來生的累贅,忘了,就幹淨了。”
    伏夜怵笑笑,“我怕是不能。”
    孟婆了然地說,“莫非你還存有執念?”看到他左耳,又說,“你是畫皮啊,得畫畫妝了……否則再生的容貌會被毀的。”伏夜怵皺眉,”我不是畫皮,“看她一會兒,道,”我是淩遲死的。“孟婆臉色變了變,沒再說話。伏夜怵諷刺地笑笑。
    淩遲,十大酷刑之首,隻有罪大惡極的人才用得上的極刑。受淩遲處死的人理應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他卻沒有,隻是有了一個腐敗的身體,連鬼種也分不清。
    伏夜怵看向橋下的奈河,河水陰沉,冷氣拂麵,四周長滿了白色的彼岸花,氣氛凝重。從這裏跳下去,就能結束……了嗎?
    “你不是畫皮?那你是什麼?“身後有人這麼問,他卻回不了身。頭痛,頭痛欲裂。
    “我是什麼?“他睜著空空的瞳孔看向河麵,陰間的河裏映出一張年輕的,蒼白的,毫無神采,而左耳潰爛的臉。
    ”我是誰?“
    記不清……
    “薄涼薄涼,你果真薄涼,我如此對你,卻為何總也養不家呢?“
    可是……也忘不了。
    這句話,好傷心……
    誰說的……誰……
    “皇上,此人雖退職將首,卻仍然手握兵權不放,可見心計不淺,這寧大人和劉大人都死於他手,若是再放縱下去,必定養虎為患,此人留不得,望皇上三思!“
    “皇上,裴薄涼僅為區區男寵就可霸占朝廷重權,而且對您沒有半分敬意還隨意殺人!如此狂妄,目無王法之人,理應誅之!“
    “皇上,裴薄涼身為男人以身誘人本就是妖孽!卻還當參政事,為亂朝綱,妄想對國不利,心機之深,不可估量,此人,必除!“
    “皇上……“
    “皇上……“
    頭好痛,好痛……
    他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希望他死?
    “薄涼,我不信他們說的,可是你殺了朝廷重臣,你要如何給我個解釋!“
    “裴薄涼,你的心呢?為什麼我看不到?薄涼薄涼,你果真薄涼,我如此對你,卻為何總也養不家呢?“
    “薄涼,我不負你,你是自找的。”
    “………”
    ………………
    “誰叫我生得薄涼,取名也薄涼,若是處事不薄涼的話,怎麼對得起我那顆薄涼的心?“
    他最終沒能跳下去。
    再一次見到千縷,她在繁陰街的一個酒館裏喝酒。
    “這酒可真是好酒,伏大人您要不也來一口?“
    千縷把對麵的酒碗倒上酒,抬眼就是一笑,可見早有準備。伏夜怵走過去坐下,看了看酒碗,道,“你一個姑娘家,就這麼喝?“
    千縷不著痕跡地給自己添了酒,說,“人間的姑娘才這麼秀氣,我卻是沒必要的。“
    伏夜怵看她一眼,端起酒碗,一股熟悉的酒香拂麵而來。
    千縷眼波一轉,聲音清脆,笑得無邪,“這據說是從陽間買回來的青子梅,嗬,這五百年過去,也不知道味道變了沒有,伏大人不妨試試味兒,看看是否正宗,我覺得這種酒很好喝,可以多買一些……或者討個酒方,自己釀釀也是不錯的。“
    伏夜怵雙眼帶了陰冽,聲音也含冰碴,“你怎麼知道的。“
    千縷無辜地眨眨眼,“什麼怎麼知道,莫非這青子梅不對您胃口?“
    千縷看他良久,看到雨下的時候,伏夜怵已經完全把臉沉下來。
    “是,你的事,我都知道。”
    伏夜怵眼裏有了殺意。。
    “你叫裴薄涼,小時候有一個竹馬玩伴,你叫他,七七。”
    “但是你沒想到,你的七七居然是前朝皇帝的太子公子硯,於是他繼承了皇位,你們分開時,他十七歲,而你,才十五歲。”
    “他登基時,隻是個孩子,並不是所有人頭服他,所以當你十八歲時,上了戰場,希望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派你去的第一場戰役,你贏得很漂亮,他提升你為大將軍,把兵權都交給了你。你們在少年時就暗生情愫,如今才得以相許。他答應你永遠不娶妻生子。而所有的宮人臣子都知道了你是男寵,但因為你的地位,沒有人敢亂嚼舌根。”
    伏夜怵麵無表情地聽著,千縷看他一眼,頓了下,才又說道。
    “後來你又出征了一場戰役,但在開戰的前一晚,你卻得知了公子硯迎娶陳國的菊銀公主何月芸的消息,還收到了他快馬加鞭帶給你的喜糖,喜錢,以及一壇酒,青子梅,你們的定情信物。”
    “那一場仗,你殺得眼紅,雖然最後贏了,可是將士所剩無幾,你自己也受了很重的傷。”
    “回到宮中,公子硯就來看你。他擔心你的安危,不願再冒險,就把你的職位撤了,卻仍然不顧臣子們的反對把兵權留給你,並解釋娶何月芸隻是和陳國的政治橋梁。於是你原諒了他。”
    “其實在你出戰之時,就有人看你不在送了不少關於你敗壞朝廷野心勃勃的覲見,雖說他並不相信,卻對你多了疑心,才借此機會撤了你的職位,而保留你的權力,其一是念著舊情,其二便是為了試探你。而關於何月芸,一開始確實隻是政治聯姻,但沒有一個男人日日對著一個溫婉漂亮的女子不動心的,更何況,那是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去愛的‘女人’,使它明媒正娶的皇後,所以,他還是愛上了她。可這些,你到最後才知道,或者說,隻有你一個人不知道。”
    “你從來沒有忘記你到他身邊的初衷,你費盡心力地為他除去朝中隱藏至深的亂黨,受盡了誤解和排擠,他對你的態度也淡漠了許多。”
    “直到你知道了皇後何月芸是陳國隱藏在公子硯身邊的細作將她殺死時,他打了你一個耳光。這時你光憑言語沒有證據,百口莫辯,昔日你得罪過的大臣們乘著這個時候群起而攻之,於是他沒有明察,沒有暗訪,沒有給你解釋的機會,就這樣判了你的死罪,淩遲。”
    伏夜怵閉上了眼睛,腦海中什麼一下清晰起來。那經久不曾挖開的記憶一下子暴露,讓平靜五百年的伏夜怵再度感到不減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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