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晨鍾，黎明掀開了一瞬光亮，漂浮的天際流雲被染上微微淺紅，鍾聲在山中回蕩，白鶴長鳴，清冽泉水在晨光下潺潺流動。
    一方清幽石殿之間，一個挺拔身影在巍峨的四位天人神像之前盤腿凝神而坐。青年腰背挺直，烏發一絲不苟攏於發冠之中，月青道袍一塵不染，閉目盤坐。
    「觀羅浮山諸位弟子，其中青炎是最為天賦異稟，同樣的年紀，心地卻沉穩踏實，修為更勝師兄弟們百倍，看來可負重任。」
    「昔日真武壇長老閉關百年，已經飛升，如今真武壇執劍長老之位空懸，正需能人繼承。」
    「隻是青炎年紀尚輕，尚且需要下山曆練，繼任執劍長老之位怕是操之過急。」
    青年閉目冥思，掌門與數位長老先前的談話如水般流過腦海，在他思緒深處，劍影旋繞凝聚，與他魂竅合二為一，在劍影與黑暗穿梭的瞬間，一雙遠星般的黑眸忽然在思緒深處一閃而過，青年眉關微微皺緊。
    身為真武壇的大弟子，名為青炎的青年很少下山，自然不會結識除了山中修行的師兄弟以外的其他人。為何他會覺得那雙眼眸那麼眼熟？
    胸腔間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翻湧，青炎睜開雙眼，雙手捏印置於膝蓋。在修行練氣之時，心魂走岔是大忌中的大忌。
    他凝視著在幽靜的光線下那些足有大殿般高的神像，青石的神像帶著慈悲的雙目凝視著他，數年如一日。青炎定了定神，剛欲起身，卻又感到一雙含笑如水的眼睛在神像之下注視著自己，瑩然生輝。
    那是一方在神像足下繪出的牆畫，遠離地麵數十米，是一位等身高的飛天神女之像。
    不像那些遠離世間的上神，神女含笑盈盈，披著薄紗，手腕掛著金鈴，正在輕靈旋舞，足下生出朵朵盛開蓮花，姿容極度生動嫵媚，帶著神性的美麗。
    青炎發現自己凝視著神女那雙烏黑如剪水的眼瞳，心中滿懷暖意。他是個孤兒，自小被長老帶回羅浮山中修行，這飛天神女像在數十年內陪伴著他修行，帶著仁善的母性和美麗，讓他由衷敬慕。
    那雙遠星般的眼眸掠過他的思緒，青炎怔住了，略帶不可置信的盯向那神女笑意雙眸，又回想那雙遠星一般的澄澈黑眸。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個年輕人眼熟，對方的臉龐竟和麵前飛天神女的麵龐足有七八分相似！隻是身為男子少了嫵媚多了英銳，那尖挺的下頜，仿佛帶著笑意一樣微微上揚的眼角和唇角，仿佛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造像。
    青炎癡怔在殿裏佇立了半刻，握著劍端詳著那對他微笑的飛天神女，心中的困惑如陰影般節節擴大，是巧合嗎？他想。
    街道人煙喧嚷，南宮卓踩著青石街麵漫不經心的走，背著兩把劍，看見遠處橋頭有賣包子的，剛想伸手去掏些零錢，手伸進荷包裏卻隻摸出幾個拇指大的金錠子，夜叉王的宮殿裏沒有銅錢，隻有成山的金銀和寶石，他隨便抓一把就能在人間花很久。
    他尚且還是記得，要是拿這個大金錠子去買包子是不好買的，便四處溜達，按以前的記憶找到一家銀號，進門打算向掌櫃兌些零錢。
    “哎，小爺，請……”那發福的掌櫃麻利給他兌好了兩錠金子的零錢，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把玩著手掌一塊玉佩，笑眯眯對他道：“小爺是外地人罷？今夜有個燈會，晚上可以去逛逛。”
    “哦。”南宮卓不太在意應了半聲，一眼卻看到了那掌櫃手裏的玉佩，眼睛凝了凝。那是塊雕琢著梅花的玉佩，同體潔白，係著金絲玉穗，仔細看去，頂端還有一塊撞裂的小角，反倒給這塊玉佩添了半分殘缺的美。
    “……老板，你這玉佩哪裏買到手的？”南宮卓皺了皺眉，追問道：“我要了。”
    “這玉？哎呀，這都裂口子了，別說我生意人欺瞞你，我買下就是看雕工好，買著自己玩。小爺你真要？”那老板愣了愣，不可置信一笑：“這玉是個住在城郊甜水村的小哥賣給我的，聽說是……”
    “我要了。”南宮卓從兜裏抖出三個金錠，看那老板眼睛都直了，他把金錠子往對方麵前一推，一手抄了那玉佩轉身就走，那老板在背後惶恐叫了叫他，他也沒管。
    沒錯，正是這塊玉。半晌，南宮卓在路邊的麵攤裏要了一碗驢肉黃麵，一邊大口吃一邊盯著手裏的玉佩看個不停。
    這就是五年前他曾經親手送給他的男寵盤葉的那塊玉。那年他十三歲，盤葉十八歲，這塊玉是他在市集上看到的，便買下送了盤葉，又親手編了金絲穗子係上，盤葉很是喜歡，便成天掛在腰上戴著。
    他還記得在那個暴風雨的夜晚，斷線木偶般的盤葉被人扯上馬背時的場景，心裏一疼，他閉了閉眼。這塊玉佩怎麼會在這裏？那個老板說的……小哥……難道？！
    他把那碗麵條吃了個底朝天，再也坐不住了，握起劍來向路人打聽甜水村在何處，卻聽人說那甜水村交通閉塞，隻有清晨有馬車經過，且路況複雜，不認路的人時常迷路，勸他還是第二天清晨再去。
    南宮卓無奈，在街頭四處遊蕩，這是個偏遠的小城，沒什麼人注意到他，趁著華燈初上，他記得那老板說城裏要辦燈會，就在酒肆裏買了壇酒，在河邊的拱橋下獨飲了起來。
    一串串的燈籠在人世的街道懸掛了起來，散發著暖洋洋的人間煙火的氣息。他有好幾年沒看過這樣平和的景致了，人們三三兩兩閑談穿越集市，嘻嘻哈哈的買胭脂水粉的姑娘們，琳琅滿目的小吃，貨郎的叫賣聲……
    夜叉王的宮殿極度奢侈，但比起那樣堆疊如山的金銀，他看得麻木，倒更喜歡這樣一個銅板一個銅板計較的人間歲月。
    一股香味飄過，他看出不遠街邊賣桂花糕的鋪子排了長隊，猜想味道肯定不錯，就掰了半塊香糕喂給肩膀上的小胖鳥，趕前幾步很有興致在人群裏等待著。
    “不好意思啊，客官，咱家的糕子剛好就做了這麼多，今天就賣完了。”待到南宮卓的時候，那賣糕餅的丫頭止不住的道歉，陪著甜甜的笑臉，叫人也生不起氣來。
    南宮卓有點失望，身後的人群散了，他剛想轉身離開，卻聽見身後傳來聲音道：“無妨，正好我買了三提，就讓一提糕點給這位小兄弟吧。”
    南宮卓轉過眼，那個一身青白道袍的青年佇立在原地，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了半刻，南宮卓愣了愣，他認出了這個人，也認出了那雙有神的眼眸。
    那個青年明顯也認出了他，修銳眉關揚了揚，仿佛在猶豫什麼，扣在劍柄上的手最終鬆了下來，還是將那提香氣撲鼻的桂花糕遞了過來，透著油紙斑斑駁駁透出桂花糖的甜香。
    南宮卓愣了一下，那個青年看上去比他大上幾歲，但看起來沉穩，尤其是那雙眼睛。這是在他見過的男人裏麵最清亮有神的一雙眼睛，沒有昏暗的欲望，沒有壓迫感和威嚴，僅僅是晴空般帶著溫潤笑意。
    他沒有見過這麼幹幹淨淨的男人，周身散發著清靈之氣，跟他比劍的時候，男人本身就像一柄英銳灑脫的利劍。跟那些他年少時見過強裝風流的貴族不同，玉冠白袍的青年的溫潤從骨子裏透出來，像一塊玲瓏的碧玉。
    “哦，謝……謝謝。”他見慣了那些放肆凶煞，威嚴奪人的那些男人，反倒對這般溫潤幹淨的人不知如何相處。
    他伸手接過對方手裏遞來的桂花糕，兩人指間輕輕擦過半瞬，南宮卓看見青年的手指，幹淨端正，修長有力，也是他見過的男人裏最好看的一雙手了。
    “大師兄，陪我去逛逛首飾攤子嘛。”一旁繞出來一個伶俐碧透的小姑娘，一樣一身青白道袍，挎著那青年手臂央道，嘟起嘴瞥了南宮卓一眼：“這是誰啊？憑什麼東西要給他？”
    “不要無禮。”青年製止她道，身後幾個同樣身著道袍的年輕人圍攏過來，青年對南宮卓點頭道：“告辭了。”
    “哎喲喲，長得好俊。”
    待那青年走遠了，南宮卓在橋墩上坐下，剛想拆開那桂花糕，就聽那青色的小胖鳥壞心湊近耳邊低聲嘀嘀咕咕：“小卓卓，你喜歡這樣的男人嘛？”
    “不喜歡。”南宮卓嗤道，把桂花糕掰了一小半捏在掌心裏，讓小鳥飛下來啄，自己也往嘴裏塞了半塊：“太幹淨了，看起來不真實。不像個男人……”
    “那你剛剛盯他看了好久。”小青鳥撲打翅膀道：“我覺得還是夜摩天大人他們更好。你沒有看到他們背著的劍，漂亮死了，估計夜摩天大人兩個指頭就能掰折了。”
    “他和其他男人不太一樣。”南宮卓啃著香氣撲鼻的桂花糕，低聲道：“像沒有開刃的劍……”
    “千萬別在夜摩天大人他們眼前提。”小青鳥揚起頭擔心的看著他：“他們會不高興的。你可是他們的王妃呢。”
    “誰是他們的王妃？”南宮卓惱了，將小青鳥一把塞進口袋裏，轉到街頭去找客棧落腳：“你再這麼說，我晚上就把你煮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