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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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陰雨後久違的晴日,陽光從西窗灑進,溫暖了屋子,照亮了沈洛的側臉,一切安寧悠閑的像是夢境。
“過些日子,我們可能要離開這個地方。武緒國的影衛發現了這座村子,再待下去,會有危險,我們必須遷往別處。”
沈洛有些驚訝地抬頭,待低下頭時眸子裏已載滿了惋惜。
“可是這裏真的很好……如果”沈洛見胥子陌一言不發的望著自己,他頓了頓,“如果以後子陌得到了天下,我們還能找一處像這樣安靜寧和的村子,快樂的住在一起嗎?”
安靜、寧和這樣的形容詞已經離他胥子陌很遠了。不,前幾日還從青寂的口中聽到。原來,沈洛想要這樣的生活?不,如果他跟著自己,甚至連這種幻象都是奢望。現在,他胥子陌給不了,往後,倘使得到了天下,他也給不了。
“不可能。”話說得決絕,他要斷了沈洛這種念想,如果他想把沈洛牢牢地拴在自己身邊。
毫不婉轉的話打得沈洛一愣,他甚至聽出胥子陌語氣中的冰冷,子陌不會這麼殘酷的,即使實在不能滿足他的願望,他也會溫柔的安慰自己。沈洛一時之間有些倉皇,倉皇中又帶著憤怒,這樣的不適讓他有些難以接受,他不死心地又問:“子陌……我想和你一起過那樣的生活,好嗎?”哪怕隻是最簡單的答複,哪怕胥子陌往後不能實現,隻要像往常一樣安撫他,這種不安,這種困惑都會立刻消弭。
可是胥子陌沒有,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傳達出溫柔。
“不……別忘了那個承諾,別忘了我將你撿回來的原因。”
原因?承諾……原來在胥子陌心中重要的隻有那個有關江山的承諾?
那他呢?
“……江山、天下……這是子陌在乎的……可這些於我有何意義?不要也罷!”這樣的江山,這樣的天下隻有胥子陌一人,沒有沈洛。
是怎樣的憤怒才能勇敢到將長期以來所有的惶惑,所有的擔憂都毫無保留的說出來?
上一次是青寂,這一次是沈洛,為什麼都要將他逼到牆角?胥子陌覺得可笑,可笑他自己為何這麼可悲。
“不要也罷?沈洛,注意你的分寸……你是想離開,是想背叛之前的諾言是嗎?”胥子陌已經憤怒到極致,他想挽回什麼,他想找到他的理智,他想大喊事情不該如此發展的,可他做不到。他從沈洛惶恐的眸子裏看到自己染上陰鷙的目光,他將沈洛逼到牆角,一掌拍在沈洛身側,沈洛驚惶地看著胥子陌,不住的顫抖,他從沒見過這樣可怕的胥子陌,他想緩和胥子陌的憤怒,於是拚命的搖頭,搖著搖著,淚水就這麼從臉龐滑落。
可這樣軟弱的求饒讓胥子陌覺得自己真的很可惡,直到他從沈洛眼中的恐慌中捕捉到一絲絕望。他,對我失望了?
“你永遠也別想逃開……我,也不容許背叛。”胥子陌湊到沈洛耳邊危險的警告。
連胥子陌自己都不明白,真正激怒他的是沈洛對他的失望。
他的置氣,到底是對沈洛,還是對那個無能的自己?
胥子陌是在懸崖邊上行走的人,他的掙紮,他的痛苦都藏在心裏。直到有一天沈洛願與他結伴同行,他開始擔憂沈洛失足掉下懸崖,他會失去他。與之伴隨的,他又擔心沈洛礙於危險要放棄他、離開他,他同樣會失去他。這樣的糾結,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
隻是這樣的誠惶誠恐,沈洛不明白,就像胥子陌不明白沈洛的心思。
其實隻要一個肯定的眼神,隻要他牽起沈洛的手,哪怕萬劫不複,沈洛都會一直追隨。
隻是這次,剛要伸出的手,徒然放下了。
沈洛不知道自己維持靠牆呆坐的姿勢有多久,他的肩膀很痛,傷口也很痛。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沒有,還是眼淚都流幹了,待他回過神隻覺得眼睛腫的厲害,淚水都風幹了。
抬眼看看窗外,暮色四合,夕陽已西沉。
沈洛還是像往常一樣吃飯、睡覺、養傷,隻是胥子陌再也沒有來過。那剩下的一塊桂花糕待在瓷盤裏,沈洛再也沒有動過,隻是呆坐時,他的目光從來沒有離開過。
一切都不一樣了,以前為了找到與胥子陌的聯係,想到那個承諾都會覺得欣慰,如今隻會覺得心痛。
可是,一切都在繼續。
因為覺得有可能才會奢望,如果不能,何必一開始就有意無意的寄予希望?最慘忍的莫過於待你深陷時,猝不及防的,將所有抽離。
日子過得平靜,卻平靜得暗流洶湧。
已經入夏,沒了驟雨,今天悶熱的反常,沈洛的眼皮一直跳個不停,好不容易消停片刻,心髒又突突地狂跳起來,他很不安,不安的來由是胥子陌。
他因為做噩夢一夜沒睡,天還沒亮的時候他聽到一陣響動,出於好奇,他跑出屋子躲到一棵樹下,遠遠看到胥子陌和幾個閣中的高手出了村子,他不敢貿然跟上去,他覺得這事一定與武緒國有關。
他坐立不安的熬過一上午,午飯的時候,送飯的大娘被攔胥子陌的房門口,是胥子陌下的命令。他知道,胥子陌已經回來了。
顧不了許多,他推門就往胥子陌的屋子跑,門是緊閉著的,午飯被擱在門口絲毫沒有動過的痕跡,沈洛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拍了拍門。
等了一會,屋內卻沒有任何響動,沈洛愈發不安,覺得胥子陌有可能出事了。
“……子陌,你在嗎?”
“……子陌,我推門進來啦!”
仍沒有回應,沈洛終是推開了門。
推門後,盡管他已經鼓足了勇氣,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血跡從門口一直斷續的延伸到胥子陌的床邊,胥子陌麵色蒼白的躺著,左臂被紗布纏著,血浸染了白色的紗布,是受了傷卻沒有好好的上藥。
沈洛心跳了一怕,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夜晚,胥子陌也受了傷,那片樹林,世界好像隻剩下他們兩個,恐懼與無助感幾乎要將他淹沒,沈洛無法忍受這樣的回憶重現,拔腿就跑回屋子取藥箱。因為不想讓回憶重演,沈洛一直用心的修習醫術,如今也派上用場。
待沈洛取了藥箱回來時,胥子陌已經醒了,目光直直的看著沈洛,看著他因為焦急而緊皺的眉頭,因為劇烈奔跑後而起伏的胸膛,因為害怕和擔憂額角邊流下的汗水。
沈洛無法與胥子陌對視,胥子陌目光深沉,探究的神情,讓沈洛無從招架,他隻好悶悶的低下頭,專心替胥子陌醫治。
小心翼翼的揭開被血浸染的紗布,沈洛嚇了一跳,禁不住抬頭看了一眼胥子陌,眼神中不經意帶著責備與疼惜,連沈洛自己都沒有察覺。
那是一道劍傷,傷口不大卻十分深,深得似乎都要看見骨頭,沈洛動作很輕很緩,他害怕弄疼胥子陌,也害怕自己醫術不濟。
“……要不,我去找師傅來吧。”沈洛說話悶悶的。
“……是你揭了我的紗布,你就得負責。”胥子陌因為受傷,聲音很虛,語氣卻很冷硬。
沈洛深吸了一口氣,給胥子陌吃了止血的丸藥,點了幾處大穴,將傷口清理幹淨。
“你的傷口太深了……有可能要縫上……要不然無法愈合。”
“好。”
“啊……”沈洛有些驚訝,縫傷口這件事他自己都沒有把握,胥子陌就這麼隨便答應了?
“我能把你打暈嗎?”沈洛鼓起勇氣。
“嗬……”胥子陌想笑,其實左臂已經疼到沒有知覺了,“不用,不會疼的。”
怎麼可能不疼?沈洛歎了口氣,隻能硬著頭皮上了。胥子陌見沈洛雖然緊張,手法卻很利索,也不覺吃了一驚,沈洛什麼時候變得擅長醫術了呢?看來沈洛還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你,很關心我。”隻是一個簡單的陳述句,沈洛不知道要做出什麼樣的回應,隻是頭低得更厲害了。
“可是,你也害怕我,對嗎?”語氣變得軟下來,隻是這樣的問句,直抵沈洛心中,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和胥子陌之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害怕?他想反駁,卻又覺得這個詞形容他的心境是那樣恰如其分。
他不想回憶起他與胥子陌的爭吵,他想轉移話題,他想將不愉快都一筆帶過,隻要將這些埋起來,都會過去的。
“……洛兒,都忘了……那些,都忘了。”沈洛有些慌亂地看著胥子陌,胥子陌皺起了眉,沈洛害怕自己又說錯了什麼,隻好慌亂的低下頭飛快的收拾藥箱,“……我,我去煎藥……你,好好休息。”
胥子陌看著沈洛匆匆離開的背影,心中一陣悵然。
刻意的掩飾,驚慌的逃離,不就代表著他很在意,他很害怕嗎?
沈洛的行動,就是最簡單直接的答案。
隻是沈洛不明白,他以為這是拖延,以為這是抹去不快的最好辦法。
傍晚時分,整個村子安靜地異常,平日裏的雞鳴狗吠,今日竟有些蹊蹺的聽不到了,一種詭秘的氣氛籠罩著整個村子,沈洛想起今天胥子陌受的傷,以及整日不見人影的師傅和閣主,恐怕是要生什麼變故了。
直到村子的南麵突然冒起滾滾的黑煙,火光照亮了整個村子,沈洛再也坐不住拿起佩劍便衝出了屋子。
村子著火了,隻是沒有一個人著急著滅火,兵刃相接發出的刺耳的悲鳴,武緒國的人果然來了。
火光描摹著熟悉的房舍,黑衣人與閣中的死士在火中廝殺,沈洛勉強維持著鎮靜,躲避這火光,也不冒然與黑衣人交手。火勢愈盛,又刮起了大風,沈洛隻好逆著風走,希望能找到師傅和胥子陌。
可是沈洛找了許久也沒有找到他們,眼看熾月閣的死士一個個倒下,有些寡不敵眾的意味,沈洛有些心急,剛想衝出去幫忙,拔劍的手卻被按住了,沈洛嚇得冷汗都冒出來了,他僵持了一會,僵硬的回頭,竟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懸著的心放下了,手腳也軟了。
“子陌,你們去哪了?”
“別說話,跟我來。”
胥子陌領著沈洛飛快的起落幾下,來到他們常練劍的竹林,隻見胥子陌伸手在一塊岩石上敲擊了幾下,麵前的一座小山竟開了一扇門,原來小山裏藏了一條密道。
密道不窄也不寬敞,剛好能通過一人的大小,遠處有亮光,還傳來水滴聲,二人一言不發的往前走。
翌日,破曉。
原本似世外桃源的小村落經過一夜的大火,隻剩下殘垣斷壁,化作廢墟灰燼的房屋無不顯露著淒涼和慘烈,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地上斑斑血跡。
一具屍體已經燒得麵目全非,橫在地上,身上的紫衣應經被燒焦,身側一把佩劍殘破不堪。
“拿著這把佩劍告訴主子,璃月國的五皇子已除,請主子放心,三日後便帶著屍體會親稟主子。”
“是,頭兒。”
那為首的黑衣人發出陰狠的笑聲,震得林間鳥兒一陣撲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