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族之仇，不共戴天。總有一天，我也要讓那個狗皇帝嚐嚐失去一切的滋味！”
    又一次在深夜陡然驚醒，夢裏他又回到了那個陰暗肮髒的監牢裏，身邊是蓬頭垢麵奄奄一息的死囚，檻欄外是帶刀帶棍，凶神惡煞走動著的獄卒。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避寒的衣物，也沒有光。分不清白天黑夜，永遠都是在腐臭味中饑寒交迫，恍恍惚惚幾乎要忘記一切。
    隻記得似乎不久後就要被帶去午門斬首，還有身側被一道關著的長兄帶著仇恨的喃喃自語。
    一身冷汗。
    月光蒼白，自屋外灑下。側過頭看著兄長冷淡的睡顏，他默默地告訴自己都過去了[然而並沒有過去，因為執著一報仇，暫時有了目標，但是心底那段日子一直是攝政王的陰影。直到很久之後有一天，他抱著小皇帝，小皇帝也抱著他的時候，那晚他夢見的是小皇帝的笑臉，胭脂糕，還有牛乳的香味。
    到那時，這段陰影才算過去。
    ]。
    他已經出來了——他們得恩人相救，買通獄卒，用兩個身形相仿的死囚做替身，終是躲過一劫。待流落出皇都後，一時不慎被歹人所騙，作為奴仆被賣到了奉州；千方百計逃離苦海，一路流浪到肅北。
    被死亡籠罩著的日子過去了，那些被當成畜生般役使的低賤日子過去了，那些流落荒野與野獸搶食的日子也過去了。
    肅北荒涼，又臨近邊境，民風粗獷，他們兄弟倆自小在皇都長大，初來此地難免格格不入。雖如此，也沒有太過糾結——畢竟受過牢獄之災，又是一路掙紮著過來，比起荒野，現下有屋所，有粗茶淡飯的日子，已經要好上不少了。
    睡吧。他像大哥那樣對自己說。
    出道此地他每每在子夜驚醒，被吵醒抑或同樣無法入眠的大哥總是沉聲告訴他，睡吧，都過去了……總有一天，我們會回皇都的。
    他合上眼，緩緩呼吸著。
    ……
    他沒有想到他們真的回到了皇都。
    兄長始終心心念念著總有一天回到皇城報仇雪恨，他尚在懵懂，雖是記下了“回皇都”這麼件要緊事，然而當真回來的那一刻，始終覺得太過不可思議。
    他們在肅北一呆就是三年，直到一隊盜匪來到當地小縣。出於好意兄長與他一同幫村民躲過家破人亡之禍，哪知當地縣官與盜匪勾結，反恨他們壞了他的好事。縣官見他們倆兄弟無依無靠，又是異鄉來客，隨手讓盜匪綁走了兩人以泄心頭隻恨。
    好在盜匪貪財，兄長幾次簡單計劃讓他們在附近鄉鄰屢次劫掠收獲頗豐後，哪裏還舍得殺了二人。假意有心加入匪寨做個軍師，騙的匪人信任後，兩人當即在一次劫掠後的慶功宴上往酒裏下了藥，一把火燒死了這些歹人，帶著足以度日的財寶和兩匹快馬離開了肅北。
    一路向東趕去，除了更換馬匹時略做歇腳未曾停歇，一月有餘，兩人就到了皇城腳下。
    帶著用了多年的假身份的文牒案件，他們進了皇都，將財寶置換成銀票的碎錢，找了個僻靜胡同隱姓埋名地住了下來。
    兄長帶著他去過四年前的“家”——那裏早已是別人的府邸了。
    他想起數年前的一個夏日，他和大哥一起在後院海棠樹下的涼亭裏乘涼，他們發著呆度過了一整個下午，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愁。
    “這裏是我們的家。”兄長帶著他站在府邸後門外，那顆老海棠還在那裏，長勢喜人，“遲早，我們會回來的——堂堂正正地住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