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成親了。
    那日早上在天牢醒來，攝政王已在檻欄內坐著，一動不動地看著朕。朕一醒來，他便問朕，能不能滿足他死前最後一個願望。
    他輕聲喚朕的名字：“我想看你成親。”
    “你自己要死了……”朕看著他，“卻讓我去成親？”
    “恩，成親。”攝政王笑了，“穿著喜服，迎娶良人的那種。”
    朕在天牢裏站了許久，轉身離去。
    當日朕便說要廢後，李老自然點頭稱是——原先倉促立下的皇後乃大長公主義女，雖為右相胞妹，然私自勾結賊子，在大長公主掌控皇宮之時更是惶惶依附，毫無作為。右相於朝堂鼎力支持，加之攝政王尚在天牢，朕廢除其後位，將之逐出皇都，滿朝文武不敢有所異議。
    未時，朕一人在禦書房中與自己對弈，百無聊賴，獨召李老於禦書房。
    “老臣叩見皇上。”
    朕坐在棋桌邊上不為所動，嘴上倒是吩咐李老快快請起。
    “不知皇上召老臣前來，有何要事？”
    朕不作他響，待片刻後落下一枚黑子，方才開口：“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任其職，不盡其責。李老以為如何？”
    李老身形一震，才立起了身又趕緊跪伏於地。
    “李老快起來，朕沒有別的意思。”朕依然坐於榻上，把玩著手中的棋子，“李老雖無官職在身，但也是三朝帝師，一片忠心赤城可見。此番奪權，若無李老相助，朕也沒有今天。”
    李老依然僵在原處不敢起來。
    “朕要治理朝堂，有心選賢舉能，右相便是不二人選。當然，李老若是能留在京師，時而指點一二，那是再好不過……隻是……”朕頓了頓，複又落下一枚白子，“隻是李老所召集的那些江湖義士，到底出身草莽……暫不論以後，先下他們依舊控製著皇宮安危，朕雖明白他們的忠心，卻還是不免有失體統……”
    “回皇上，臣……謝皇上厚愛。”李老這才直起上半身，“隻是老朽年事已高，此番匡扶國本，心願已了。隻待親眼看那狗賊問斬，老朽便想歸隱山林，尋個清靜地方了此殘生。”
    “至於那些江湖義士，皇上所言極是，把守皇宮確有不妥……”李老又道，“這幾日間老朽便讓他們撤出皇宮，好讓禦林軍歸位。”
    “李老哪裏話。朕打心底感激那些江湖義士，有任賢卻怕他們自在慣了，受不了朝廷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和規矩——李老若不嫌麻煩，還請幫朕問問他們，若有願意留下來報效朝廷的，朕必當重用。“
    “回皇上，這個自然，老朽必當好生勸說，也算為朝廷盡一份力了。”
    朕沉聲不語，隻是請李老起身。
    待黑子白子交替了幾個回合後，李老依然站在原地。
    “朕今早，廢了大長公主義女的後位。”朕緩緩道，“李老以為，朕是否應當速立新後？”
    ……
    晴夏天似水，朕站在文德殿前，褪下了龍袍，如他所願的那般——一身朱袍，銀冠束發，帝王威嚴，儀貌堂堂。漢白玉磚階下的午門大道上，朕的皇後被兩列明妍端莊的宮人簇擁著，正向此緩緩走來。
    “……祥中華胄，秀毓名門，溫慧秉心，柔嘉表度，六行悉備，久昭淑德，文相之後，四教弘宣。允合母儀於天下，奉皇太後之慈名，冊封皇後，昭告天下。”
    朕牽起皇後的手，立於文德殿前，昭示於天地，受拜於百官，三祭六俯，百官再賀。
    皇後笑起來很好看。朕領著皇後，自文德殿前，穿弘道，過紫宸殿，經安仁宮，一路徒步前往朝華殿。朕想起三年前朕登基那日，那時朝華殿還是東宮，攝政王抱著朕，從東宮出來，一路走到文德殿前，正好與現下走著的路相反。
    那時朕心裏恨他恨得緊，可現在想起來，竟把那日記得如此清楚。
    朕與皇後進了朝華殿。殿內燃著一對紅燭，進門時鎏金紅木門上貼著粘金瀝粉的雙喜字；正廳左右各立一道錦繡屏風，合歡花飾配以龍鳳木雕；床幔上繡著龍鳳雙喜，床頭懸掛著大紅錦緞，百子紅被疊於床內，紫檀座金獸無聲燃著雲香瑞腦。
    我們坐在鋪著喜被的床上，宮婢們紛紛退下合上了門。
    四下無聲。
    “有一個人，讓朕娶一個良人。”朕看著皇後，“你便是，朕此生的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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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禦書房。
    “回皇上，”李老一揖，“依老朽之見，皇後可立，可不立。然當下滿朝文武，無不曾為天牢中那狗賊的爪牙，則其子女，皆為賊子，怎可冊立為後，繼育大統？唯右相剛正不阿，隻可惜其胞妹一時糊塗，勾結罪臣，鑄下大錯……”
    朕輕笑了一聲，複放下一粒白子：“李老，你覺得這天下，什麼樣的位子，稱得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李老沉默良久，曰攝政王。
    朕擊掌稱讚：“說的好——還有呢？”
    李老不語，隱隱心驚。
    “攝政王，固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我朝的攝政王卻不止步於此，他連皇帝，都能踩在腳下。”朕冷笑，“所以論及今朝，隻一個位子，稱得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朕湊到李老先生耳邊，輕聲道：“那便是，皇後啊。”
    “——皇上！”李老先生似是猜到了什麼，大驚失色跌倒在地。
    “李老你也說了，皇後可立可不立。”朕盯著李老惶恐的臉，不由地笑了，“——既如此，何不好好利用利用這皇後的位子？”
    “李老覺得，將那狗賊推出午門斬首示眾，便能泄朕心頭之恨了嗎？”
    “——絕不能。”
    “當年登記之日，他當著百官之麵折辱了朕，讓朕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今日，朕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皇後，皇帝。一字之差，幾般屈辱？”朕大笑，“朕不僅要封他做皇後，朕還要讓全天下都知道他成了朕的皇後。如此尊位，何等殊榮！朕要他看著他曾經玩弄於鼓掌的江山回到了朕的手裏，朕要他洞悉萬事卻隻能困在後宮無能為力，朕要他求天不應叫地不靈，像個女子一般被朕折辱厭棄，最後活活困死在冷宮！”
    “嗒”——最後一枚黑子落下，大局已定。
    “重農而不抑商，遠交近亦好，親椋月，敬天女，城邦守而不可閉，百姓鎮而不可壓……”越過李老走出禦書房時，朕徐徐背著國論，“李老放心，朕心裏清楚——治國當以仁，然治人，當以嚴。”
    “他讓朕在天下人麵前顏麵盡失——朕，便還他一個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
    棋盤上，黑子勢如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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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你大爺。”攝政王一掌呼上朕的腦袋，末了又把手伸過來揉了揉他輕輕打過的地方，“然後呢？”
    “然後李老就被嚇死啦，我走出禦書房拐了個彎躲到屋子背後偷偷往裏看的時候，他還坐在地上一臉臥槽地發抖。”朕嘿嘿一笑，“虧我背那副棋局背得飯都吃不下，結果李老根本看都不看。”
    “我怎麼教你的？尊老愛幼，恩？”攝政王嘴上這麼說，一點都看不出有在生氣。
    朕摸摸他的手：太醫給他上了藥，纏了幾日繃帶，現在送算見好了。可朕記得那日在天牢裏，他的手被利刃刺穿時的樣子，白骨森森，血肉模糊。
    “我不過嚇一嚇他而已。”朕輕輕揉著攝政王的手，“他可是廢了你一雙手，疼都疼死了。”
    攝政王歎氣道：“以後你就得自己批奏折了，曉得不？”又說朕的字那麼醜，狗啃一樣，太有失體統，愁死他了。
    朕不跟他生氣，字醜怎麼了，朕如此機智，足矣彌補書法上的不足。
    而且他現在是朕的皇後，朕要有男子漢的氣度。
    “皇上。”攝政王看著朕，狎昵地笑，“洞房花燭夜。”
    朕不虛他：“恩，洞房花燭了——我是皇上，你才是皇後。”
    攝政王點點頭，一邊表示讚同一邊撲上來按著朕就是一頓猛親。
    然後，朕就一點辦法沒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