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九重疾步走到榻邊，一把奪過夏九悠手裏的酒壺，擲落地麵發出一聲脆響，我聽到他低沉輕緩的聲音，仿佛從牙齒縫裏咬出來，“夏九悠，為什麼你會認為，在我的心中，你沒有王位來得重要？”
    話音傳來，倚在榻上的夏九悠一動未動，他的神情和我一樣茫然，我是完全被夏九重的話搞糊塗的。
    良久，夏九悠的眼中一點一點聚起亮光，微微抬頭，他嘴角微動，扯出一抹蒼白的笑，“你來了。”
    突然覺得他的聲音真是好聽，這三個字輕輕的從他唇中吐出，好像有餘音繞梁。
    夏九重俯身蹲在他麵前，用同樣輕的聲音說：“醫官不是說你的身體不宜飲酒，你怎麼總是記不得？因為我沒有看著你，你就把自己弄成這樣？”
    夏九悠隻是望著他，卻不說話，嘴邊還是那抹淺笑，臉色比方才更白了些，顯然夏九重也看出來了，“萱北，你是怎麼照顧的？”
    他的話剛落下，我看到一個身穿侍女服的女子從裏間走出，跪在夏九重腳邊，“奴婢該死。”她有一副姣好的麵容，口中這般說著，可是神情卻平靜沒有起伏。
    夏九悠緩緩從榻上坐起，對她擺了擺手，目光望住麵前之人，悠然平和之中有種難以捉摸的深沉，半晌，他歎息微笑，“夏九重，到了如今，又何必再演？”
    他的語聲這樣溫和，連笑都還是那般清淺，可話音落下時，夏九重整個人就怔了，“你說什麼？”他的聲音落在此時的大殿中，有些空蕩。
    夏九悠漫不經心的垂眸，理了理身上微亂的衣服，再抬眼時，那雙清淡的眸中已蘊了絲冷色，唇邊的笑也失了溫度，“夏九重，你是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了你嗎？”
    這種笑讓我心底徒然湧起一股寒意，夏九重怔然的望他許久，忽然笑了，隻是笑得很生硬，很牽強，他說：“悠，如果你想要王位，我便拱手讓你又何妨……”
    “你以為我真的想要這冰冷的王位嗎？”他的話被夏九悠截斷，他看著他，默然不言，夏九悠拂袖起身，輕吐話語，“我搶它，卻不是因為我想要，而是你想要！”
    言下之意，因為是夏九重想要的東西，所以他才搶！
    夏九悠的話猶如石子墜落湖中，夏九重臉色驟變，眸中一陣激蕩，“你恨我？這麼恨我？”這麼說著，他整個人都有些不穩起來，仿佛受了極大打擊。
    一直平和悠然的夏九悠也突然震怒起來，臉色冰寒緩緩走近夏九重，眸中寒光直射，“夏九重，知道嗎？你應該帶兵踏進王城，將我誅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裏憐憫我，施舍我！”
    夏九悠的神情一片冰冷，仿佛恨極了夏九重，可我卻沒有從他的眼中看到半絲怨毒。
    “我沒有！”夏九重沉聲反駁，“你知道我沒有！我沒有！”他竟這樣一再強調，神情裏更帶著一份年少不羈的倔強，還有任性，我看得愣了下，這樣站在夏九悠麵前的夏九重，和平時不太一樣。
    兩人身上凜冽的氣息讓整個宮殿彌漫出一種冷凝和沉滯，方才隻聞到空氣中的淡淡酒香，可此時卻突然發現這其中還混合著濃鬱的藥味，看著桌案上東倒西歪的白玉酒壺，我簡直要懷疑，這酒香是為了掩蓋刺鼻的藥味。
    無聲對視的兩人，身上的氣息都透著一絲危險，殿外的風吹進來，吹得那襲青衣竟有些搖搖欲墜。
    “為什麼每次都這樣？”沉靜之中傳來夏九重的話，他直視著麵前之人，質問，“為什麼從小到大，你每次想要什麼都不說？你什麼都放在心裏，我又沒有讀心術，怎麼能次次猜中你的心思？”
    “夏九重，這種話從你答應父王與我保持距離開始，就沒有資格說了。”夏九悠淡淡說出的輕嘲話語再次令夏九重變色，他目光深深的注視著他，似乎想開口說什麼，可夏九悠卻忽然笑了，他這樣的笑比不笑還讓人覺得冷酷，“還是你想讓我像你一樣，想要什麼就赤果果的伸手去要？要不到就不擇手段去搶嗎？”
    “你又嫌髒了？”夏九重的笑也像一把刀，能將人心剖開的刀，眸中湧起一陣冰寒，“你以為躲在這千裏之外的王宮裏殺伐決斷，鮮血濺不到就幹淨了嗎？”
    兩人就陷入針鋒相對，可夏九悠的臉色卻因為這句話倏然失去全部血色，氣息不穩，捂著嘴咳嗽起來，夏九重想上前，卻被他抬手製止了。
    夏九悠咳得越來越厲害，一時竟直不起腰來，夏九重終於一步上前扶住他，“怎麼會咳得這麼厲害？什麼時候開始的？吃藥了嗎？醫官怎麼說？要緊嗎？”
    夏九重一邊輕撫他的背一邊問了這一連串問題，可夏九悠根本回不了他，過了許久，他終於漸漸止住咳嗽，卻猛地推開夏九重，傳來冰冷話語，“我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幹淨的。”他從夏九重身邊走過，腳步沉穩得有些沉重，我看到那張從裏到外透著蒼白的臉上，帶出一絲很荒涼的神色，當他走過我身邊時，視線不由自主的追隨。
    卻沒想到他竟也回頭來看我，目光相對，看到他朝我伸來的手，我愣了下，手臂已被他拉住，將我整個人帶了過去，眼前罩下一片青色衣袂，潑墨的長發落下時，脖子上已抵了一柄散著寒氣的彎刀。
    我低頭瞄了一眼，覺得有些眼熟，腦子一轉，想起來了，這不是夏九重那把銀白彎刀的迷你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