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章 突變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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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青原去往古水鎮的渡船上,季影寒與玄冽二人站在船尾,憑欄聽著船隻行過劃開水麵的聲音。這聲音劃過兩人心上,不斷提醒著他們已經離古水鎮越來越近,近到僅剩一夜的路程。
    兩人相對無言,這段時間以來,沉默總代替了太多。
    今夜月朗星明,微風從二人身旁轉過,背後不遠處,甲板上還有三三兩兩的船客,或喝酒或談天。
    “影寒,再為我撫一遍《韶華》好嗎?”最後,玄冽打破了這片沉默。
    季影寒轉過頭,淡如天水的眸子映著星月,他點頭:“好。”
    渡船船艙的房間比較簡陋,除了一張床和一張吃飯用的不大的圓桌以及兩個凳子以外空無一物。季影寒從床邊取了琴,打開包裹淨過手在窗前席地而坐,將琴放於膝頭。
    懸於琴弦之上的手指輕動,泠泠琴音似水流出。玄冽坐在季影寒麵前,專注的看著他,看著他的手指在琴上起舞,看著他神情專注溫柔,看著他的白衣衣袖一次次掃過膝頭,看著他的黑發隨著撫琴的動作輕輕搖晃。
    恍惚間,玄冽心中鈍痛。
    玄冽想,季影寒便是他此生的劫。他因琴音而遇到他,因琴音而心疼他,因琴音而懂得他。他慢慢的靠近他,走近他,他幸而未與他錯過,也幸而能與他攜手。他不後悔和他在一起,不後悔任他給自己帶上感情的枷鎖。但是他卻恐懼,他恐懼前方無法預測的路,他恐懼瞬息萬變的命數。
    這些皆來自於那些他無法掌控但卻早已注定的命運。
    窗外那彎如刀的下玄月已經升到了夜空正中央,襯得周圍的星星清澈透亮。渡船上的船客似乎已經進入了夢鄉,隻剩這一間屋子裏燭色明亮曲音婉轉。所幸沒有人來打擾,季影寒的手指纏綿在琴弦之上,流連忘我。
    突然,船身一記劇烈的搖晃,打斷了這片平靜。季影寒的身體不由自主的前傾,撥動琴弦的手指失了控,琴音尖銳拔起,驟停。
    “影寒!”玄冽趕忙伸手扶住了險些歪倒的季影寒。
    季影寒順著玄冽的動作穩了穩,然後搖了搖頭:“我沒事。”
    “這是怎麼回事?”玄冽站起身,順著窗戶朝外觀望,不少人瞬間跑到了甲板之上。
    “我先出去看一看。”玄冽說。
    “好。”季影寒點點頭,抱著琴站了起來,他伸手輕輕拂過琴弦,歎了口氣,“可惜了。”可惜了,曲子到了最後卻被打斷。
    季影寒起身將琴放於床邊,想要將琴收起來,卻不料踩到了一樣東西。他定睛一看,是一個黑色緞麵金色絲線的錦囊,是玄冽平時係在腰間的,想是鬆了不小心落下了。他彎腰拾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塵,手下卻摸到了裏麵不大的一枚硬物,他猛然間想起了一物,心下一動,解開了錦囊。
    玄冽從船夫處知曉,剛剛隻不過是遇上了一個浪頭,並沒有什麼其他的事,便也就放心的回了船艙。
    “船夫說是遇上了一個浪頭,不打緊的。”玄冽一邊回身掩門一邊說道。
    季影寒沒有回應,隻低著頭沉默的坐在床邊,臉色十分難看。
    “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嗎?”玄冽伸手去扶季影寒的肩膀,卻感覺到他明顯的顫抖了一下。玄冽愣了一下,季影寒抬起頭,定定的看著他,眼神陌生而警惕。
    玄冽心跳一滯,而後如雷鼓般快了起來,季影寒的雙眼仿佛要看穿他。
    “影寒,怎麼了?”玄冽笑了笑,心裏卻有些發怵,“你怎麼……這樣看我?”
    “你……”季影寒不知道此時此刻他該怎樣稱呼眼前的人,他咬牙抑製住自己的顫抖,才問出下麵的兩個字,“……是誰?”
    玄冽一驚,心裏的那份不安驟然加劇,他勉強的勾著嘴角,伸出手去:“你怎麼了?怎麼……這樣問?”
    季影寒躲過玄冽伸過來的手,站了起來,他往後退了半步,眼中的提防更勝剛才。
    玄冽幹笑了一聲,欲上前:“影寒,你到底……”
    季影寒再退一步,他抬起右手舉到了玄冽麵前,慢慢攤開手掌,兩半漆黑的扳指碎玉躺在掌心。
    玄冽心下一涼,臉上勉強維持的那絲笑意僵在唇邊。
    “你……還想說什麼?”季影寒的右手微微顫抖,連說話的氣息都有些不穩,心裏翻江倒海。
    這扳指的內側刻的是一個“宇”字。
    十七年前的那個上元夜,他最後一次回頭望向那燃燃起火的皇城時,那正插在城牆上的宇氏大軍的黑色軍旗上,這個字被身後的熊熊火光照耀的觸目驚心。
    他終此一生都不可能忘記那個字。
    季影寒心裏一遍一遍的想,或許這扳指隻是玄冽不知從何處買來的,再或許隻是巧合而已,天底下又不止宇崇修一族宇姓,又或許……
    季影寒不惜用這些愚蠢的想法來麻痹自己,但是玄冽臉上那幾乎維持不住的笑容卻讓他的心越來越冷。
    “影寒,你聽我說……”玄冽滿臉急切,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季影寒掌心那兩半碎玉。季影寒的手指和掌心都有長期持劍留下的硬繭,此時又添了幾道劃痕,可見剛才他坐在那裏,是用了多大的自控力才能冷靜的對他發問。
    “好……我聽你說。”季影寒點點頭,收回了右手。他在等他解釋,他突然就明白了當初玄冽知曉他身份時的感受。所以,他想要聽玄冽的解釋,他想給他機會。他想起自己當日麵對玄冽冷漠憤恨的眼神時的那種絕望無措,他不忍心讓玄冽也承受一次。又或者他心裏有那樣一個迫切的希望,希望那天玄冽的怒火與恨意是真的,是因為自己對他有所隱瞞所以瘋狂,而不是……一場做戲。
    剛剛他幾次三番的想到這裏,幾次三番的恐慌絕望。
    “我……”玄冽張了張口,“我……”
    玄冽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他沒有信心也毫無底氣,他不知道自己說出來的話,季影寒還會不會相信,還願不願意相信。
    季影寒就那樣直直的看著他,看得他心裏發慌發冷。
    “對不起……”玄冽最終無力的搖了搖頭,“我無話可說。”
    氣氛進入了僵局。
    良久,季影寒閉了閉眼睛,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捏著碎扳指的掌心生疼。
    “你到底是誰?”這句話,問得著實無力。
    半晌,玄冽還是沒有回答。
    季影寒轉過身,拿起了床頭的包袱,又去拿一旁的佩劍。
    “你要去哪兒?”玄冽上前一步拽住了季影寒的手腕。
    “放手!”季影寒冷冷的甩開玄冽的手。
    玄冽心中一痛,這兩個字,與兩人第一次相遇時季影寒說的一模一樣,但是如今,這份冷漠卻更勝當初。
    “影寒!”玄冽上前從身後緊緊箍住了季影寒的腰,“別走。”玄冽太清楚,若今夜季影寒離開,那他們兩人就是永遠的結束了。
    “放開我!”季影寒掙紮著想要掙脫玄冽的雙臂,但玄冽用力之大竟讓他無法脫身,他將手中的包袱扔下雙手並用拉扯玄冽的手臂,卻絲毫無法動搖。
    “影寒,現在是在水上,你走不了!”玄冽大喊一聲。
    季影寒氣急,他聚起內力送到雙手,硬將玄冽的雙臂掰開。
    “影寒!”玄冽大急,再次向季影寒撲過來。
    玄冽話音還未落,季影寒上前一步抽出了劍,回身朝著玄冽刺過來。
    他騙了他,卻還不肯讓他離開。
    玄冽趕忙側身躲避,季影寒趁此時機越過玄冽朝門而去。玄冽趕忙兩步追上,伸手抓向季影寒的肩膀,季影寒回身就是一劍,玄冽動作一緩便讓季影寒逃脫了。
    “影寒!”玄冽大喝一聲,不管不顧的飛身撲過去。季影寒看玄冽來勢甚猛卻不敢拿劍以對,隻得左臂出招抵擋。
    玄冽鐵了心的要留人,而季影寒鐵了心的要離開,一時之間,兩人戰的難舍難分。
    玄冽雖然怕傷了季影寒隻敢用上半分力,但卻不依不饒的糾纏著季影寒無法脫身。季影寒深知今日若是不打倒玄冽就無法離開,思及此處便不再猶豫,先向後躍了一步,而後右手持劍攻來。玄冽被季影寒的劍招逼得步步退後,卻仍舊不肯讓開,眼看馬上就要退到門口,他心中一急硬停下了腳步,不擋不躲的用自己的胸膛迎上了季影寒刺過來的劍。
    季影寒大驚之下收住劍勢,劍尖在玄冽麵前停了下來,距離玄冽的身體不過半寸的距離。
    玄冽一動不動的看著季影寒。
    他在賭。
    玄冽知道自己這樣做十分卑鄙也十分不理智,季影寒現在對他這樣失望,心裏也許更是恨透了他,隻要他的劍再往前送半寸,他就沒命了。但此時的他卻顧慮不了這麼多,他腦中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能讓他走。
    季影寒雙目通紅,他持劍的手忍不住顫抖。他告訴自己,隻要手向前一伸,他就可以離開了,就當隻是做了一場荒謬的夢,夢到盡頭醒了而已。
    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他曾經對眼前的這個人說過,他不會殺他。即使有一天,他站在了威脅到自己的位置上,他也不會殺他。他曾經說過的話,如同一道繩索,緊緊的束縛住他。時至今日他終於明白,也許當初眼前這人早就料到了會有今日,所以才會那樣問他。還真是……用心良苦啊。
    季影寒突然覺得疲憊,手裏的劍似乎有千斤重,他看著眼前的人,他們曾經親密無間,而如今他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誰。他緊閉了一下眼睛,而後睜開,話語中甚至帶了絲懇求:“放過我吧。”
    玄冽臉上的血色盡褪,他的嘴唇顫抖了幾次,卻說不出話來。
    兩人正僵持不下,門外傳來七八人的腳步聲,聲音輕盈顯然是武功高強之人。門被從外打開,進來了七八個黑衣蒙麵人。
    為首一人手持一隻漆黑的弓,後背上背著一筒通體漆黑的箭羽,一雙眼睛尖銳的如同鷹隼,透著陰森的死亡氣。
    看到眼前的情形這人的眉頭皺了皺吐出了四個字:“太子殿下。”
    季影寒不敢相信的睜大了眼睛,他看著玄冽,心裏似乎是被誰撕了個窟窿,有寒風呼呼的灌進去,那種久違了的已經陌生的寒意瞬間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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