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一章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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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辛望著麵前緊閉的朱紅色大門,眉頭微皺。大門上方的橫匾上,“葉府”兩個金漆大字十分惹眼。
自那日葉南卿從千羽樓離開,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月,而這一個月裏,葉南卿再未出現在千羽樓。雲辛心裏卻從那天起,不得安寧。他總是會莫名其妙的想起葉南卿,會夢到他,夢裏他總是微皺著眉頭朝他微笑,那笑容讓他心酸,幾次從夢中醒過來,總是久久無法回神。
雲辛想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有因由。但是過去他還是無法想起分毫,有的時候思索的久了就會頭疼不已。要等陸英從鳩言山穀帶回能夠讓他想起過去的方法至少也需要半年之久,但這些日日都會出現的夢境卻讓他越來越失去了等待的耐心。所以今日,他最終按捺不住找上門來。
雲辛步上台階,抬手扣動門環。
“咚!咚!咚!”銅鑄的圓環撞擊發出沉重的響聲。
雲辛聽到門裏有匆匆而來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從裏拉開。
應門的小廝看到門外的雲辛一愣,猶豫了一下然後問:“雲辛公子……是來找少爺的嗎?”
雲辛朝著這個顯然認得自己的小廝點了點頭,問:“他在嗎?”
“在。”小廝點頭。
“那勞煩小哥通報一聲。”
“好,雲辛公子稍等片刻。”
此時葉南卿正在書房,聽到蕖桃的稟報,執筆的手一抖,墨滴落下,染了麵前一幅將要完成的畫。
“少爺!”蕖桃驚呼一聲。
葉南卿看著眼前的畫,畫中人正眉眼含笑的望著自己,而那滴墨,正巧落在了那左眼下方,仿佛一滴淚,慢慢暈開。
“請他進來。”他淡淡的說。
“是。”蕖桃福了福身子。
直到將雲辛領進門,蕖桃才想起,自己忘了問主子將人領到哪裏,但此時再跑開去請示就太過失禮,於是想了想,便自作主張的帶了雲辛往葉南卿的書房去。
葉南卿正坐在桌前發呆,聽到了輕輕叩門的聲音。
“少爺,雲辛公子來了。”
葉南卿快速的隨手拿過一張宣紙蓋在了剛剛的畫上,然後起身,理了理衣服。
“進來吧。”
送雲辛進了葉南卿的書房,蕖桃點點頭退下。
“姚公子找我有事?”兩人落座後,葉南卿問。
“登門來謝葉少爺送的珍貴藥材。”這理由,早在半個月前雲辛就想好了。
葉南卿一愣,然後點點頭:“區區小事,姚公子不必掛在心上。”
雲辛點頭,不再多言。
“陸公子……可還好?”葉南卿問。
“陸英一月之前已經離開?”
“離開?”
“我托他去幫我尋個藥方。”
“姚公子病了?”葉南卿皺眉。
雲辛淡淡笑了下:“算是吧。”
葉南卿的眉頭擰得更緊,有些急切的擔憂:“什麼病?身體哪裏不適?”
這時蕖桃端了茶盤進來,將兩盞茶放在了雲辛和葉南卿麵前。
“多謝。”雲辛點頭。
蕖桃福了福身,再次退下。
“身體倒沒有不適。”雲辛端起茶碗,“隻是記不起過去的事情,總覺得少了些什麼。”說到這裏時,雲辛抬頭看著葉南卿,試圖在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但他有些失望,葉南卿隻是不動聲色的將原本投向他的眼神轉移開,端了茶碗喝茶。雲辛於是將視線收回來。他看著茶碗中青黃的茶色和舒展開的茶葉,喝茶的動作卻緩了一拍。
“記不得……就記不得吧,姚公子何必強求。”葉南卿捧著茶碗喝茶,視線卻落於對麵雲辛的衣擺,靛青色,一直以來雲辛都偏愛這個顏色,衣裳裏十有八九是此色。船上那日一別,他滿街滿巷看到身著靛青色衣裳的人總是有一張雲辛的臉。正想著,那衣擺卻飄然而至到眼前,葉南卿回神,一抬頭,便是雲辛一雙清澈的眉眼。
“我想記起來。”雲辛看著葉南卿,一字一頓,“我想記起你。”
葉南卿覺得雲辛的眼睛能夠看穿自己,有那麼一瞬間的慌亂,而後反應過來,便假裝不在意的一笑:“姚公子說笑了,在下……之前並不認識姚公子,何來記起一說。”
“是嗎?”雲辛輕飄飄的吐出兩個字,抬手掀開了葉南卿手中茶碗的蓋子。
碗中,數片肥壯的葉芽猶如含苞待放的蘭花,嫩綠明亮,正是上好的太平猴魁。
“你說你不認得我,但我的流雲閣裏卻有你最愛的太平猴魁,而你家的丫鬟卻也知道,我最喜歡碧螺春。”原來蕖桃給雲辛的那一杯茶,正是碧螺春。“即使這些隻是巧合,那你府上的小廝能叫出我的名字,可也是巧合嗎?”
葉南卿將茶碗放在幾上,起身,踱了幾步在書案前站定,幽幽的說:“你不會想要記起我。”
“為什麼?”雲辛走到了他身後。
葉南卿苦澀的笑了笑:“你恨我。”
雲辛一怔,他未想到,會是這樣。
“那你呢?你恨我嗎?”他問。
葉南卿沉默。
此時,一陣風吹入窗戶,兩人的衣衫隨風而動。“嘩啦”一聲,桌上的那張宣紙被風吹起一角,那畫上的一雙眼睛在雲辛的視線裏一閃而過。
但僅僅就是那麼一瞥,雲辛的心頭卻如遭雷震。他幾步上前,伸手抓向那蓋於畫上的宣紙,說時遲那時快,葉南卿迅速伸手拉住了雲辛懸於宣紙上方的手腕。雲辛回頭,對上葉南卿一雙急切慌張的眼睛。他迅速的伸出另一隻手去,用力之大拽的葉南卿不由自主的向前了半步,他趕忙將雲辛拉回來,同時,一張潔白的宣紙飛了起來。葉南卿兩步將雲辛抵在了一旁的書架上,古老的書架不堪重負發出“吱呀”的呻吟。雲辛的視線越過葉南卿的肩頭停在桌案上的那幅畫上,那畫中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雲辛回轉視線,對上葉南卿近在咫尺的眼睛。
“你到底是誰?”雲辛十分冷靜,他已經用不著驚訝,因為這一切似乎理所當然應該是這樣,隻是那段空白的記憶,讓他隻能問向麵前的葉南卿。
葉南卿皺著眉頭看他,下一刻,他用動作代替了回答。
“唔!”雲辛心跳一滯,葉南卿的吻來得太突然,根本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葉南卿環在他腰上的手臂漸收漸緊,似要將自己牢牢的鑲嵌在他懷裏。雲辛的呼吸亂了起來,頭暈目眩,心跳一下下撞擊著胸腔,讓他不知所措。
最終在再也無法支撐呼吸的時候,雲辛拚了僅剩的力氣將葉南卿推了開,他急喘了幾口氣,胸腔一疼雙腿失去了支撐的力氣,他一隻手扶著身後的書櫃,人慢慢的滑向地上。
葉南卿趕忙伸手扶住雲辛,將他帶到案前的榻上坐下。他將雲辛圈在懷裏,輕輕的在他背後順氣。雲辛因落水受過傷的肺部十分不適,他倚在葉南卿的懷裏咳了起來。
葉南卿幾步過去拿過自己幾上的那杯茶,喂雲辛喝了下去。止了咳,雲辛抬起頭,看著葉南卿擔憂急切的神情,他再次問:“你到底是誰?”
“為何一定要這樣執著?”葉南卿十分痛苦,他無法跟雲辛解釋過去的種種,他無法告訴他,他父親害死了他全家,而他又幾乎殺了他。
“我恨你。”雲辛說,他看得清楚葉南卿的痛苦,但卻不知這痛苦究竟從何而來,“你說的,我恨你。所以我要知道,你到底是誰,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值得我去恨。”
“是我害你失憶。”葉南卿說,“你不會水,我將你推下了船。所以你該恨我。”
雲辛愣了愣,突然想起那日涼亭中,葉南卿的那句對不起,原來其實是為這。但是對於這個真相,他心裏卻沒有太特別的感覺,起碼沒有太強烈的恨意。
“就這?”雲辛又問。
“不止……”葉南卿望著雲辛,他下定了決心,“還有……”
“好了。”雲辛突然打斷了葉南卿的話,他莫名的對葉南卿將要出口的話有了絲恐懼,他掙紮著站起來,理了理衣服,“不要一下子都告訴我,下次……下次再告訴我。”
“不要再來了,雲辛。”葉南卿仍舊坐在榻上,他搖頭,“過去的事情,季影寒知道,未門的其他人應該也知道,你讓他們告訴你就好,不要再來葉府,也不要再見我。我告訴你的,也未必會都是真的,不要相信。”
雲辛停住離開的腳步,他轉過身,葉南卿低垂著頭,他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他卻感覺的到他的筋疲力盡。
“不。”雲辛說,“我隻想聽你告訴我。信不信,由我自己選擇。”
雲辛離開,葉南卿在榻上坐了良久,一直到夕陽落下去。
門外傳來叩門聲。
“誰?”葉南卿問。
“少爺,晚飯好了,給您端來書房嗎?”是蕖桃的聲音。
“不用了,我沒有胃口。”葉南卿回答。
門外似乎是猶豫了一下:“那送些點心過來,您晚些時候或者餓了……”
“好。”葉南卿不想蕖桃為難。
不多時,門被打開,蕖桃端著幾碟小點心進來,安安靜靜的放下便退出去。
“蕖桃。”葉南卿叫住她。
“少爺。”蕖桃站在門口應了。
“告訴門口的小廝,如果雲辛再來,就直接告訴他,我不會見他,不用再通報了。”光線昏暗的書房裏,葉南卿的臉隱在陰影裏。
蕖桃不敢抬頭看自家主子一眼,隻顧慌忙的點了頭:“是,奴婢記下了。”
門“吱呀”一聲合上,葉南卿疲憊的閉上了雙眼,斜倚在榻上。
他沒有想到,幾次沒有忍耐住的相見既然輕而易舉的引起了雲辛的懷疑。他已經不能再見他,他不想見到他知道所有真相以後痛苦的樣子。這些日子以來,每每想起雲辛告訴他真相時的痛苦與恨意,他就會覺得毛骨悚然。
也許他真的不該再去招惹雲辛。
也許他真的應該就這樣消失在雲辛的記憶力,就好像從未存在一樣。
也許這樣,雲辛就不會太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