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寧州獨孤世家，傳聞其先祖本不姓獨孤，乃是相助大懿明帝南征北伐的功臣之一，後大懿王朝建成，便得賜姓獨孤。然而，獨孤家在朝中卻並無多少勢力，至少在表麵看來，獨孤家乃是徹徹底底的武林世家。
    先祖獨孤征，以一套玄冥掌稱霸武林，亦是得當年玄雲山莊莊主的親傳。後來玄雲山莊統治江湖，各門各派紛紛遭遇了打壓甚至滅門，卻唯獨獨孤家不曾遭遇重創。
    或許是因為，獨孤家的家傳絕學，從來都是一個謎……
    “玥小姐左肩傷勢頗重，看來要治療起來，需些時日。”
    “勞煩大夫了。”
    獨孤銘拱手目送著大夫離開，眸中閃過一絲刹那的冷然，又很快恢複了平靜。
    青雲掌麼？回首看著那在睡夢中似乎都無法安眠，眉頭緊蹙，口中喃喃自語的女子，忍不住又一聲歎息。
    簾外一個身影緩步走近，躬身道：“公子……”
    獨孤銘立即伸手打斷了他的話，做了個“輕聲”的手勢，隨即繞過了簾子，屋外走去——“何事？”
    夜色下的無塵閣，點燃著明燈一盞，燈下的獨孤銘正極細致的翻閱著手中的賬本，五步外躬身立著一位中年男子。
    “關伯，這幾個月做得不錯。”獨孤銘放下冊子，眼眸中卻無讚許之意，隻帶著淡淡的疲倦與優思，“父親前日來信，還要在帝都多待幾日。”
    關伯暗中鬆了一口氣，恭敬道：“一切謹遵大少爺吩咐。”
    獨孤銘端起桌上的茶杯，吹開茶麵上的一片茶葉，慢條斯理的啜一口，繼續道：“神醫怎麼說？玥兒的病情，何時能痊愈？”
    “二小姐她……傷在左肩，神醫也頗有些為難。”
    “那就好好養著吧。”獨孤銘淡淡開口，“宇文華笙還在玉朧樓？”
    “今日午時已回到龍州。”關伯恭恭敬敬地回答，“此去西域，大少爺可要提前準備？”
    獨孤銘輕輕點著頭，心中已有計較，“三日之後，我還要再去一趟帝都。眼下軒兒出門，玥兒病重，這家中之事，還要勞煩關伯做主了。”這話語之中，聽來自是有著對長輩的尊敬與關心，但在下屬耳中，卻是作為獨孤家少主對於下屬的授命與警告。
    果真，此言一出，關伯惶恐半跪在地：“大小姐何出此言，老奴這條命都是獨孤家的，不敢說‘勞煩’二字！”在這獨孤家幾十年，在他麵前的少年，似乎始終是這樣謙遜有禮，卻令他無法不畏懼。
    畏懼麼？獨孤銘不自覺的歎息，令寂靜的無塵閣籠罩了一層淡淡的輕煙，“軒兒那邊，加派五個影衛，將她帶回來。”
    “是，老奴即刻吩咐下去。”
    “日子算起來，若是此行未能回來，獨孤家要主持大局的人，卻還是有的。”
    聞言，關伯猛然抬頭，忽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少主人，似乎那聲音極輕，還是他年老聽錯了麼？
    “下去準備吧。”
    關伯匆匆應聲告退，然後，整座無塵閣都是都一片靜悄悄的，房中的獨孤銘坐在燈光下，垂眸望著桌上的畫卷，淺淺的歎息聲響起，不知是從何處傳來……
    龍州，宇文世家
    傳說之中，宇文世家的先祖，乃是軒轅一族的後代，乃是與明帝並肩開創大懿天下的軒轅皇後一族的後人。然而，這樣的傳說從未被證實過。後人更關心的，是宇文家在近十年來，從默默無聞的一個家族，不斷擴展勢力，成為能與江南各大世家並立，甚至與雲州玄明世家相抗衡……
    宇文華笙在夜色之下漫步於庭院石階之上，目光掃過周遭精致的亭台樓閣，水榭花苑，嘴角漸漸浮起一抹不知其意的微笑——
    “宇文世兄若是覺得，傷心會令一個人連是非都無法分辨，那就錯了。”
    “隻要是上官姑娘想要的，在下自是甘心奉上。自古道美人‘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若能讓姑娘一展笑顏，想來縱是這天下，亦會有人心甘情願為你奉上。”
    “那樣的天下，要來有何用？”
    那樣的天下，要來有何用？
    宇文華笙思忖著那一日於嫻雲山莊裏，與上官鳳陵的對話，此刻想來，卻是格外有意思。感覺到夜風夾帶著花香，縈繞在身旁，甚是怡人。
    走著走著，來到了池塘邊。這耗費不下百金而修建的金蓮池塘，池水倒映著明月，雪白的花瓣悠悠飄浮其上，在夜色之下卻有著與白日裏華貴高雅全然不同的清澈與純然……
    微微俯下身去，看著池水中倒映著自己模糊的影子，微風吹拂，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驀然之間，仿佛是看見了——
    真是瘋了！宇文華笙深深閉上了眼睛，扶額歎息。
    “出來吧。”回過神來，歎了口氣。
    以他的武功，怎又感覺不出身後除了影衛之外，牡丹花叢中還有一個人？
    宇文婉音有些懊惱，還是從花叢裏走了出來，夜風下一襲緋紅色的衣衫，少了往日的盛氣淩人，卻多了幾分女子的柔婉。
    “……哥……”
    宇文華笙含笑回過身，“今晚天涼，回去吧。”
    聞言，宇文婉音麵色蒼白毫無表情，隻一雙深邃的眼眸中似湧動著什麼，看著麵前的兄長，即使站得這樣近，卻依舊似是隔著千山萬水，無法靠近。
    宇文華笙挑眉，看著宇文婉音一動不動的模樣，隨即輕笑，一如其一貫的模樣，“是因為我不讓你隨我去冥山，而生氣了？”
    江湖人都認為，宇文家的三小姐是個任性妄為，傲氣過了頭的女子，可是他們並不知道，這世上隻有一個人，無論說了什麼，都不會令她生氣。
    低下頭來自嘲地一笑，隨即微微搖頭，“哥……是生婉兒的氣麼？”
    “傻丫頭，我為何生你的氣？”宇文華笙笑了笑，上前解下了身上披著的錦藍色鬥篷，然後熟練地為妹妹披上，兩人並行，漫步園中。
    “那麼，我也不會生哥哥的氣。”宇文婉音垂下眼眸，低低開口。
    宇文華笙頗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從帝都回來，你一直專心練武，不過……這世上的事情，總該量力而行，難道，你當真喜歡那神兵閣主的位置？”
    “難道哥哥不喜歡？”宇文婉音挑眉反問。
    宇文華笙輕笑，“神兵閣主的位置又算什麼？如今的武林，已經不再是二十年前的武林。”如今的武林，各家勢力割據，神兵閣縱然象征著至高無上的地位，但背後沒有勢力支撐，如何真正統一武林？
    “二哥的病情，如今可有進展麼？”宇文婉音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問道。
    世人都不知道，應該說，江湖之中甚至包括宇文家的人，都已經快要忘記了，還有這位宇文家二公子的存在。
    “你在擔心？”宇文華笙淺笑，“放心吧，再過兩年，神醫便能為他找到藥引。這樣的病，在家裏休養著自然是最好的。”若是出了江湖，隻怕活不過幾天。
    “記得兒時父親對我們說起的，這江湖從來都是弱肉蠶食，相互吞並的地方。”
    “所以，你要時刻記得保護好自己。”宇文華笙停下腳步，負手身後，神情是少有的嚴肅，“你這樣的性子，到了江湖上，總是要吃虧的。”
    想一想，宇文世家中，家主宇文朝南乃是江湖上有名的“笑麵狐狸”，而少主宇文華笙亦是笑裏藏刀，殺人不見血的人物，可是，宇文朝南的女兒，宇文華笙的妹妹，卻是這麼一個性子執拗的女子。
    宇文婉音不怒反笑，“有一個想成為武林帝主的哥哥，我又怕什麼呢？當日，我險些傷了獨孤軒，不也有哥哥及時出手麼？”
    當日那一枚飛鏢，以伊風的武功，根本不可能有那樣的勁道。
    當日的事情，如今想來，似乎從到了帝都之後的每一步，都在他人的掌控之中。
    宇文華笙靜靜看著麵前麵無表情的女子，不可置否地聳聳肩，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你是當真很不喜歡獨孤軒？”
    “不喜歡。”簡單而直接的回答。
    有時候，厭惡的感情並不需要太多理由。
    宇文華笙深深一笑，看著麵前一貫任性卻也總讓他看不透的妹妹，緩緩道：“既然不喜歡，那便不喜歡吧。”身在江湖，能這般任性地去決定自己的喜歡與不喜歡，何嚐不是一種幸運呢？“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宇文婉音正要搖頭，看著宇文華笙的眼睛，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為什麼，這世上的聰明人總是會喜歡裝糊塗麼？
    “公子。”
    暗處一個聲音響起，明明很遠，卻似就在眼前。
    “何事？”宇文華笙恢複了平靜。
    “贏州傳來消息，亭雲山莊被滅，全莊五十六口人，無一活口。”
    “陳夕葉？”
    “據探子回報，似乎是魔教之人下的手。”
    “哦？有趣，倒真是有趣極了的事情。”
    若有若無輕笑聲與喃喃自語聲，終是在夜裏悄悄的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