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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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過時代廣場時,我抬頭望了一下那座巨大的漢白玉座鍾,六點十分。旁邊的人腳步匆匆,大家都忙著回家做飯接孩子了。一個年輕的男孩騎著自行車飛快地駛過,車筐裏塞了一打鮮豔的玫瑰,隨著車身的顛簸而顫動;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低著頭,一邊走路一邊踢著一隻白色的礦泉水瓶蓋兒;還有一位中年婦女,大概是剛剛下班急著回家,腳步很快,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像街道旁邊賣的那種“袖珍雞”,走起來一顛一擺的。
我在廣場右側的石階上坐下來,開始看眼前經過的一雙雙的腳,肥大的,瘦小的,踩著皮鞋的,踏著運動鞋的,還有趿拉著沾滿泥漿的黃膠鞋的腳。
蘭朵,蘭朵。小可的聲音。
我懶懶地抬頭,小可正站在前麵不遠處的地方拚命地向我招手。她身邊站了一個高個子男孩,我以前沒見過的。
我眯起眼睛,這是我看人時的習慣動作。那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洋溢著青春的熱情和陽光,很帥氣,很有活力。我突然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小可說我有著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冷漠與滄桑。
蘭朵。小可高興地跑過來拉起我的手。這是高陽,我的高中同學,他剛從國外回來。
我看到小可望向高陽的眼睛熠熠閃亮。
你好,我是蘭朵。我在小可介紹之前伸出手。
你好。他握著我的手有點濕。
我抬頭,嘴角動了動。他綻出一個大大的微笑。我突然覺得這個微笑很親切,卻又有點刺眼。
我們一起去廣場旁邊那家叫“壁虎”的咖啡吧。
常來這家小店是因為喜歡店外掛著的那串椰殼風鈴。淳樸而別致的外形,仿佛從遠古時代飄來的略微沉悶的聲音,總讓我想起童話中那個躲在密林深處守著寂寞的暗夜公主,牽一份淡漠,一份清冷,還有一份無可奈何的愁怨。
很早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它,常常靠在離店門不遠的鐵欄杆上,默默地望著,靜靜地聽風淌過曆史的聲音。那個時候是沒有勇氣走進去的,一杯咖啡對於我來說也是一種奢侈品。後來,給報刊雜誌寫文章、翻譯東西換些花花綠綠的鈔票,才終於下決心讓自己去做一次那個夢想中的公主。再後來,便戀上了這個地方,戀上了黑咖啡的苦澀,隻不過,這種享受的代價往往是我一天的空腹奔忙。我不善存儲,除了必須定期存下一些錢準備下學期的學費外,生活上的費用是沒保證的,有的時候會一連幾天吃泡麵,有錢就花,沒錢就想辦法找工作糊口,日子過得稀裏糊塗。
小可知道我喜歡這裏後便常帶我來,每次都是她付賬,然後抱一摞發票回家找她爸報銷。我想這也算是政府官員間接關心我們這寫勞苦大眾了吧。
我們三個人坐下來。小可要了杯牛奶,加了估計有半杯糖。我和高陽都喝咖啡,隻不過他的加糖,我的沒有。
我拒絕他為我加糖時,他看我的眼光帶著一抹沉思。
我不太說話,偶爾向窗外望一眼,看看對麵公寓是否又亮起一扇窗戶。小可的熱情絲毫不受夜色的影響,說著她和高陽的中學往事,談著現在的學習、生活,也談到我。
高陽保持著優雅的微笑側著頭聽她的嘰嘰喳喳,小可提到我的時候就看向我,眼睛像閃爍的星星。
高陽被父母送到英國學建築設計,但他對中國的古代建築更有興趣,於是在英國呆了兩年就又跑了回來,在離我們學校不遠的一所理科大學裏學習。
有些事情是冥冥中注定的。人一出生,就被放到一個怪圈中,無論你怎麼掙紮、怎麼努力,都逃不脫那種無形的控製。有時這種控製會讓人感到恐懼,感到無助,感到一種被人主宰的沉痛的絕望。
我覺得時間不早了,便打斷了小可興致尚高的講話。
小可悻悻地看了看我,我抱歉地笑笑。
於是我們起身離開。走出店門時,我又聽到了風鈴聲,似乎有些啞啞的,“叮咚”聲像淚滴打在心鼓上的聲音。這時我聽見小可說,蘭朵你還不知道吧,高陽的父親可是有名的鵬升集團的總裁哦。
晚風的腳步似乎加緊了些,“叮咚”聲連成了一串珠子,聲音喑啞。我抬頭望去,椰殼不自在地搖擺著黑褐的身軀。
我呆了半晌,回頭看著高陽,麵無表情地,是嗎。
高陽不好意思地笑著拍了一下小可的腦袋,小可頑皮地衝他扮了個鬼臉。
我聽著沙啞的風鈴聲像雨滴在雲裏哭泣的聲音。
高陽送我們回到學校。
他走後我問小可,你喜歡他吧。
小可的臉頰有點泛紅。
我看見前麵的路燈周圍泛著白色的光暈。小可,別對他動感情。
為什麼。小可驚異地望著我。
我怕你受傷。小可,我是為你好。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可是……可是我已經喜歡他好久了……小可的聲音細小,帶著一絲嗚咽。
我歎了口氣,摟住她肩膀。
我一直相信世間有種循環叫輪回,我們從一個軌道滑入另一個軌道,而每條軌道都有似曾相識的切合點。我們每個人就像被粘掛在蜘蛛網上的飛蟲,掙不開,脫不了。也正因為如此,世間才有了許許多多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有了許多糾纏不清的故事。
高陽家有輛漂亮的跑車,紅色的,一如他蓬勃的熱情。周末的時候,他常載著我和小可到郊外兜風。我喜歡那輛跑車,喜歡得想破壞它的高傲與完美。有時候我會抽出隨身帶著的彩色水筆,在車身上肆無忌憚地塗鴉,畫上一個個莫名其妙的圓。小可詫異地驚叫,卻不敢阻攔,高陽站在一旁任我胡作非為,轉頭時我看見他的眼睛裏盛滿了心疼,不是對車,卻是對我。
蘭朵,你是個奇怪的孩子。他說。
不,我已經不是孩子了,而你還沒有長大,高陽。
我沒有忽略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黯然。
我想小可才真是個沒心機的孩子,她拍著手笑,高陽,蘭朵比你大,你該叫她姐姐的。
姐姐。我和高陽都怔了一下。高陽的臉不自在地抽動了一下,而我的心頭更添了一份陰霾。
周末時溫暖一起去遠郊。高陽在前麵開車,我和小可坐在後麵,一路上,她說個不停,高陽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我漫不經心地應對著。
路過一片油菜田,盛開的金黃的油菜花灼痛了我的眼睛。小可驚叫出聲,嚷著要高陽停車。她打開車門衝了出去,在花叢中歡笑,像隻不知愁的小鳥。其實她本來就是隻被保護得很好的雀兒,還不知道憂愁的味道。
高陽下了車,幫我把車門打開。我坐著沒動,望著滿目的金黃一直延伸到遠方,我心裏有種莫名的蒼涼與悲壯。有煙嗎,高陽。
高陽猶豫了一下,掏出煙,遞給我。
燃起煙,卻沒有抽,我想是因為高陽一直不肯離開的目光。手中的香煙一點一點地化成灰燼,抖落在風中,很像我破碎的記憶和心情。
蘭朵,你的眼睛裏有霧,我看不透的霧。高陽突然說。
我笑,你的眼睛裏有陽光啊。
但願我的陽光能驅得散你的濃霧。他把手伸給我。
我衝著綻出一抹微笑,這大概是我出生以來最嫵媚的笑。我看到高陽的眼睛裏有陽光在閃,可是,他的陽光是驅不散我心頭厚重的迷霧的。
我把手蜷進他寬大的手掌中。他手心潮熱,一層密密的汗珠。
蘭朵,高陽。小可在滿目燦爛的金黃中大聲喊。
你過去吧,我想靜一下。我鬆開手,又抽出一根煙,點上。
高陽垂下眼睛,默默轉身,朝小可的方向走去。
悠然地吐出一個煙圈,看著它隨風飄散,我眯起眼睛,望著那片油菜地,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而殘忍的笑。
回來的路上我一反常態,給小可講笑話,小可咯咯地笑,說沒想到蘭朵你也這麼幽默。
高陽隻是開車,不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我忙著幫老師整理資料,沒有同他倆見麵。
周六晚上,小可突然跑到寢室找我,兩隻眼睛腫得像爛桃子,一見我就哭,說蘭朵我該怎麼辦。
我倒杯水給她,怎麼了。
高陽說他隻是把我當妹妹,讓我不要……她的聲音裏滿是委屈。
我摟過她,不說話。小可的眼淚浸濕了我的衣襟,一陣溫熱。
許久,我說,小可,我帶你出去散散心吧。
我幫她整理好淩亂的頭發,仔細地用粉底和眼影遮住她紅腫的眼睛,然後給自己化妝。我換了一件綴著亮片的緊身黑色T恤,回頭一看小可穿著純棉的白色小衫,純淨得像個天使。
走吧。我說,挽著小可出去,經過門廊旁的鏡子時,我朝它望了一眼,裏麵有個女妖衝著我笑,兩瓣唇像盛開的罌粟。
我們去“天愛”跳舞。嘈雜的人聲,震耳欲聾的音樂,迷離的燈光,還有瘋狂地扭動著肥臀細腰的男男女女,讓我有種被撕成碎片的感覺。
小可在舞池裏狂亂地扭動、喊叫,笑容使我想起風雨中飄搖欲墜的花瓣。我坐在吧台邊看她,靜靜地抽煙,然後把煙灰撣進麵前的冰水中,拿起杯子搖了搖,一仰頭喝了下去。吧台後的小弟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我笑,尼古丁都不怕,煙灰算什麼。
小可跳累了,跑下來喝啤酒。我說我想出去靜一下,你過會兒來門口找我。
我站在舞廳門口閃動的廣告牌下,不斷變幻的燈光投在身上。我張開手,看原本蒼白的手指忽明忽暗地閃現成紫色、紅色或白色。
旁邊有個男孩一直看著我。
我走過去,仰起頭,一抹哀傷而迷離的笑。
男孩的手撫著我的長發。我歎了口氣,靠在他胸口上。
你的眼睛裏有陽光也驅不散的霧,蘭朵。他說。
我不語,隻是笑。然後我聽到身後酒瓶落地的聲音,清脆、破碎而絕望。
小可又驚又怒地瞪著神情尷尬的高陽和麵無表情的我。
她轉身跑開了。高陽追過去,我在原地沒動。
我想小可此刻的心肯定就像那滿地的玻璃碎片;而我的心,卻如同那灑在地上酒,在靜默中泛著氣泡,等待蒸發,等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