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懶懶地轉了轉脖子，抬頭看天，有大塊大塊的雲朵漂浮著，陽光有些刺目，我不由地眯起眼睛。突然想起好像太陽鏡在包裏，於是低下頭在大挎包裏翻找。桔色的包裏裝了太多的東西，錢包、筆、紙巾、幾本書、眼睛盒、化妝包，還有一大堆五顏六色的食品包裝袋。太陽鏡被擠在角落裏，取出來看，鏡片上滿是斑斑駁駁的汙點，於是抽出紙巾隨便蹭了蹭就架在鼻梁上了。
    這眼鏡是小可送我的，聽說是她爸從國外帶回來的，挺貴的。我覺得這東西給我簡直就是浪費，我看東西遠不如看人準確，常常分不清商品質量的優劣而致被騙，我倒也無所謂，因為向來就不大看中這些外在的東西。小可要知道我這樣對待她給我的太陽鏡肯定會心疼得要死。她一批評我對人對事滿不在乎的態度，我就說小可，其實我在乎的很多，隻是你還不知道。
    我在乎金錢。視金錢如糞土的人我至今還未遇到，能抗拒眼前金錢誘惑力的人，是因為後麵還有更多的利益值得去等。從懷揣著鄉親們畢生的血汗錢來到這個城市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察到這個城市上空漂浮著的那種躁動，那種欲望，那種貪婪的微塵。我在乎錢，是因為我需要。我隻在乎我需要的東西。來到這個城市三年了，我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做過家教，當過侍應生，幹過話務員，做錄入，推銷產品，在商場做促銷，在馬路上發過宣傳單，後來開始寫東西掙稿費……我想盡辦法來賺錢，除了坐台，雖然那在許多年輕大學生的眼中是不錯的生財之道，但我不出賣肉體與靈魂。這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我是母親的蘭朵，我的身體裏潛著母親的渴望與靈魄，不容別人的汙蔑與踐踏。
    我先是攢足了五千塊錢，給鄉親們寄了回去，我已經欠他們太多了，不能再讓他們後半生的日子更加艱難。然後攢自己的學費、生活費。我吃食堂最便宜的菜，穿地攤上的廉價衣服，臉上用的是兩塊錢一包的袋裝的擦臉油。我很少回宿舍，白天除了在教室學習、泡圖書館，就是在外工作，晚上十二點鎖電梯之前趕回去，第二天早上六點就又離開了。有的時候太晚了就得一個人爬23層的樓梯，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回響，我就想起以前的點點滴滴，想起深夜裏感受到的母親的歎息。
    我依然是個沉默、貧窮而高傲的人，依然有很多人知道我，因為我的沉默、貧窮和高傲，因為總是停留在光榮榜上的那張蒼白的臉，因為那連教授都難以置信的答卷和分數。
    我是蘭朵，隻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的蘭朵。
    後來小可出現了。第一次見她是在宿舍樓下的長椅上，我正眯著眼睛曬太陽，聽見有人說，你是蘭朵吧，我見過你照片。
    時值正是初春，大片的玉蘭花開的正盛，白的，粉的，洋溢著暖暖的青春的氣息。我循著聲音回過頭去，一張玉蘭花般綻放的笑臉竟讓我一陣眩暈。一個高挑的女孩子站在花樹下，嫩粉色的薄衫，紅白相間的短裙，流蘇般的長發纏繞在頸間和肩頭，細致的皮膚吹彈可破。我看見她的眼睛有兩輪溫和的春天的太陽，映著一種簡單的純淨。女孩在微笑，左側嘴角有個淺淺的酒窩，漾著一絲甜蜜。我突然莫名的感動起來，為那兩輪太陽，為那甜美的笑渦。久違的純真。深深的震顫。實實在在的春天。
    我不禁泛起一抹微笑。小可就像一道陽光，讓我沉寂如一潭秋水的心湖閃耀起點點微光。
    生活如此不可思議。我那長久堅固的心牆，小可竟輕而易舉地打破了，她成了我有史以來第一個朋友。
    小可是高幹子女，父母都當官，她說她家裏的名煙名酒都堆得發黴了。她經常送東西給我，什麼都送，衣服、用具、化妝品、零食，甚至連內衣和手紙她都包攬了。開始的時候我不肯收，她說她家多的是。我想反正也都是她父母收別人的，就收下了。每次她送我東西時，我都感到自己很可恥，聽見心裏沉重的歎息，在那一刻，我所有強裝的高傲和尊嚴都支離破碎地撒了一地。
    想到這裏，我長長地歎了口氣，又燃起一支煙。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學會了抽煙，煙自然也是小可從家裏拿來的，全是進口的名牌煙。每次在小可麵前抽煙，她都會望著我，眼裏水汪汪的，蘭朵你心裏很苦嗎。她是個不會掩飾自己的孩子，擔憂全掛在臉上。我拍拍她的肩膀，輕輕地笑，這煙不錯。
    然後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