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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輕撣去不小心掉落在衣角上的煙灰,我從路旁的台階上站起來,拍拍屁股,撥弄一下散亂的長發,繼續向前走。挎包的帶子有點長,略微嫌大的包在身後一顛一顛的,裏麵嘩啦嘩啦一陣陣亂響。
    我是蘭朵。
    我的家鄉在離這個城市很遠的山村。那裏的人們睡土炕,燒牛糞,一年洗兩三次澡,家裏窮得連老鼠都見不著。
    村裏沒學校,我上學得到十五裏以外的鎮上,從小學到初中。每天天不亮我就趁著隔壁到鎮上做小生意的牛伯的毛驢車出發,晚上頂著星星回家。冬天的時候,山裏刺骨的寒風能把人所有存活的希望都撕成碎片,我的手和腳都成了凍蘿卜,最嚴重的時候淌著膿血,根本走不了路,寫不了字。後院的李奶奶每天晚上用辣椒和茄子杆熬湯給我泡腳,熱辣辣的湯刺激皮膚,說不出的難受。我咬牙挺著,笑著對在旁邊掉眼淚的李奶奶說沒事,沒事,我不疼。
    夏天的時候能吃到三娃哥放羊時摘的野果子。他總是傍晚的時候怯怯地推開歪斜的院門,看見我,也不說話,就從衣兜裏往外掏,一把一把的山果子,酸的,甜的,混著白色、紫色的漿汁粘在一起。我開心地笑,抓起來丟在嘴裏,三娃哥看著我也咧著嘴笑。
    二爺爺是村裏最年長的人,他年輕時在山外工作過,後來不知為什麼又回來了。他有好多故事,我經常纏著他給我講起他以前的事情,講起大山外麵的世界。每次去的時候,二爺爺要麼從火盆裏撥出個烤熟的地瓜,要麼就在碗櫥裏摸索半天,掏出個雞蛋,遞給我說這是二爺爺給你留的。我抱著二爺爺,揪著他的白胡子說,二爺爺最疼我了,我以後一定孝敬您。二爺爺就摸著我的腦袋說,朵兒哇,我苦命的娃兒。二爺爺說著說著聲音就變了,帶著哭腔。我不說話,摟著二爺爺的脖子說二爺爺我給你唱歌吧。
    我唱的是老師教的歌。我在鎮上的學校讀書,老師們喜歡我,因為我每次考試都拿第一。很多同學都認識我,可我不認識他們,我平時懶得說話,很少理睬別人。我喜歡一個人看書,喜歡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裏,喜歡在紙上隨手畫出一團一團莫可名狀的東西。大家都知道有一個成績很好卻沉默寡言、冬夏都隻穿校服的瘦瘦的女生,可沒人敢接近我,我想是因為我的不屑一顧。
    我還沒提到我的父母。
    我沒見過我的父親,甚至在我十六歲之前我都不知道他姓什麼。我隨母姓,她姓蘭,叫蘭花,很土氣的名字,可我見過她留下的唯一的黑白照片後,覺得這名字挺適合她。母親很美,像蘭花。母親生我時難產死了,死的時候都沒來得及看我一眼。母親從小就是孤兒,所以我也沒有外公外婆。我的名字是二爺爺給取的,他說我生下來的時候像個花骨朵兒,於是我就叫朵兒,蘭朵。我五歲前一直在李嬸家生活,五歲後又跟著張大媽一起住了。我在每家飯桌上都吃過飯,在每一家炕上都歇過腳,我也記不清都穿過哪位姐姐的衣服,趿拉過哪個嬸嬸做的鞋子了。
    十三歲那年,我死纏著李奶奶要她打開前院木門上那把快要鏽死的鎖,走進了那個已是荒草滿地的院子,走進了那個黑洞洞的小屋。屋裏除了一張土炕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李奶奶告訴我,母親就是在這炕上生的我。我聽了以後傻傻地愣了半天,然後轉身跑出去把自己的鋪蓋卷兒抱了來要住在這屋裏。旁人死活都拉不住,最後二爺爺歎了口氣說,隨她吧,這孩子脾氣和她媽一樣倔。
    後來我就一個人在那個小屋住了三年。我躺在土炕上,能感受到母親的氣息,有時從睡夢中醒來,我就看到黑暗中有張蒼白而溫柔的臉在看著我流淚。奇怪的是我竟然不害怕,我隻想摸摸那張臉,擦幹上麵的淚。可是當我一伸出手,就什麼也沒有了。但耳邊似乎還有輕微的歎息聲,幽幽地,狠狠地刺透我的每一寸肌膚。
    我長得很像我的母親,村裏人都這麼說。拿母親的照片作比較時,我發現我們的確有著很相像的五官,隻是她的眼神有些哀怨,而我的臉上總是一份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清冷和淡漠。
    長大的日子並不平靜。一個冬天的夜裏,外麵呼呼刮著大風,窗戶紙撲喇喇地響。半夜時我聽到有人在推我的門。敏感的神經覺察得到任何潛在的不屬於我的氣息。猛地亮起燈,我跳下地,抓起灶台上的菜刀,在水缸沿上“噌噌”蹭了幾下,看著顫動的門閂說你有種進來,我就跟你拚了。門外沒了動靜,我握著菜刀,一下一下有節奏地在缸沿上磨著,磨刀聲在空寂的屋子裏顯得格外刺耳,讓人的心一顫一顫的。過了一會兒,門外響起了腳步聲,然後是“騰”的一聲,有人跳過牆頭,跑遠了。
    我才發現自己的腳幾乎快要僵住了,握著刀的手,不知是因為時間太長還是太過用力,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微微沁出了血。我爬上炕,圍著被子,亮著燈,菜刀放在麵前,呆呆地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我告訴了後院的李奶奶,李奶奶連哭帶嚎地繞著村子罵了一天。因為我不肯搬出那個小屋,李奶奶就讓她的兩個孫女晚上跟我做伴,還在院子裏拴了條狗。
    十六歲那年,我考上了縣裏的重點高中。這是村裏的大喜事,二爺爺高興得合不攏嘴。村長說朵兒你可給咱村人長臉了,你是咱村第二個高中生了。我抬頭看他,那第一個是誰。
    所有人都沉默了,沉默得如同堆在後山上的母親的孤墳。
    是我父親,是吧。我一點都不驚訝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其實從平時人們躲閃的言辭中我早已拚湊出了故事的大概。
    從那天起,我才知道我的父親和母親的所有故事,那個年代很常見的故事。他們互相愛慕,私訂終身,後來父親飛黃騰達,帶著自己的父母遠走高飛了,留下一個本就孤苦無依的女人,生下一個禍福不定的孩子便撒手人寰了。而我,偏偏就是那棵苦藤上結出的苦果。
    二爺爺不知如何安慰我,我也不知該如何麵對別人的探詢和歎息。還好,很快我就到縣城住校了。
    學校照顧我給我免了學費,其餘的費用是鄉親們湊的,再後來我就可以靠獎學金和假期打工掙的錢支撐下去了。
    校長是個和藹的老頭,聽說他在那所高中呆了十多年了,於是有一天早上我在他晨跑的路上堵住他,向他打聽我父親的事,他聽到我說起的名字後,眯著眼睛打量我半天,你為什麼想知道他的事。
    他以前是我們村的,聽說他是村裏的第一個高中生。我回答。
    我從老校長口中知道了他的情況。知道他現在在一個大城市,經營一家規模不小的公司,有一個很有背景的妻子,還有一個比我小一歲的兒子。
    這些情況已經足夠了,對於我來說。
    三年高中,我幾乎是拚了命地學習、賺錢,我瘦得可怕,成績出奇地好,我依舊習慣獨來獨往,不愛說話,不在乎同學們詫異的目光。高考揭榜,我如願以償地考上了這座城市的一所名牌大學。
    我的父親,也在這座城市。
    二爺爺賣掉了他的老房子,三娃哥賣掉了他的羊群,張大媽把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當二爺爺顫巍巍地把包有五千錢的紅布包遞到我手裏時,我滿臉是淚。這是我記憶中第一次流淚。
    臨走那天二爺爺拉著我的手說朵兒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事兒要做,在外麵要好好兒的。
    我說二爺爺你放心吧,我知道。
    然後我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我上大學那年冬天二爺爺就去世了,我聽說後連夜趕了回去,在他墳前跪了很長時間,卻不肯哭一聲。李奶奶說這孩子太要強也太苦了啊。
    我從二爺爺墳前離開,又去母親的墳前呆了半晌,然後向身後的鄉親磕了三個響頭,重新踏上回校的路。這一走,我就再也沒回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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