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6~20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8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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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阿黃——我認為這種黃色的土狗名字都該叫阿黃,衝我們一陣堪比擂鼓的狂叫,見我們隻是傻愣當場,獠牙畢露,似乎隨時都可能撲過來。
    恰在這時,預料之外的救星來了。
    一個身材中等膚色黝黑的男子推門進來,抬眼看到我與餘思源,也是一怔,不過他還是適時得將阿黃吼退,然後再粗聲問道:“你們是誰?”
    語氣說不上客氣,加上他的麵目實在算不了和善,我也用不上禮貌,反問道:“你又是誰?”
    男子將我上上下下得打量了一遍,突然咧嘴笑了,不過口氣愈發輕佻起來:“嗬,你就是阿嬋的兒子啊?小娃娃長得是有些俊,很像你的短命爸爸啊。”
    我逼前兩步,順帶踹了狗肚子一下,什麼叫狗仗人勢?
    “你到底是誰?”
    看這男人的樣子,五官馬馬虎虎,兩鬢已有些斑白,我心中浮現出不好的感覺。
    “我是你媽媽的男人。”男人給我一個如許曖昧的答案。
    餘思源走上來,插嘴道:“我們是來找馮樂的母親,她在哪裏?”
    “你又是誰?”
    “我……”餘思源笑笑,“是你女人的兒子的朋友也是你女人的另一個男人的兒子,清楚嗎?清楚了的話,麻煩你回答一下,她在哪裏?”
    能清楚就是咄咄怪事了,男人果然怔住了,半晌還是沒有反應過來麵前的餘思源到底是什麽人,不過經這麽一打岔,他的敵意似乎消散了那麽些,盯著我道:“你媽媽住院了。在鎮裏的醫院,你現在去,剛好能趕上下午醫院放你進去的時間。對了,記得留下點錢給你媽,看你來這趟也是什麽都沒帶……唉……”
    男人很有深意得歎了口氣,搖搖頭,往裏屋走去。阿黃恨恨得瞪了我一眼,耷拉著尾巴,也悻悻然得跟了過去。
    “該死的狗!”我罵道。
    餘思源很明顯鬆了口氣,不過馬上皺眉:“走吧,去醫院了。”
    “不去。”我甩手丟下應答,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我四處張望,尋找在外晃蕩的狗,希望可以逮著一隻,再踢兩腳,發泄下心頭怒火。
    “馮樂!”
    餘思源跑到我麵前,臉上似乎帶著哭笑不得的神氣:“別那麽孩子氣。”
    “孩子氣”這個詞很好得刺激了我的神經,我怒不可遏:“什麽叫孩子氣?我不想去看那個躺在醫院裏的老女人,有錯嗎?”
    放棄與我爭辯的餘思源采取了更直截了當的手段,一拳揮過來砸到我臉頰上,重是不重,但足以讓我發傻,趁這個時機,他一陣生拉狠拽,把我整到了車上。
    等他在駕駛座坐好,踩下油門時,我這才回過神來,想動手報複,終究是因為車內空間狹小,且已經上路而作罷。
    於是更加怒火中燒。
    “餘思源,你這個混蛋加三級……”
    他沒有吱聲,半晌之後倏然開口道:“不止你不想去見你媽媽,我也不想找我爸。”
    聞言我一時啞然,他側臉的線條繃緊,顯然並不是開玩笑。
    “那為什麽……”
    “為什麽不為什麽的,”餘思源苦笑,“隻是覺得,如果不這麽做,我會找不到自己的路。”
    我嗤之以鼻:“什麽找不到自己的路,你都快結婚成家了,還說這種屁話做什麽?”
    要說我沒有一點不平衡,那是不可能的。過去改變我太多,像個秤砣,把我往下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把自己收拾妥當……而他跟她,唔,不去想了吧,糾結這些隻是讓自己愈發像麻花罷了。
    聽到我的挖苦,他沒有反駁,興許是找不到反抗的依據。
    車在導航的指引下,奔到了鎮子裏。
    醫院並不太難找,隻是在進去之前,他又多事得拉住了我,堅持要買點禮物。
    “不管怎麽說,這是禮節。”
    我搖頭:“真要禮節的話,錢就夠了。”
    說實在話,雖然在病床上的是我的母親,雖然嚴格說來,她的確沒有什麽特別對不起我的地方──想想這個女人,因為跟男人的關係把自己和獨子整到這個地步,卻仍然在這種破敗、落後的地方,仍然離不開男人!
    而這樣的女人,偏偏是我媽……
    在我陷入陰鬱情緒的時候,餘思源已經跑前跑後,問清楚了病房的位置,他用公事化的口吻對我道:“走吧,為了今天不白來一趟。”
    是啊,為了今天不白來一趟。
    隻不過,餘思源的步子一點都沒有比我的哪怕稍許輕快一點點,我們兩個猶如蝸牛賽跑,以不太自然的挪動方式走進八人間的病房。
    我一眼就看到了靠牆病房的母親,她正半身依在枕頭上,剝著一個桔子。
    17
    對自己對母親,你很難做到去客觀評價與判斷。就算你抵死不認,但事實上,你的生命旅途的的確確開始於她身體裏的細胞分裂。當做媽的暴跳如雷得質問你,真不知道你這混小子打哪裏來的時候,你可以大言不慚得告訴她,打自您老人家的兩腿之間——唔,說出這種話的我,其實真的不算叛逆,對不對?
    挪到母親到身邊,事實上,餘思源的速度比我還稍快些。
    母親的注意力從桔子上轉移出來,當她發現我們,眼中閃過一絲愕然,然後她笑了笑,用我們都熟悉的玩笑口吻說道:“嗨,你們兩個人是不是要來告訴我,你們終於湊成對了?”
    我差點沒被這樣的母親噎死,一時說不出話來。
    餘思源拉了把椅子到床頭,硬扳著我坐下。
    有好幾個月沒有來探望過母親了,若說一點愧疚都沒有,大概也不是。可是……
    她的容貌有些憔悴,但相比起她這個年紀,還是顯得年輕。她沒有發福鬆垮的臉龐,沒有細碎到數不可數的皺紋,她的眼角有些低垂,但是,我的母親啊,額頭依然飽滿,眼神靈活,嘴唇的弧度依照微微上揚成微笑的形狀。她散發出來的,與作了快三十年母親的人所應當擁有的親和力全然不同。
    “你都多大了啊!身體也不好,怎麼還這樣?”我不無惱怒。
    母親茫然得看看我,又看看餘思源:“我怎麼了?”
    我壓低聲音,這裏畢竟是多人病房,然,咬牙切齒卻不作掩飾:“你又找了個男人?”
    自認為這個問題很有份量,不想母親卻噗嗤一聲笑出來,輕輕搖了搖頭,道:“唉,來探病什麼都不問,就說這個,真是掃興的兒子。早知道就該生個女兒來的……”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餘思源插上了話,顯而易見他也很尷尬:“那個,阿姨,您病得嚴重嗎?有沒有什麼需要的東西,請盡管開口。”
    “是嘛,這樣才像兒子啊。”母親笑道,“不過,你們來找我到底什麼事?”
    在我和餘思源麵麵相覷的時間裏,母親好整以暇得把桔子吃掉。
    我歎了口氣,這畢竟是自己的母親,我不能把這個責任推給餘思源,便硬著頭皮道:“是為了你的老情人的事——喏,這家夥的爸爸,你有消息不?”
    母親的笑容略微黯淡了一點,不過她很快重整旗鼓,溫柔得看向餘思源:“你爸爸他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我不耐煩得搶白道:“你管他出什麼事了啊,你倒是說有沒有消息吧?”
    “不行,”母親很堅決,“你們告訴我虛穀出什麼事了。”
    “我爸……我父親他離家出走了。”餘思源皺眉道。
    不想這話一出,我那完全不可捉摸的母親,反應是一陣強自壓抑的笑,她在病床上弓著身子,臉埋在手掌中,就剩下背部笑得顫抖不已。
    我惶惑了,轉看餘思源,他絕不會比我要淡定半分。
    最終,我們二人別無他法,隻能在茫然無措中等待母親笑完,自行安靜下來。
    等了漫長的數分鍾,我簡直都快進化成維蘇威火山的時候,母親終於重新抬起頭來,她眼中有著顯而易見的淚光:“他倒是沒有聯係我,不過我倒是覺得,他可能會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我和餘思源異口同聲。
    母親詳細告訴了我們地址,應該怎麼去。我一聽地名就頭大,那壓根是個估計在地圖上完全找不到的點吧,這算什麼呢,人到中年歸隱山林?拜托,多少人到六十大壽還死死得抓著到手的東西不舍得放鬆分毫,這把年紀就退出人生舞台,會不會太早了點?
    當年隻覺得那位餘叔叔尚算和善,從沒想到他是這樣的怪胎。
    “他曾經說過,他想去一個沒人認識,最好連人都沒有幾個的地方,安安靜靜得生活。隻是當時還不行,”母親看向餘思源,“他還有你。”
    餘思源挑眉不語,母親又笑了:“噢,你可真得很像他。”
    我問過了醫生,知道母親是胃部的老毛病,倒沒什麼危及生命的大礙,便不想久留。重新進入病房的時候,看到母親笑容可掬得與仿佛有點羞澀的餘思源談笑風生,不由有點氣不打一處來。
    “回去吧,再不走,到市裏要天黑了。”
    餘思源聞言起身,向母親很禮貌得躬身,行了個禮,轉身離去。我待他走開,從錢包裏掏出全副身家,往母親枕頭下方一塞,隨口說了句“下次再過來”便走。
    母親似乎在身後說了什麼,我並沒有聽清。
    等重新坐到了車上,餘思源驀然冒出來一句:“你媽媽……我大概能明白爸爸為什麼會迷上她了。”
    我冷哼,並不答話。
    沉默了有十分鍾左右,我道:“你,該不是舊情難忘吧?”
    18、
    當天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我是額角帶傷,那裏紅腫了一小塊,雖然大概無損我英俊瀟灑的形象,不過自己瞅瞅鏡子,怎麼看都覺得滑稽,這不禁讓我對餘思源更加心生怨恨。
    他當然沒有這個能耐在我有防備的情況下打我,就算沒有參加過正兒八經的搏擊訓練班,我也不至於連一個餘思源都幹不過——他采取的方式是突然間急刹車,而我是屬於超級不喜歡係安全帶、無視交通安全生命寶貴的那種渣滓,就這麼被他暗算,一下子彈起,撞到了車窗。
    “餘思源!”
    他無動於衷得繼續開車,對我的咬牙切齒不為所動:“你這混蛋再說這些混蛋話,我就直接把你扔下去!”
    “你倒是試試!”我不甘示弱。
    大概是覺得這樣的吵架很沒營養,他一時不作聲。
    良久之後,在我受創的部位終於沒那麼疼的時候,他倏然開口道:“你母親,是個好女人。”
    “什麼?”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好女人?沒搞錯吧?暫且不論她勾搭上兒子同學的爹,就憑不顧身份年齡以及傷害勾搭上兒子的同學,這已經很惡心了好不好?老天明鑒,我自認思想尚算開明的人,但……這真的超出我的底線。
    “你媽媽……我其實可以明白,為什麼爸爸會……”
    “要死,說到底,你是真的舊情不忘吧?餘思源我警告你,你已經有未婚妻的人了!而且,老天,我媽那個樣子,你居然說她好?她難道沒有傷害你嗎?三、四十歲的女人,主動誘惑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日!”
    對不起,家教果然不好,我還是忍不住罵了髒話,反省反省!
    餘思源沉默了良久,等到我終於開出了“你該不是想作我繼父吧?想都別想,你有這個念頭我立馬把你閹了”這樣的玩笑之後,他才道:“傷害,不是沒有吧……那種上癮的同時又覺得汙穢的性,你有沒有過?隻是,我還是覺得,你母親是個好女人。她是真心得對我爸爸的,至少從爸爸那裏,我是這麼知道的。我當時非常不諒解爸爸,總覺得一個男人,不該這樣,不該對自己的妻兒這樣……”
    我沒讓他說下去,插嘴道:“對,所以你要避免重蹈前車之鑒。對她好,懂了嗎?”
    “馮樂,你該不會還是個處男吧?”
    這個問題終於讓我炸毛了。
    車進了市區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毫無例外得,陷入了堵車的泥沼不得自拔。
    我想下車步行,奈何正卡在蜘蛛網狀的立交橋上,這還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情況。
    百無聊賴中,我長歎口氣。
    “不是。”
    “什麼啊?沒頭沒腦的。”
    “當然不是處男啦,說不定我的經驗比你更豐富,你這蠢貨。”
    餘思源話中有笑:“哦?說說看?”
    我把副駕駛座的座位搖下,雙手交叉枕在腦後,慢悠悠得道:“你住院那段時間,我也沒閑著。我媽決定搬家,離開那裏,因為搬得簡直跟逃難差不多,所以光是賠你們家、簡姨店裏的錢,還有重新租房、找肯收留我的學校這些破事,基本上把我媽的積蓄花得差不多啦。老媽呢,重新去上了夜班,我有時候會過去幫忙,送送酒水什麼的。哪,就是這樣,有一天晚上,我幫忙照顧一位酒醉的大姐的時候,她問我想不想抱女人,我就抱了,就這樣。之後,我很榮幸得受到了店裏很多人的照顧,她們大多會給我些錢……再之後……”
    再之後其實就沒有再之後了,再之後能怎麼說?說我被女人們寵壞了,打那以後成了一條徹頭徹尾的精蟲?不,不,沒這回事……
    “所以你看,”我笑對餘思源,“我們算不算青春時代的好朋友?雖然決裂了,不過連第一次都是跟自己年紀大的女人這點都很像啊,這是互相影響吧?”
    餘思源沒說話。
    我換了話題:“你打算認真得去找你父親嗎?找到了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先找到再說吧。馮樂……”
    “又怎麼?”
    “你也是個好男人。”
    “……你吃錯藥了吧?”
    除了這句我不作它想,不過必須無恥得承認,當他說出這句的時候,我沒來由得心頭一熱,心髒突一下的聲音,震到了耳膜。
    “認真的。這些天我常常在想,為什麼我們竟然還會遇上,感覺這像個過於久遠的玩笑,活生生得開到了麵前。我已經決定了很久,隻要再遇到你,一定先要狠狠得揍你一頓,然後……”
    他若有所思的表情讓我有些不爽。
    “然後什麼?”
    “然後我要死的話,還是得拉上你才行。”
    我強忍住不讓自己崩潰,這是火星人的對話嗎?
    “我哪裏得罪你了?要說誰對不起誰,不是誰都該對不起誰嗎?啊?”
    “沒錯,”餘思源振振有詞,“這就是原因。”
    我啞然,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趕緊下車吧!膀胱要爆了!
    19、
    接下來的兩天裏,我都在努力計算自己要順利畢業的話,還差多少學分以及如何才能高效率得把剩下的學分補完——這是個非常繁複的計算,再加上我還身兼三份工作,整個忙碌的程度火燒火燎,焦頭爛額。
    待我終於把學期計劃排好,傍晚在阿涵的辦公室不客氣得享用他新入手的高檔泡麵。阿涵從外麵回來,看到我吃得正幸福,臉上凶相畢現,倏然又生硬得扯動嘴角,轉為皮笑肉不笑:“馮樂,你的劫數又到啦!”
    “不要因為我吃了你的泡麵你就嚇唬我,你以前分明不是那麼小氣的男人啊。”
    “我是說真的,”阿涵一屁股坐到了電腦前,手像自己有頭腦一般開了機,“你知道我剛剛去見了誰?”
    我抬頭,用眼神表達疑惑。
    “餘思源的未婚妻。”
    好吧,他成功了,他的確是把我嚇到了,我嚼在嘴裏的一口麵不合時宜得衝出嘴唇,落到了泡麵碗裏。
    阿涵告訴我的故事是這樣的:今天一大早,他接到一個電話,是個年輕的女人打來的,要求他中午的時候在綠薔薇咖啡店見麵。阿涵在確認午餐由對方付款之後,欣然前往。
    然後,便在約定的時間指定的地點,見到了她。
    在說起這段的時候,阿涵兩眼放光,口角流涎,簡直一副沒吃飽狀:“嘖嘖,她那個漂亮,真那個漂亮!”
    說完還不忘瞟我兩眼:“你也知道吧,啊,那個漂亮女人?”
    我點頭,可憐的阿涵,自打他交了五個女友都被對方的妝容變素顏嚇得魂飛魄散之後,也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可以直接穿過女人們的各款遮瑕膏以及眼妝進行透視,不過也因此,見到真美女的時候那個好色勁頭,反而變本加厲了。
    感慨完畢之後,阿涵繼續講述。
    女人的風度也是很好的,鵝蛋型的臉微漾著淺笑,讓阿涵不必客氣,盡管點單。
    在阿涵開始涕淚交加得切割一張雪花牛排時,女人才提出了正事:第一,要阿涵監視未婚夫餘思源;第二,麻煩阿涵以馮樂朋友的身份,勸說他不要再和餘思源攪合在一起。
    “你們真的還有交集嗎?都十年了,拜托他們兩個人,究竟為什麼還要互相聯係呢?明明當時在一起的時候是恨不得互相捅死對方的關係,現在卻要聚在一起神神秘秘得做些有悖常理的事情,是不是太可笑了?”
    可笑嗎?可是反正人生都是可笑的嘛,做的事可笑點沒啥。
    “馮樂也有自己的生活了不是嗎?他不是該好好得把心思放到畢業找工作上麵去嗎?難道畢業之後他還是想像現在這樣生活,一輩子都無著無落麼?時間是很快過的,不懂未雨綢繆的人能叫成熟嗎,都這把年紀了不是嗎?至於餘思源,他也有他自己的日子要過。他有事業,有母親要贍養,很快還有妻兒要照顧,跟馮樂的圈子幾乎是一點交集都沒有啊,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相互聯係的道理不是嗎?”
    這又是什麼話,皇帝都有當乞丐的親戚,他餘思源難道我還高攀不上?
    越聽越來氣,我真的想不到,萬萬想不到,這個她竟然與我記憶中的那個獨一無二的女孩子天差地別,雲泥有分——這到底是什麼情況?時間是把殺豬刀?
    更可氣的是,阿涵的眼睛越來越斜,嬉笑道:“雖然她說的這些話,都像一個吃醋的女人,或者憂心忡忡的媽媽才會叨的,不過因為她的口氣實在太軟太甜,而且人又真長得漂亮,所以我可是一口答應下來了!從今晚開始,我就要去監視餘思源了,你呢,識相點就不要再去跟那個目標鬼混啦,這是有違我們職業道德的!”
    職業道德你個大頭佛……
    我強忍住怒氣,將美味的泡麵扔進垃圾桶。
    “我混得有那麼差嗎?”在離開之前,忍不住衝阿涵咆哮了一聲。
    阿涵樂嗬嗬得一笑,並不作答。
    好吧,那就當混得很差好了。我帶著鬱悶的心情前往簡姨的店,準備開始另一項的工作。
    或者我真的混得很差吧,一個快三十歲混跡於大隱隱於市的男士,無房,無車,更慘的是連大學都還沒畢業,做著幾份隨時可能消失無蹤的工作,而且連一點點往上攀爬的野心都沒有,這樣的人,估計真是放到哪裏,都可能被社會掃除吧?
    悶悶不樂得端酒送食,直到頭上烏雲罩頂。
    午夜時分,結束工作,我無精打采得告別簡姐跟同事們——這也是簡姐的優待,知道我第二日一早還要去上工,走出店門,還沒走多遠,就被一輛尾隨的車絆住了腳步。
    仰天一聲長歎,我狠狠心咬咬牙,回頭,大步,利索得打開車門,鑽進了車中。
    “你奶奶的,就不能有點刺激的夜生活嗎?”
    20、
    夜生活者,所以尋歡作樂虛度也。
    人非生而會熬夜,愛熬夜者,後天習之也。
    人也不是天生就是看到寶馬雷諾保時捷眼裏就會放光的族群,隻不過身在現世,真金白銀,處處是這般“美好”,於是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
    “馮樂,你在嘟囔什麼?”
    我轉頭,皮笑肉不笑:“我說,你這都有未婚妻的人,馬上也到三十而立,怎麼還跟著我鬼混?我們又不是準備投身古惑仔的事業,你這麼半夜跑出來,不合身份吧?”
    “哪裏不合身份了?”
    問題扔過來,想作長篇大論的解答,又覺無聊,我還是索性閉上了嘴。
    他卻已然悠閑自得倒在了沙發上,隨手用遙控器按開電視。
    我忍了又忍,終於忍無可忍:“餘思源,你親愛的未婚妻,找上了我的搭檔阿涵,要他監視你全天的行動,並且向我發出了最後通牒,讓我這個病毒源遠離她可愛完美的未婚夫——好吧,找你爹是一個工作,那這算啥?”
    別說我太大驚小怪,我跟此人目前所處的地方,是市內高檔得我覺得我這輩子都不可能住但是真的住進來之後卻覺得不過爾爾的大酒店,內一個可欣賞萬家燈火夜景的高層套房。
    “哦,要是你需要工作的話,那沒問題。她找你的搭檔調查你,那我麻煩你去調查她,可以不?”
    不可以。
    為什麼我好像在順著他的腳步走?這中間總覺得哪個地方有些不對勁啊!
    終於我抱頭,半晌呻吟:“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還會遇上這兩倒黴貨?若是一直沒見,她還是我心中的那個她才對,正義感十足,美麗而俏皮,我曾經深深迷戀過的初戀之花。而他,他,咳,半個噩夢,卻不是《猛鬼街》那種純粹窮凶極惡之輩,他不是邪惡,他是敏感,是自尊,是如我一般脆弱卻打死不認賬。
    如果我僅僅是在遠處得知他們終成伉儷的消息,或許,我還是會微笑,會祝福,會覺得“啊,事情果然就這麼發生了”。
    但是!!!!是清掃廁所的時候沒有虔誠得拜謝廁神麼?
    “你不要驚訝,馮樂,她早就變了。”他似乎猜到我的心思,眼仍望著電視,淡淡一笑。
    ——在你離開之後,一直是她在身邊照顧我,陪伴我,她對我的好,我到今天都沒話說。就連我的媽媽也對我說,要娶妻子就要娶她。這本來是很順利成章的事,就算我覺得哪裏不對頭,也沒有往太深的地方去想。直到我發現,每一次我不經意得說起過去的事,我們三個人的事,她要麼大發雷霆,要麼冷著臉走開。似乎我們的過去,我的,她的,你的,這些過去都是沒有絲毫意義的,是必須拋棄的累贅。我不是個懷舊的人,馮樂,在那麼壓抑的家庭環境裏,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得扮演一個平衡器的角色,也並不覺得過去有多麼美好……隻是,馮樂,我會想你。我以為她能懂,可是不行,那竟然是她的雷區。她跟我的母親,結成了那麼堅固統一的戰線,牢不可破,我隻能在她們給我設定的結界裏,說掙紮都是好聽的吧。她們告訴我,別去想以前的事,那都過去了,那是烏煙瘴氣的,脫離常軌的,生活就該平平穩穩得運行在一個既定的軌道上,擁有可以預見的平和的未來。是的,平和而富足的未來,我會擁有別人夢想中的一切,一份不算枯燥、忙碌而名利雙收的工作,一個漂亮兼具學識修養的妻子,嗬嗬,一個慈祥的以我為重的母親,將來,還會有可愛的孩子,一切的一切,這些才該是我生命裏主旋律。
    “你會想我?”他說得我都能聽懂,唯獨這句話理解無能。
    他斜乜我一眼,眼神中竟然滿滿的不屑,反過來質問道:“你從來就不會想起我嗎?”
    這個問題如同《猛鬼街》的主角佛萊迪那麼變態,雖然我對恐怖驚悚片基本免疫,看到那鋼爪紮出來的時刻還是奈何不了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他居然把電視關了,逼近的步伐猶如蒞臨指導的上上級。
    “你把過去都忘記了?敢這麼說嗎?”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我生之多艱。
    “怎麼可能忘得了。”我苦笑。
    他在我的夢中,有一臉猙獰血肉橫飛的時候,也有陪我一起安安靜靜得躺在美如虛境的地方,享受沉默的時候。
    如果說她是第一個讓我情欲翻動的人,他卻是第一個讓我會傻乎乎得向上天祈求幸福的人,即便自己不幸,也希望他的人生可以幸福的人。
    他是我死了,仍然要他好好活著的人。
    其實一直到多年後我才懂得自己當時的這些亂麻一般的心情,那時候的我對他的“背叛”神經性的憤怒,過激的暴力與傷害,似乎真正是源於,我相信,認為他是最不該背棄我的人吧。
    好可笑的自以為是。
    “馮樂,這些年,每次夢到你死去,我都會……很丟人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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