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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7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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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你吻了。”我訥訥得重複,化作複讀機。
    腦袋也跟著卡機,眼睛似乎是被額頭上流下來的汗水蒙住,我看不清餘思源,但卻能很清楚得聽到他說出來的話,近在咫尺,清晰得猶如上帝的懲罰。
    “吻了。現在說這些很奇怪是不是?但是……是她……上帝,馮樂,你真不會覺得我變態到會想到去引誘好朋友的媽媽,爸爸的情人?你不懂,你才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他的口吻惡聲惡氣起來,帶著略略加重的呼吸聲。
    “你不信上帝,不要沒事把他老人家搬出來。”
    餘思源沒再說話,而我終於也能趁機把眼中礙著視線的水擦掉,看著他頹然得軟在靠椅上,若有所思。
    上帝,請懲罰我吧,告我罪,告我大罪。
    與此時此地,鬼影憧憧群魔亂舞之處,昔日好友對頭剛剛結束“懺悔”一段少年時期的……和我本人有莫大關係的不倫之戀,而我,視線卻難以動搖得集中在了他線條硬朗的下巴上冒出了頭的胡子茬。
    果然長大了。那孩子……想起簡姐的話。
    這哪還是個孩子呢?他是個男人,一個甚至比我還要高,雖然僅僅是高出那麼一厘米的男人。
    “反正這裏那麼黑,你就徹底告解一把好了。餘思源,你跟我媽,跟我媽……靠……”
    我說不下去。
    他抬臉看向我,我們麵麵相覷,我自覺麵頰發燒,也很詭異得在他麵上看到些許的紅暈。
    喝酒,此時無聲勝有聲。
    伴隨著酒杯中冰塊的搖曳,他緩緩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窮追不舍並不是好事,可是我忍不住。
    沉默了片刻,他道:“你應該記得。那個晚上,燒烤。”
    我當然記得。
    要命得記得。怎麼也想不到居然是那一夜。
    上半夜,我的確不在家,也沒有跟他在一起,我是跟了她一起。
    那是她第一次讓我吻了她,在離她家不遠的橋下,當我們擁抱在一起,遠遠聽見火車行駛過的聲音,那節奏與我的心跳合拍到似乎都起了共振,直要把那顆倒黴的心髒震出我的胸膛。
    那夜她唇瓣的柔軟,甜蜜的鼻息,散發出來淡淡的香氣,以及圍繞著我們的熱氣、黏濕感,經他這麼一提,我才發現它們在我的記憶裏還新鮮生猛得像剛打撈上來的魚。
    對了,我是在自家附近碰到他的。
    他當時低著頭,惴惴不安得彷徨徘徊著,我如蒙新生,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種種異狀。
    “思源!”我叫他的時候聲音高八度,他顯然受驚,全身一震。
    黑夜裏看著我,是的,是的,我這才終於恍然大悟,他當時的表情,其實是多麼得不對勁。
    我長長得歎了口氣。
    然後興奮過度的我死拉著他,非要走上半小時,去大排檔吃燒烤,以及鐵板魷魚。
    雀躍的我說:“思源,思源,我請客,而且我也有事跟你說。”
    還記得當時我一口氣吃下了兩個雞腿——唔,為什麼我居然連這種事都記得?
    而他,當時到底是什麼表情?
    我卻記憶模糊。
    他當時似乎沒有說什麼話,一直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對……我還能回憶得起那個時候的自己,看著這樣的他,竟然有些得意忘形。
    我告訴了他我和她的事。我以為他是因為這個不高興。我們三人行著,原先三個元素是等距,各自抱懷的好感,沒有過多的親疏,現在,除了在學校角色的高下,在與她的關係上,我也比他先行了一步。
    嘿嘿,那是多麼膚淺、可笑的自大啊。
    “你吃了好多,我好像隻吃了一串韭菜,還是你逼著我吃的。”他對著我道。
    原來對往事念念不忘的不止我一個。
    “嗯,”我苦笑,“你還被嗆住了,咳了半天。”
    “沒錯,當時眼淚都咳出來了。我還想就趁著這機會大哭一場,不過看你緊張得要叫救護車,還是算了,真要哭出來,不嚇死你才怪。”
    我們一時又陷入了沉默。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好朋友。無話不談的那種。”良久之後,我吐出一口氣,帶出一句話,算作是總結。
    他聳肩。
    “所以我什麼都跟你說,什麼都不瞞你。直到那天收到你的留言,你寫著:婊子養的,離我遠點。”
    他嗤笑:“馮樂,你記錯了吧,我寫的是:Sonofbitch,Leavemealone!”
    我斜乜著他,忍不住一笑。
    “這次遇到你,我想,是該把所有的事做個了結了。”他叫來兩杯酒,遞給我一杯,定定得看著我,嚴肅得像要誓掃貪腐的高官,“幫我找到父親。”
    什麼?
    我皺眉不解,他那老爸不是應該在家裏對著貴婦人般的妻子,有出息的兒子,以及馬上就要進門的才色兼備的媳婦兒大享清福嗎?
    12、
    次日傍晚,我把一疊預先找出來的資料扔過去,恰好砸中阿涵的顯示器屏幕,裏麵的光怪陸離消失了一秒。
    一秒過後,重現畫麵,剛剛生龍活虎的人物已經是趴倒在地成了一灘爛泥。
    然後毫不意外得聽到阿涵震耳欲聾的慘叫,他霍然起身,怒目相向,兩眼發赤,指著我顫抖著聲音:“混蛋,賠我命來!!”
    “哈,”我假笑一聲,不屑至極,“一個破網遊玩了七八年,你試試看能不能玩個七八十年的,玩到南北朝統一,巴以和解……”
    阿涵拍桌:“你夠了,自從跟那家夥重逢以後,越來越尖酸刻薄。”
    他好奇得掃了一眼從顯示器上滑下來的資料夾,拿起來翻了幾頁,皺眉問我:“這是什麼?”
    “生意。”我平淡得回答,“還是收了定金的。”
    順帶說下,阿涵開的這個生意清淡的事務所,是做著在小說裏麵頗富傳奇色彩但現實中連蚊子都養不起的“調查尋找”業務的。
    所謂的“調查”,接到最多的就是配偶的外遇證據單子——這種生意做多了,唯一的感想就是人啊,能不結婚還是不要結婚的好,相愛的話,兩個人住一塊完事了,何必扯些有的沒的麻煩!
    尋找,找的最多的是離家出走的貓,或者狗——狗比較好找,因為狗記著家,有著難聽了點的“奴性”,貓……那是一部血淚史。
    昨晚在簡姐的店裏,他對我委托這個“生意”的時候,我真覺得腦門都疼了。
    “你爸……不見了?什麼時候?”
    “我畢業以後。嗬嗬,其實發生了那些事情之後,你覺得我們家還可能像以前那樣嗎?兩個男女維持婚姻的理由虛假得可笑——為了我。去他們的,我犯不著可憐巴巴到這個地步。”他看著我笑,醉意不是假的。
    誰都有苦衷。我本想這麼說,話到嘴邊,卻出不來。
    人要是任何時候都能有這覺悟,那就不是人了,腦袋上可以直接頂上光環,假冒佛祖。
    “他給我留了封信,說很對不起我媽,對不起我,但是他已經不能再在這個家裏待下去了。馮樂,他……沒有去找你們嗎?”
    我差點把手中的酒往他臉上灑去,轉念覺得這動作太過娘們兒,便換了一聲冷哼:“可能嗎,餘思源?”
    不想說太多,離開了那個安身之處,顛沛流離的生活。
    若非這個世間真的還有好心的人,我是不是早已脫離了正常的生活,走向一條黑暗中的不歸路?天曉得。
    讓我渾身汗毛倒豎的事情發生在下一刻:
    他突然靠近我,身子傾斜,腦袋一歪,竟然就靠在了我身上。
    “餘思源!”我從喉嚨深處滾出這個名字,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不要叫,馮樂,”他的聲音有說不上的疲憊,“當我們是好朋友的時候,你從來沒有了解過我。當你說想死的時候,我是真的想死。跟你一起躺在那條爛鐵路的晚上,我就在想,要是我的餘生還有可以稱得上是幸福的東西的話,老天能不能都給你?我什麼都不想要了,甚至自己都不想,但你要幸福……”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百般滋味,齊齊湧上心頭。
    然後我就真的動也不動,任他這麼靠著,直到簡姐鬼使神差得出現在我們麵前。
    老板娘習慣頤指氣使,所以上來就不客氣得吩咐:“你,送小源回去!”
    “回……回哪裏去?”
    要我送他回家?說不定家中還有苦苦等待的一個她,或者那個雖然沒有把我認出來,但我也實在不想再見的餘思源媽?
    “這我管不著,這裏不是睡覺的地方,他就交給你了,好好照顧著!”簡姐丟給我一個氣魄十足的眼神,又長袖善舞得飄進賓客之中,全然不管她的命令多麼沒有可行性。
    更加糟糕的是,他的身體越來越重,而呼吸越來越緩,他全身所散發出來的溫暖,讓我真不忍將他推開——
    “馮樂。”
    “餘思源,你到底想要什麼?結束?早就結束了對不對?”
    “……你吻過男人沒有?”
    這……上帝,麻煩您老人家趕緊告訴我話題為什麼變成了這樣?我們明明在上演著不倫的狗血文藝劇,倏然幕布一換,這就改作了三級片?
    我沒有回答餘思源的話,按照簡姐的吩咐,將這個人搬離店中。
    去了哪裏?
    一窮二白的我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住酒店嗎?扶著這個怎麼都不肯自己好好走路的男人?我轉過將他丟在路邊的念頭……
    “我這輩子,在接吻這方便大概是賺到足了。”他在我肩頭苦笑自嘲,“從男到女,由老到少,葷素不忌,淡鹹通吃……”
    我用力把他甩開,不知道哪兩根神經線搭錯了,給了他小肚子一拳後,我又把他拉近,對著他那張該死的嘴用了全力,壓了上去。
    好像壓路機碾過的親吻。
    搶劫視線,掠奪呼吸,逼停心跳,鞭使神經回路大道朝西天。
    更加糟糕的是,我還回答了:“吻過了,你總不能說你是太監吧?”
    13、
    阿涵聽了我平鋪直敘的講述,半天不作聲,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隨手翻看著那疊資料。我湊上前去,恰好看到餘思源他爸最近的照片,身穿高爾夫球衫,休閑的米色褲,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中年男子典型的形象。
    到底哪裏能吸引著女人呢?論身材沒身材,有錢也不是很有錢——至少離富豪榜的距離還有數個光年,年紀沒有絲毫優勢,就精力方麵而言,他肯定不如他兒子。
    為什麼呢?
    我看著照片問阿涵:“你打算從哪裏下手?”
    阿涵支吾了下,倏然道:“他喝醉了,而你去送他……這是羊入虎口的意思嗎?你老實說,你有沒有……順便就把他吞下肚?”
    這話讓我差點背過氣去,這該死的阿涵,為什麼隻在狗血淋頭上特別敏銳呢?
    當然,並不是說我真對餘思源做了什麼。
    在吻過之後,由於缺乏必要的條件,比如一張床什麼的,我並沒有更進一步得進攻。
    再加上,他的眼神在乍然一驚後,蒙上了薄霧,春色無邊,變化萬千,足以令人目迷五色,進退維穀,猶如困在巫山蜀道……對了,巫山巫山,怎麼能不聯想起巫山雲雨?那個混蛋要把地名跟情事勾搭在一起的?害我瞎想!
    “馮樂……”他的手勾上我的後腦勺。
    要命,那語氣,聽起來委實不像生氣,甚至連沮喪都沒有一絲。
    在我們都苦於大概會發生點什麼,但是又好像不該發生什麼的時候,他褲袋中的手機鈴聲把氣氛破壞了,卻又把我們拯救了。
    來電的是他的未婚妻,嬌美的她。
    十五分鍾後,她開著雷諾Megane依約來到。
    果然,我暗地歎氣,隻有我是混到了清潔工加酒吧侍者這樣的境界麼?不不,我還有一個身份,是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
    “馮樂。”她俏臉生怒,我甚至都不樂意看她,隻股看著雷諾車經典的性感翹屁股。
    她從我手裏用力把他拽過去,他剛剛虛弱不堪的樣子在瞬間煙消雲散,站得筆挺,化身成她挽手專用的工具。
    “都這麼多年了,你們兩個還要玩青春的遊戲嗎?拜托,該長大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他,即便在夜色中,仍然能感受到她灼燒的眼神。
    “什麼叫青春的遊戲?”我苦笑。
    “難道不是嗎?”她從他的臂彎裏抽回手,“那說來聽聽,到底你們現在還有什麼交集?不就是當年的那些破事麼?都還放不開?太可笑了吧!”
    他歎了口氣,轉過來拉著她,想走。
    “可笑不可笑,由不到你來評價。怎麼,在你眼裏,這個人還是個受害者?”我上前一步,也盯著她,受不了,為什麼小鹿斑比會變成女“正義使者”?
    “他,”我指著餘思源,目光也轉向他,他眼中的巫山早消失得無影無蹤,赫然聳立的是喜馬拉雅山……“對我做過些什麼你又知道多少?”
    他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但她卻反應甚為巨大,要作動物形容的話,興許鬥雞比較貼切:“馮樂,馮樂,到今天你還不懂嗎?我們都喜歡你的時候,你隻是,隻是……”
    “夠了。”他出聲了,同時擁過她,手掌捂在了她的嘴上,動作很輕,卻透著親昵。
    “舊賬算不完的,都夠了吧。先回去吧,我還會找你的,馮樂。”
    他說完話,自顧自得上車,她狠狠得瞪了我一眼,警告道:“你最好離他遠一點!”
    雷諾絕塵而去,丟下個一頭霧水的我。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時候,餘思源大經理的秘書特地給我送來了這一疊的材料,裏麵還夾著立馬可兌的支票一張,數額足以讓我兩眼發直。
    想著自己的學費——萬一因為學時或者其它亂七八糟的事情而不得準時畢業的話,還得延長,念著阿涵已經連著一星期的午飯都是方便麵,這麼肥厚的生意我能推掉麼?
    佛曰:不可以。
    我用手指作槍,抵著阿涵的腦瓜,道:“聽著,我們必須去給他找爹,就算裝裝樣子也好!”
    阿涵鬆了鬆肩膀,瞄了我一眼,奇怪得道:“這你跟我說有什麼用?要找到他爸爸,你很應該去問問你媽媽有沒有消息吧?”
    他邊說,邊從文件中取出餘思源的爸爸給兒子的留言紙,手指點著最後一行字,念道:“爸爸要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了,對不起。”。
    14、
    在很多事情上,我後知後覺。
    好比說,他最初的變化,我是直到近十年後,他親口承認,我再追想,才恍然大悟,那段時間他的確是不正常。
    你看,一個都可以跟我去殉情的人,我都做不到敏感,更不要說……
    媽媽有情人的事。我自己全然沒有察覺。通常她晚上再出去的時候,我大多時間沉浸在書本的世界裏,或者連我自己也跑了出去。我從來沒有仔細看過她的穿著,從不知道平時就很愛漂亮、旁人眼裏她更像長姐而不是媽媽的媽媽,是不是每晚盛裝赴會?
    從照片上打量餘思源的父親,說實話,我真心沒發現這個形貌實在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男人到底是哪裏吸引了我那倒黴的媽媽?
    就我當年跟他接觸的寥寥數次來看,他大概是個很溫和的人,對他兒子的朋友,我還有她都很客氣,總是笑眯眯的,我們都能感覺到他希望不給我們壓力的緊張,可惜就是這緊張給我們增添了不少的壓力。
    但……我依然覺得他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公司人。往高裏說,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公司中——或者中高管理層的公司人。
    這個從外到內,無不淋漓盡致得詮釋著“普通”二字的男人,為什麼會跟兒子同學的媽媽搞那麼一段大逆不道的婚外情?說起來,把我的人生搞得亂七八糟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他麼?
    哦,忘了說,我是怎麼知道這事的。
    在餘思源與我反目後沒多久,在我依然雲裏霧裏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很偶然的,我在當地一家很大的商場碰到了餘思源和他的媽媽。
    就是多年後,除了胖了一些還是一副闊太太模樣的那位貴婦人。
    是迎麵撞上,躲閃不及,我尷尬得低頭,想避過去,料不到的是,那對母子直衝衝得朝我壓來。
    然後,在我全然不知所措的時候,一記惡狠狠的巴掌已經結結實實得扇在了臉上。那位大人物一定是練過的,這一掌擊打得我踉踉蹌蹌得倒退,隻差沒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我愕然,本能得要反抗,剛舉起手,他已然搶先一步,擋在了他母親的身前。
    眼睛赤紅。
    大概我也是。
    若是純動武的話,即便他們母子齊齊上陣,也應該是不在話下。我不是自吹,他的體魄如何我清楚得很,那貴婦人壓人的是氣勢而不是體力。
    “婊子養的!做媽的是婊子,兒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貴婦人啐我一口,拉上他,趾高氣揚得轉身走。
    我追上去,想將所有的憤怒與血氣集中到打向他的拳頭上,他像是早有所感,猛然回頭,看著我,用我剛好能聽得到的音量說了一句:“你知道你媽都做了什麼嗎?婊子。”
    等我反應過來,那對母子已然消失無蹤。
    ——我深深得歎了口氣,也許阿涵說得對,要找到這個男人,我還真得回頭去找我媽。
    這也是一件很讓人頭疼的事。
    周一上班的時候,我以清潔工的“特權”溜到了他的辦公室所在樓層,順利得逮住了他的秘書妹妹,用了軟磨硬泡的所有功夫,終於讓她答應幫我傳個話——估計她是看在她的經理確實認識我,派她送過賬單的份上吧。
    以清潔工的身份,你就算帥得像潘安宋玉老湯姆,對女人也沒有什麼吸引力,準的。
    十分鍾後,他果然出現在我給定的天台。
    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來了就衝我低聲咆哮:“該死,你以為我很閑嗎?”
    “不,我知道你忙得焦頭爛額,恨不得一身三用。”
    “那你還給老子添亂?”
    果然職場的他是不同些,“老子”這個自稱都出來了。
    我歎了口氣,鞠躬道:“我是來求你安排時間的。你知道,我必須保住這份工作,阿涵那裏給的工資對折五次都打不死蟲子。而我本人的正業,是非得完成論文的學生——這麼一來,要我完成經理您給的任務,就隻能從您這裏擠時間了。”
    “什麼意思?”
    “除了周末,你哪天能抽出時間來?”
    他狠狠得瞪了我一眼,像機關槍一樣噴出好多個數字,用手指頭戳在我胸口,道:“我會找你。記好,我的手機號碼!我的秘書不是給你這麼用的!”
    15、
    周三那日,晴空萬裏,天氣好得諷刺,太陽簡直像一個突然陷入熱戀的青年,精力無窮,激情洋溢。
    我坐在藍色寶馬M3的敞篷跑車裏,閉目養神——從出發開始,我就這麼副悠閑狀,本以為身邊的司機會再度壞脾氣得表示抗議,不想這一路來,他居然也保持著詭異的沉默。
    終於把“神”養得膨脹不堪,我睜開眼睛,斜睨過去,他麵無表情,目視前方,似乎手中的方向盤是一輛公交車的。
    期待中的怒氣衝衝或者是尷尬狼狽全然沒有一點蹤跡,這人隻是很認真得在開車,認真得我不禁後悔為什麼讓他做了司機。
    “餘思源。”
    “嗯?”
    “你,”我舔了舔嘴唇,把視線從他側臉挪開,換了個更慵懶的姿勢,“要去會老情人了,說說感受嘛。”
    很好,他皺了皺眉,沒有接茬。
    我訕笑著繼續道:“怎麼不吭聲?過去的你,可是很光榮一般把這件事到處宣傳的啊……”
    “隻是你知道。”
    聲音冷硬,如同表情。
    “嗬——所以她一直以為我在欺負你?我在想,可惜你媽實在讓一點興趣都沒有,不然我實在很應該去幹她一把,這樣我們才能真正扯平了。”我想我應該是有意把語氣放得非常輕佻。
    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
    他隻是冷冷得向我一瞥,淡漠得道:“馮樂,今天是你要求,我才允許你翹班,同時我自己也翹掉一個會來找線索。如果你更希望的是我把車停下,我們再打一架,我並不反對。反正時間總是要過,不管你是要浪費,還是要拿來做事。”
    我不再作聲。他說得有理。
    到底我在做什麼呢?像個小孩子一樣,由著情緒的變化而行事。這麼多年了啊……這麼多年了。
    “不會原諒的。”我低喃,心髒泵出一團憤怒。
    他肯定聽到了,從車子一個微妙的急轉,但他臉上仍然一派無動於衷。我真沒有辦法從這其中找出任何報複的快意。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苦悶不堪的奔馳,終於接近了目的地。
    車小心翼翼得走在鄉間狹窄的小路上,我不無幸災樂禍得想,隻要車輪一打滑或者他的手抖一抖,這輛昂貴的車就可能摔入農田的泥濘裏,這該多有趣。
    不過當然這種事沒有發生。
    他依照我的指示,在一座鄉村民居前的空地停好,熄火。
    我們誰也沒下車,麵麵相覷。
    等到了這裏,我才發現,不僅僅是他,即便是我,來到這裏,竟然也是萬般不情願。
    “你媽媽住這裏?”
    我點頭,突然很想抽煙:“想象不到你爸爸也會在這裏吧?”
    他苦笑。
    我接著道:“這不是因為你,我差點進去了麼。我媽在那裏住不下去,就到處賺錢。後來身體不好了,就搬回老家了。這原本是我外公外婆的老房子,是給大舅住的。現在大舅一家都搬到城裏去了,就剩下我媽在這裏。”
    “你還有舅舅?”他眨巴起了眼睛。
    “對,”我皮笑肉不笑,“僅有血緣關係。你想不到吧,我還有三個表姐妹哪!”
    他不再說話,推門下車。
    待我站到他身邊後,他又轉頭向我,很明顯得咽了口唾沫,問道:“你多久見她一次?”
    多久?這真是個好問題。
    我搖了搖頭,大步上前,動手敲門。
    力氣用得大了些,門竟然應聲而開。我回頭示意他跟上,走進了大門。
    進去沒兩步就是一個天井,這裏比我記憶中要生機盎然得多——石階石板上的縫隙裏到處是茂盛的青草,餘思源還不慎踢飛了一隻蟾蜍。
    正對麵是大廳,原本該有的桌椅一概欠奉,本來貼在中央那不知道什麼神的畫像,也斑駁脫落,看不出原形。
    我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從胸腔中翻騰出一聲叫喊:“媽!”
    叫喊聲引來一條大黃狗,冷不丁從側麵的通道裏躥出來,見著我們,目露凶光,麵露猙獰,張開大嘴衝我們一陣狂吠。
    餘思源征詢得看向我,我搖搖頭,表示惶惑。
    大黃狗從喉嚨裏發出低低的、沉悶的嚕嚕聲,即便不懂狗語,也約莫可以猜到這是威脅的表示。
    我皺了皺眉,不經意得瞄了一眼餘思源,一時啞然。
    身邊那個看起來陽剛氣十足的男人居然一副緊張不已的樣子,臉色泛白,死死得盯著大黃狗。
    對了,我不合時宜得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來——這人怕狗,以前我和她逗弄小狗的時候,他從來都是站得遠遠的。
    據說,這是因為在遙遠的童年時,被狗咬慘了留下的心理創傷。
    更記起來了,當時我還肆無忌憚得嘲笑他來著。
    這些該死的回憶啊。
    然而,把我拉出記憶之井的卻是他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他稍稍把我往後麵拉了拉,雖然幅度不大,但很顯然,這是一個保護性的姿勢。
    我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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