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角闌幹聚落花  周邦彥: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87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秦觀生於1049年,周邦彥生於1056年,相差不過七歲。他們都活在北宋的後半段,都經曆過神宗、哲宗、徽宗三朝,都在汴京的繁華裏留下過足跡。秦觀是蘇軾的學生,周邦彥也曾出入蘇門,和蘇軾有過交往。
    可他們的詞,卻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秦觀的路,是情的路。他的詞從心裏流出來,帶著體溫,帶著淚痕,帶著一個敏感靈魂的全部顫栗。讀他的詞,你會心疼,會想抱住那個哭泣的人。
    周邦彥的路,是藝的路。他的詞從手裏打磨出來,每一個字都經過推敲,每一個音節都經過斟酌。讀他的詞,你會驚歎,會佩服那個工匠的巧思,會把詞翻過來覆過去地看,看它怎麼就這麼完美。
    一個是傷心人,一個是巧匠人。
    可他們都站在北宋詞的頂峰上,一左一右,遙相對望。
    一
    周邦彥,字美成,號清真居士。浙江錢塘人。
    他出生的那一年,蘇軾二十一歲,正從四川眉山走向汴京。秦觀七歲,還在高郵的鄉下讀書。歐陽修剛剛去世三年,晏殊已經死去十一年。北宋的文壇,正處在一個新舊交替的時代。
    周邦彥的祖父周維翰做過集賢校理,父親周原也是讀書人,可家道中落,到他這一輩,已經不算富裕了。他年輕時在家鄉讀書,聰穎過人,博涉百家。可他似乎對科舉不太上心,直到二十八歲,才以布衣之身,來到汴京。
    那一年是元豐六年,公元1083年。
    他在汴京住了下來,一邊讀書,一邊交遊。他的才華漸漸被人發現。兩年後,他寫了一篇《汴都賦》,獻給宋神宗。那篇賦洋洋灑灑七千餘言,鋪陳汴京的繁華壯麗,寫得氣勢恢宏,辭藻華美。神宗讀了大喜,召他進宮,讓他當場誦讀。
    從此,他一舉成名。
    他被任命為太學正,成為國家最高學府的教官。那一年,他三十歲。三十歲才入仕,不算早,也不算晚。他的人生,從此和這個王朝的命運綁在了一起。
    二
    周邦彥的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地方官任上輾轉。
    他做過廬州教授,做過荊州教授,做過溧水知縣。那些地方都不算太差,可對於一個曾在汴京風光過的人來說,終究是有些落寞的。
    在溧水做知縣時,他寫過一首《滿庭芳》:
    風老鶯雛,雨肥梅子,午陰嘉樹清圓。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憑欄久,黃蘆苦竹,擬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
    這首詞裏,有一種淡淡的疲憊。
    “風老鶯雛,雨肥梅子”——風把雛鶯吹大了,雨把梅子澆肥了。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走,一切都在自然地生長變化。
    “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這裏地勢低窪,靠近山邊,衣服總是潮潮的,要費很多爐火才能烘幹。這是南方的潮濕,也是生活的瑣碎。
    “人靜烏鳶自樂”——人安靜下來,看那些烏鴉和鳶鳥自得其樂。他羨慕它們,它們沒有心事,沒有煩惱。
    下片,“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他說自己像燕子一樣,年年漂泊,從一處寄居到另一處。社燕是春社時來的燕子,秋社時就飛走了。他也是這樣,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沒有一個固定的家。
    “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暫且不要想那些身外之事,還是常到酒杯前來吧。這是安慰自己,也是勸慰自己。
    “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他已經倦了,累了,聽不得那些熱鬧的管弦之聲。
    最後,“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在歌筵旁邊,先鋪好席子和枕頭,讓我喝醉了就能睡下。他不想撐著了,不想裝著了。醉了,睡了,就什麼都忘了。
    這首詞寫得太真實了。那種漂泊的倦意,那種想醉倒不想醒來的心情,每一個在外漂泊的人都能讀懂。周邦彥不是不會寫情,他隻是把情藏得深,藏得隱,藏在那些看似平淡的句子後麵。
    三
    周邦彥一生中最重要的時期,是在大晟府度過的。
    大晟府是宋徽宗設立的宮廷音樂機構,專門負責整理古樂、創製新曲。徽宗是個藝術天才,酷愛書畫,酷愛音樂,酷愛一切精致美好的東西。他把全國最好的樂工、最好的詞人召集到大晟府,讓他們為他製作最美的音樂。
    周邦彥精通音律,被召入大晟府,做了提舉。
    那是他一生中最風光的時期。
    在大晟府裏,他和那些樂工們一起研究古樂,創製新曲。他把詞和音樂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每一首詞都可以唱,每一個字都合著節拍。他把詞從案頭又帶回了歌筵,卻帶到了更高的藝術層麵。
    他寫下了許多精美的詞章。那些詞,音律精嚴,字句工巧,像一件件打磨得晶瑩剔透的玉器。後人說他的詞“無一點市井氣”,說他“下字運意,皆有法度”,說的都是這個時期。
    可他寫得最好的,還是那些從心裏流出來的句子。
    比如這首《蘇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麵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這首詞,寫的是夏日清晨的荷塘。
    “燎沉香,消溽暑”——點燃沉香,驅散悶熱的暑氣。
    “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天剛亮,鳥雀就在屋簷外嘰嘰喳喳,叫著天晴了。
    “葉上初陽幹宿雨”——初升的太陽,把荷葉上殘留的雨水慢慢曬幹。
    “水麵清圓,一一風荷舉”——水麵上,一片片清潤圓潤的荷葉,在風中輕輕搖曳,像被風吹起、又像自己舉起。
    這最後兩句,是千古名句。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裏說:“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他說周邦彥寫出了荷的神韻,寫出了荷的靈魂。
    可下片,他筆鋒一轉,從眼前景,寫到心中情。
    “故鄉遙,何日去?”——故鄉那麼遠,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家在江南,卻久居汴京,成了這裏的旅人。
    “五月漁郎相憶否?”——五月了,家鄉的漁郎,還記得我嗎?
    “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隻有在夢裏,才能駕著小船,劃進那片荷花深處。
    這首詞裏,有他一生最深的牽掛。他是江南人,卻一輩子漂泊在北方。那片荷塘,讓他想起了家鄉的荷花,想起了童年的時光。他想回去,卻回不去。隻能在夢裏,一槳一槳地劃進那片芙蓉浦。
    大晟府的繁華,汴京的熱鬧,都擋不住這份鄉愁。他是倦了,累了,想回家了。可他回不去。他隻能寫詞,在詞裏回去。
    四
    周邦彥的詞,以“渾成”著稱。
    所謂“渾成”,是渾然天成,是不見雕琢痕跡。可他的詞明明雕琢過,每一個字都精心打磨過。他的本事,是把雕琢過的字句,打磨得像是自然流出的一樣。
    他有一首《蘭陵王·柳》,是詞史上最長的詞調之一,也是最著名的離別詞之一:
    柳陰直,煙裏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閑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淒惻,恨堆積!漸別浦縈回,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裏,淚暗滴。
    這首詞分三疊,每一疊都層層推進,盤旋往複。
    第一疊寫柳。隋堤上的柳,一年又一年,送走了多少人。他站在堤上,望著遠方,問自己:“誰識、京華倦客?”——有誰知道,我是一個厭倦了京城的旅人?
    第二疊寫別。酒席上,弦聲哀怨,燈影朦朧。船要開了,“愁一箭風快”——怕船太快,太快離開;“回頭迢遞便數驛”——回頭一看,已經過了好幾個驛站;“望人在天北”——那個人,已經遠在天邊了。
    第三疊寫別後。“淒惻,恨堆積”——淒惻,恨堆積在心裏。“漸別浦縈回,津堠岑寂”——渡口空寂,水波縈回。“斜陽冉冉春無極”——夕陽緩緩沉落,春天無邊無際。
    最後,“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裏,淚暗滴。”——想起從前,在月榭裏攜手,在露橋上聽笛。那些往事,像夢一樣,想著想著,眼淚就悄悄流下來了。
    這首詞寫得太細膩了,太曲折了。他把離別的每一個瞬間,每一個細微的感覺,都寫出來了。那不是柳永的鋪敘,那是周邦彥的頓挫,一層一層地推進,一遍一遍地回旋,最後彙成那幾滴無聲的淚。
    據說,這首詞在當時就廣為傳唱,被稱為“渭城三疊”。渭城是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三疊是反複詠唱。把他和王維相提並論,可見這首詞的分量。
    五
    周邦彥還有一個本事,是善於融化前人詩句。
    他把唐詩裏的句子,化進自己的詞裏,不露痕跡,渾然天成。後人說他“善於融化詩句”,說他“采唐詩,融化如自己者”,都是極高的讚譽。
    他有一首《西河·金陵懷古》:
    佳麗地,南朝盛事誰記?山圍故國繞清江,髻鬟對起。怒濤寂寞打孤城,風檣遙度天際。
    斷崖樹,猶倒倚,莫愁艇子曾係。空餘舊跡鬱蒼蒼,霧沉半壘。夜深月過女牆來,傷心東望淮水。
    酒旗戲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鄰裏。燕子不知何世,入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裏。
    這首詞,是把劉禹錫的《金陵五題》化進來的。劉禹錫寫“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他寫“怒濤寂寞打孤城”;劉禹錫寫“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他寫“燕子不知何世,入尋常、巷陌人家”。他把唐詩的意境,化成了宋詞的語言;把劉禹錫的感慨,融進了自己的心頭。
    可他不是簡單的抄襲,不是生硬的拚湊。他是把那些句子打碎了,重新組合,融入自己的詞裏,讓它們長出新的生命。
    這首詞的最後一句,“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裏”——燕子在斜陽裏呢喃,像是在訴說著興亡。那是劉禹錫的燕子,也是他的燕子;那是六朝的興亡,也是北宋的興亡。他寫的是金陵,心裏想的,也許是汴京。
    他不知道,他死之後不久,汴京也會像金陵一樣,變成舊都,變成廢墟,變成後人憑吊的地方。
    六
    周邦彥的詞,還有一點特別的地方,就是他對女性的描寫。
    他寫過很多閨怨詞,可他筆下的女性,不是那種簡單的、符號化的怨婦。她們有自己的心事,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命運。
    他有一首《蝶戀花·早行》:
    月皎驚烏棲不定,更漏將闌,轣轆牽金井。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綿冷。
    執手霜風吹鬢影,去意徊徨,別語愁難聽。樓上闌幹橫鬥柄,露寒人遠雞相應。
    這首詞寫的是一個清晨,女子送別情人。
    “月皎驚烏棲不定”——月光太亮,驚得烏鴉睡不著,飛來飛去。
    “更漏將闌,轣轆牽金井”——天快亮了,井邊傳來轣轆的聲音。
    “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綿冷”——他被喚醒,睜開眼,看見她的眼睛清亮亮的,淚花落在枕上,把紅綿都打濕了,涼了。
    下片,“執手霜風吹鬢影”——他們握著手,霜風吹動她的鬢發。“去意徊徨,別語愁難聽”——要走的人,心裏彷徨;要說的話,愁得聽不清。
    “樓上闌幹橫鬥柄”——她回到樓上,倚著欄杆,看著北鬥星橫在天邊。“露寒人遠雞相應”——露水寒了,人走遠了,隻有雞在一聲一聲地叫。
    這首詞裏,最動人的是那句“喚起兩眸清炯炯”。她一夜沒睡,眼睛亮亮的,可那亮,是淚水的亮,是心事的亮。她看著他,看著這個要走的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邦彥寫女性,不是站在外麵看,是鑽進她們的心裏,替她們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這份體貼,這份細膩,是他獨有的。
    七
    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周邦彥外放順昌府。此後又輾轉於處州、睦州等地,再也沒能回到汴京。
    就在那幾年,北方的金人虎視眈眈,北宋的國勢一天不如一天。他離開汴京時,一定回頭望過那座繁華的都城。他不知道,這一望,竟是永別。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金兵南下,汴京淪陷,徽欽二帝被擄北上。那場浩劫,史稱“靖康之變”。
    周邦彥沒有看到那一天。他死於靖康之變前一年,公元1125年,終年六十九歲。
    他死在南京(今河南商丘)的鴻慶宮,死在那場大災難的前夜。他走了,帶著他的詞,帶著他的音律,帶著那個即將崩塌的王朝的最後一點繁華。
    他不知道,他死之後,那個他曾經生活過的世界,就要永遠消失了。
    可他留下了什麼?
    他留下了一百八十多首詞,每一首都像玉一樣溫潤,像工筆一樣精細。他留下了“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麵清圓,一一風荷舉”,留下了“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留下了“燕子不知何世,入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裏”。他留下了格律,留下了法度,留下了一個可以讓後人學習、模仿、超越的典範。
    他是婉約派的集大成者,是格律派的創始人,是“詞中老杜”。他之後,薑夔、吳文英、張炎都沿著他開辟的道路走,把詞的音樂性和形式美推向了極致。
    可他最動人的,還是那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深情。那個在溧水說“憔悴江南倦客”的人,那個在汴京夢見芙蓉浦的人,那個在離別時“淚暗滴”的人,才是真正的周邦彥。他的精致,他的工巧,都是用來包裹這份深情的。他把情藏得太深,深到讓人以為他隻有技巧。可藏得再深,也會在某個瞬間漏出來。
    九百多年後,我們讀他的詞,還能聽見那些漏出來的歎息。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