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角闌幹聚落花 秦觀: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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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之後,詞壇的路,又分成了兩條。
一條是蘇軾開辟的豪放之路。以詩為詞,以氣為詞,把天地山河、古今興亡都寫進詞裏。這條路開闊、雄放,走在上麵的人,胸中自有萬壑。
另一條是婉約的路。沿著晚唐五代以來的傳統,寫離愁別緒,寫兒女情長,把人間最細微的心事,寫到最深處。這條路幽深、柔美,走在上麵的人,心裏藏著千般情意。
秦觀選了第二條路。
他是蘇軾的學生,卻和老師走著完全不同的方向。蘇軾的曠達,他沒學到;蘇軾的通透,他也沒學到。他學到的是蘇軾的深情,卻把這份深情,化成了自己獨有的柔婉。
他是“蘇門四學士”之一,卻是其中最不像蘇軾的一個。他的詞裏,沒有“大江東去”的豪邁,沒有“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曠達,隻有“無邊絲雨細如愁”的纏綿,隻有“飛紅萬點愁如海”的哀婉。
可正是這份纏綿,這份哀婉,讓他成了婉約派的又一座高峰。
一
秦觀,字少遊,一字太虛,號淮海居士。江蘇高郵人。
他生於宋仁宗皇祐元年,公元一〇四九年,比蘇軾小十二歲。
他出身貧寒,父親早逝,靠母親辛苦撫養成人。少年時,他在家鄉讀書,聰穎過人,詩文俱佳。可他似乎並不熱衷科舉,直到三十七歲,才第一次進京趕考。
那一年,是元豐八年,公元一〇八五年。
他落榜了。
落榜之後,他沒有回老家,而是留在汴京,四處遊曆,結交文人。也正是在那段時間,他遇見了蘇軾。
蘇軾那時剛從黃州北歸,名滿天下。他讀了秦觀的詩,大為讚賞,說:“有屈、宋之才。”屈是屈原,宋是宋玉。把秦觀和屈原、宋玉相提並論,這是極高的評價。
從此,秦觀成了蘇軾的門生,成了“蘇門四學士”之一。
蘇軾很喜歡他。不僅因為他的才華,更因為他的性情。秦觀溫柔、敏感、多情,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玉,需要人嗬護。蘇軾護著他,提攜他,幫他走出人生的低穀。
元祐五年,公元一〇九〇年,秦觀終於進士及第,踏入仕途。那一年,他已經四十二歲了。
他做過定海主簿、蔡州教授,後來被召入汴京,任太學博士、秘書省正字。那些年,是他一生中最安穩的時光。他和蘇軾、黃庭堅、晁補之、張耒等人詩詞唱和,過著文人最向往的生活。
可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
二
元祐八年,公元一〇九三年,高太後去世,宋哲宗親政。新黨重新得勢,舊黨人物紛紛被貶。
蘇軾被貶惠州,黃庭堅被貶黔州,晁補之被貶應天府。秦觀也沒能幸免。
紹聖元年,公元一〇九四年,他被貶為杭州通判。還沒到任,又接到新的貶謫令,改貶處州酒稅。
處州在今天的浙江麗水,偏遠貧瘠。他在那裏待了三年,鬱鬱不得誌。三年後,又被貶到郴州。
郴州在今天的湖南南部,比處州更偏遠。他離開處州時,寫下一首《好事近》:
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
飛雲當麵化龍蛇,夭矯轉空碧。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
這首詞寫得極美。春雨滋潤著路邊的花,花開了,滿山都是春色。他沿著小溪走,走到深處,聽見千百隻黃鸝在叫。抬頭看,飛雲變幻成龍蛇的形狀,在碧空中盤旋。
最後兩句,“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他喝醉了,躺在古藤的樹蔭下,不知道東南西北。
這是一種逃避,也是一種自我安慰。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也不知道自己將去向何方。他隻能醉倒,隻能暫時忘記一切。
可那些愁,那些苦,真的能忘記嗎?
在郴州,他寫下了一生中最著名的詞——《踏莎行》: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霧太濃,看不清樓台;月太暗,望不見渡口。天地間一片迷蒙,什麼都看不清。
“桃源望斷無尋處”——他想尋找那個傳說中的桃花源,可望穿了眼,也找不到。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他獨自住在孤零零的驛館裏,春寒料峭,緊緊關著門。窗外傳來杜鵑的叫聲,一聲一聲,叫得人心碎。斜陽漸漸沉下去,天黑了。
下片,“驛寄梅花,魚傳尺素”——遠方的朋友給他寄來書信,帶來一點溫暖。可這點溫暖,反而讓他的愁更重了。“砌成此恨無重數”——那些愁,那些恨,一層一層堆積起來,數也數不清。
最後兩句,是千古絕唱:“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郴江本來繞著郴山流淌,為什麼偏偏要離開,流向瀟湘,流向遠方?
他問的是江水,也是自己。他本來可以在家鄉安度一生,為什麼偏偏要踏入仕途,被貶到這天涯海角?江水東流,是被地勢所迫;他被貶遠方,是被命運所迫。他們都身不由己,都無可奈何。
據說,蘇軾讀到這兩句,歎惋不已,把它寫在扇子上,時時把玩。他懂秦觀的苦,懂他的無可奈何。可他沒辦法幫他,隻能遠遠地,為他歎息。
三
秦觀的詞,以“情韻”見長。
他的情,是纏綿的情;他的韻,是悠長的韻。他寫相思,寫離愁,寫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都能寫到人心裏去。
他最有名的一首,是《鵲橋仙》: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首詞寫的是牛郎織女的故事。七夕之夜,他們渡過銀河,一年一度相會。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細細的雲彩,變幻出各種花樣,那是織女的手藝;流星劃過夜空,傳遞著離愁別恨。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秋風裏,白露中,他們相見的那一刻,勝過人間千千萬萬的相會。
下片,“柔情似水,佳期如夢”——柔情像水一樣綿長,佳期像夢一樣短暫。“忍顧鵲橋歸路”——怎麼忍心回頭看那條歸去的路?
最後兩句,是千古名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如果兩個人的感情能夠長久,又何必在乎朝朝暮暮的相守?
這是安慰,也是自我安慰。他自己被貶遠方,與親人朋友天各一方,隻能用這樣的話來寬慰自己。可越是這樣說,越是透出那份無法相守的無奈。
這首詞,把離愁寫到了極致,也把深情寫到了極致。千百年來,無數人用它來安慰離別的心。可每次讀到它,心裏還是會泛起一絲酸楚。
秦觀還寫過一首《浣溪沙》:
漠漠輕陰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
這首詞寫得極美,美得像一幅畫。
“漠漠輕陰上小樓”——淡淡的陰雲,飄上小樓。
“曉陰無賴似窮秋”——這早上的陰天,真讓人討厭,冷得像深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畫屏上,淡煙流水,一片幽靜。
下片,是他最著名的兩句:“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飛花自在飄落,輕得像夢一樣;絲雨無邊無際,細得像愁一樣。他把飛花比作夢,把絲雨比作愁。夢是虛幻的,愁是真實的;飛花是輕盈的,絲雨是綿密的。這兩句,把那種無可名狀的愁緒,寫得那樣具體,那樣可感。
最後一句,“寶簾閑掛小銀鉤”——精美的簾子,閑閑地掛在小銀鉤上。簾子掛著,人心也掛著,掛在那裏,無處安放。
這首詞裏,沒有大事,沒有大喜大悲,隻有一些細微的感覺。可正是這些細微的感覺,構成了秦觀的世界。那個世界裏,一切都是淡淡的、輕輕的、細細的,連愁都是細的。
四
秦觀的一生,是被貶謫填滿的一生。
從紹聖元年被貶,到元符三年去世,整整七年,他一直在流放中度過。處州、郴州、橫州、雷州,一個比一個遠,一個比一個荒涼。
雷州在今天的廣東雷州半島,已經是天涯海角了。他在那裏待了兩年,鬱鬱寡歡,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元符三年,公元一一〇〇年,宋哲宗去世,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秦觀終於等到了北歸的消息。
他離開雷州,一路向北。經過滕州(今廣西藤縣)時,他累了,在一座寺廟裏休息。那天天氣很熱,他喝了點水,忽然覺得不舒服。他對身邊的人說:“我恐怕不行了。”
然後,他讓人端來一盆水,自己整理好衣冠,躺在床上,安然逝去。
那一年,他五十二歲。
據說,他死前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寫了一首詞,其中有這樣幾句:
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
那是他幾年前寫的句子。醉臥在古藤的樹蔭下,不知道東南西北。他果然醉倒了,再也醒不過來。
蘇軾聽到他的死訊,悲痛欲絕。他在給友人的信裏寫道:“哀哉痛哉,少遊遂死於道路,言之使人流涕。”又說:“少遊不幸死道路,哀哉!世豈複有斯人乎?”
他失去了一個學生,也失去了一個知己。那個寫“兩情若是久長時”的人,那個寫“無邊絲雨細如愁”的人,那個溫柔、敏感、多情的秦少遊,永遠地留在了北歸的路上。
五
秦觀的一生,是悲劇的一生。
他沒有蘇軾的曠達,沒有黃庭堅的倔強。他太敏感,太脆弱,承受不了那些苦難。每一次貶謫,都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的傷痕。他隻能把這些傷痕,寫進詞裏,化成那些纏綿悱惻的句子。
可正是這些句子,讓他不朽。
他的詞,是婉約派的又一座高峰。他把晏殊的溫潤,化作自己的柔婉;把歐陽修的深婉,化作自己的纏綿;把柳永的鋪敘,化作自己的含蓄。他的詞,比晏殊更柔,比歐陽修更婉,比柳永更雅。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裏說:“少遊詞境最淒婉。”又說:“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永叔、少遊雖作豔語,終有品格。”這是極高的評價。
他的“淒婉”,是他獨有的氣質。他不是在寫愁,他自己就是愁的化身。他的詞裏,有他的血,他的淚,他的一生。
他寫過一首《江城子》:
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係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就算整條春江都是眼淚,也流不盡他心中的愁。
這是他的自畫像,也是他一生的寫照。
六
秦觀死後,他的詞流傳開來。
有人模仿,有人傳唱,有人把他和周邦彥並稱“秦周”,把他和晏幾道並稱“古之傷心人”。他的名字,成了婉約詞的代名詞。
九百多年後,我們讀他的詞,還能感受到那份纏綿,那份柔婉,那份無法排遣的愁。他在詞裏活著,活在他的飛花裏,活在他的絲雨裏,活在他的春江淚裏。
他寫過一首《千秋歲》,其中有兩句:
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春天過去了,萬點飛紅,愁如大海。
這是他的絕唱,也是他的預言。他的愁,真的如海一樣深,一樣廣。
可海再深,也有底;愁再深,也有盡頭。
他走了,愁也走了。
留下的,隻有那些詞,那些句子,那些讓我們一遍一遍吟誦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