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人間詞話  第三章千古詞帝(三)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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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山的風,吹過李煜年輕的眉睫。
    那時的金陵城外,鍾山如一條靜臥的青龍,山間雲霧繚繞,鬆濤陣陣。李煜常於清晨攜一卷書、一壺茶,獨自步入山中。他愛在山腰的亭子裏坐到日暮,看雲聚雲散,聽鳥鳴泉響。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這八個字,是他那時最深的向往。
    他在山中讀書,讀的卻不是帝王之術,而是《莊子》《維摩詰經》。他喜歡莊子筆下的大樗樹,樹幹臃腫不中繩墨,小枝卷曲不中規矩,匠人路過,不屑一顧。可正是這棵無用之樹,得以終其天年,不受斧斤之害。他讀到這裏時,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也想做那棵樗樹,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
    可他忘了,樗樹的無用,在於它生在山野;而他,生在帝王家。
    他在山中作畫,畫的多是枯荷、瘦竹、寒鴉。那些畫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冷,仿佛作畫之人,早已預感到自己將與什麼告別。有一次,他畫了一幅《秋山晚霽圖》,畫完之後,題了一首小詩在上麵:
    “偶向山中得趣深,便思終老此雲林。
    隻愁未遂棲遲誌,又被浮名引去心。”
    詩成之後,他凝視許久,輕輕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被山風吹散,沒有留下痕跡。可他不知道,風把歎息帶到了哪裏——也許帶到了十年後的汴京,帶到了那間永遠望不見鍾山的囚室裏。
    他為自己取名“鍾隱”,是想把這聲歎息,永遠留在山中。
    於是,他開始隱。
    隱於詩書畫卷,隱於佛法禪理,隱於後宮的紅袖添香。他用一切可以隱的方式,把自己藏起來,藏成一個讓兄長可以放心的影子。他以為,隻要藏得夠深,夠久,夠徹底,刀鋒就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不知道,曆史從來不問一個人的意願。
    那一年,李弘冀終於在與叔父李景遂的角力中勝出,毒殺了這位皇太弟。可勝利的酒杯還未舉穩,他自己也暴卒於權力的餘毒之中——有人說是被毒殺的,有人說是憂懼成疾。無論如何,那個曾讓李煜躲在其陰影下的兄長,忽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命運就這樣,把一把他從未想要握住的劍,強行塞進了他隻會握筆的手裏。
    北宋建隆二年(961年),二十五歲的李煜在金陵登基。
    史書上寫:“帝即位,尊母鍾氏為太後,立妃周氏為後。”寥寥數語,仿佛一切順理成章。可沒有人問他:你願意嗎?你準備好了嗎?你可知這龍椅之下,埋著多少不甘的魂?
    他知道,卻也無法知道。他隻知道,從那一刻起,“鍾隱”二字成了一個永遠無法回去的夢。那個隱於鍾山的青年,被一道聖旨從山林裏拽出,推向了曆史的暴風口。
    從此,他是南唐國主。
    從此,他是詞中之帝。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像極了一個反諷:以詞名世者,必以國亡殉之。
    李煜即位之初,南唐已是大廈將傾。李璟在位時,已向後周稱臣,去帝號,稱“江南國主”。到了李煜手上,國土日削,賦稅日重,北方的宋朝一日強於一日。他知道這一切,可他無力回天。
    他做過努力。派使臣入貢,卑辭厚禮,隻求苟安;改革內政,減輕賦稅,撫恤孤寡;甚至在宮中省吃儉用,不敢稍逾人臣之禮。他的詞裏,有一首《浣溪沙》:“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那看似歌舞升平的背後,是一個君主在用自己的卑微,換取國家殘喘的時日。
    可卑微換不來和平。卑微換來的,隻是對手更輕蔑的眼神。
    開寶七年(974年),宋太祖趙匡胤派使者召李煜入朝。李煜稱病不往。太祖冷笑:“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次年冬,宋軍攻破金陵。
    城破那天,李煜正在宮中寫一首詞。筆落半途,宮人奔告:“城門已陷!”他擱下筆,換上白衣,率百官出降。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他住了十五年的宮殿——雕欄玉砌,笙歌燕舞,都將與他再無關係。
    他被押解北上,封“違命侯”。
    這個封號裏,藏著勝利者的嘲弄:違命?你違抗我的命令,結果呢?你終究成了我的階下囚。
    從“鍾隱”到“違命侯”,一個人的一生,被兩個號死死釘住。第一個是他自己的選擇,第二個是命運的判決。第一個號裏,他想做一個隱者;第二個號裏,他成了一個永遠無法隱藏的失敗者。
    可恰恰是這第二個號,成就了他的不朽。
    人在高處時,詩是裝飾;人在低處時,詩是呼吸。
    金陵城裏的李煜,寫的是“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那是富貴閑人的筆墨遊戲,美則美矣,終究少了些讓人疼的東西。
    汴京城的李煜,寫的卻是: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
    “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字字從血裏熬出來的,句句從夢裏哭醒的。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裏說:“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所謂“伶工之詞”,是唱給別人聽的;所謂“士大夫之詞”,是寫給自己看的。李煜的詞,完成了這個轉變,因為他的人生,也完成了一次轉變——從主人變成了囚徒,從觀看者變成了被觀看者。
    可我覺得,王國維說得還不夠深。
    李煜的詞,不隻是“士大夫之詞”,更是一個人對自身命運的凝視,對存在本身的追問。他在汴京的囚室裏,反複回望金陵的繁華,那回望裏沒有怨毒,沒有複仇的火焰,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哀傷。他知道,失去的一切永遠不會回來了,可他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回望,一次次把那些失去的瞬間,用詞重新拚接起來。
    這是一種比憤怒更高級的情感:當一個人不再憤怒,不是因為原諒了傷害他的人,而是因為看透了傷害本身的無意義。
    趙光義比他憤怒多了——那個奪走他一切的人,那個傳說中侮辱他妻子的人,那個最終用“牽機藥”結束他性命的人。趙光義要他死,不是因為威脅,而是因為他的詞流傳太廣,太動人了。一個囚徒,憑什麼唱出這麼美的句子?憑什麼讓汴京的百姓都傳唱“小樓昨夜又東風”?
    因為他不懂得:真正的囚徒,從來不是被鎖住的人,而是鎖住別人的人。
    太平興國三年(978年)七月初七,李煜四十二歲生日。他命故伎作樂,唱《虞美人》。聲聞於外,趙光義大怒,命人賜牽機藥。
    牽機藥,服後頭足相就,如牽機狀,痛苦而死。
    那一天,中國失去了一位失敗的君主,卻完成了一位不朽的詩人。
    他的絕命詞,就是開頭那首《虞美人》。據說寫完這首詞不久,藥就送到了。
    那詞裏的“春花秋月何時了”,是在問時間;那詞裏的“往事知多少”,是在問記憶;那詞裏的“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是在問故土;那詞裏的“一江春水向東流”,是在問愁——其實也是問自己。
    這一生,到底為何而來?
    如果沒有那場亡國之痛,李煜的詞會是什麼樣子?可能會一直停留在“晚妝初了明肌雪”的階段,成為花間詞派的一個注腳,被文學史輕輕帶過。
    可命運給了他最殘酷的饋贈:讓他失去一切,再讓他用詞把一切重新找回來。
    有人說,李煜以詞名世,是曆史的誤會。他本該做一個山水間的隱士,或者翰林院裏的詞臣,卻被推上龍椅,被趕下龍椅,最後死在囚室裏。這一切,都是錯位。
    可我不這麼看。
    正是這些錯位,讓他成為了他。隱者的身份,給了他與世無爭的心性;君主的身份,給了他俯視眾生的視野;囚徒的身份,給了他刻骨銘心的痛楚。三重身份疊加在同一個人身上,才熔鑄出那些穿透千年的句子。
    如果李煜真的一輩子做他的“鍾隱”,隱於鍾山,老於林泉,他或許會寫出一些清麗的小詞,但絕寫不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因為那樣的句子,需要一個巨大的喪失作為底子——喪失故國,喪失尊嚴,喪失自由,喪失一切可以喪失的東西,最後隻剩下一個赤裸的靈魂,站在時間的廢墟上,與宇宙對話。
    他失去的越多,他得到的就越純粹。
    這是一種反諷,也是一種救贖。曆史的暴行剝奪了他的一切,卻把詩歌的鑰匙塞進了他的手裏。他握著這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門——門裏不是複國的希望,不是複仇的火焰,而是一個比現實更真實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雕欄玉砌永遠存在,隻是朱顏已改;春花秋月永遠輪回,隻是故國不堪回首。
    在那個世界裏,愁是具體的——是一江水,是滿城風絮,是梅子黃時雨。
    在那個世界裏,他不再是階下囚,不再是亡國君,不再是“違命侯”。他隻是一個人,一個坐在時間裏的人,看著時間從他身上流過,把他的青春、故國、尊嚴、生命,一一帶走。
    而他,用詞挽留。
    詞挽留不住任何東西,卻讓流逝本身成為永恒。
    就像他在《浪淘沙》裏寫的: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夢裏不知身是客”——這是李煜對自己一生最深刻的總結。他是這個世界的過客,是曆史的過客,是時間的過客。可正是這個“客”的身份,讓他看清了“主”的虛幻。那些在金陵城裏做主人的人,那些在汴京城裏做主人的人,誰能比他更懂得,所謂主人,不過是時間更長的過客?
    唯有知道自己是客的人,才真正活過。
    宋人王銍《默記》載,李煜死後,太宗“詔輟朝三日,贈太師,追封吳王”。這些身後的哀榮,對於一個死去的人,有什麼意義呢?
    真正有意義的,是他的詞活了下來。
    活下來的詞,替那個死去的詩人繼續活著;活下來的詞,替那個亡國的君主繼續訴說著他的故國;活下來的詞,替所有失去過、痛苦過、孤獨過的人,繼續問著那個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一千年後,我們還在問。
    我們問春花秋月何時了,問往事知多少,問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我們問的不是李煜的愁,是我們自己的愁。
    而李煜,那個曾經躲在鍾山深處、隻想做一個隱者的年輕人,就這樣成了我們所有人的代言人。他用他的一生告訴我們:人,終究無法永遠隱藏。該來的,總會來;該失去的,總歸要失去。可正是在“失去”的廢墟上,我們才看見什麼是真正無法失去的。
    那不是國土,不是權力,不是生命。
    那是穿過這一切之後,仍然能夠流出來的——一江春水。
    東流,東流,流向大海,流向永恒。
    流向每一個在夜深人靜時,突然被一陣風吹醒的人。風裏有歌聲,歌聲裏有詞,詞裏有一個人在問——
    你聽見了嗎?
    我在問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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