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希辰終於是崩潰大哭，情緒達到一個臨界點，造成無以明滅的傷。
    “蘇飛，蘇飛……”顧希辰趴在窗台上，對著天空，大力嘶吼：“我是辰辰，你回來，回來啊……”
    “沒事沒事，我不疼，你沒有撞到我啦，那啥，你沒事吧！”
    “誒，又是你啊，這位帥哥，請問102寢室在哪裏？”
    “廁所對麵？我靠，沒那麼倒黴吧！”
    “我們是一個寢室的誒……”
    “軍訓很辛苦的，挨不住記得告訴我啊。”
    “食堂的飯挺好吃的啊，誰說大學食堂是豬食的？比我媽媽做的還好吃呢！”
    “剛才那男的，你叫他爸爸，那你就是他家小少爺咯！既然這樣，那我以後叫你辰少好了。”
    “辰少，記得給我占位子，前排，我隱形不見了，坐後麵看不見！”
    “喬煜啊，你喜歡他嗎？喜歡就上啊……兄弟怕什麼，又不是親生的。”
    “辰少，起床吃飯。”
    “辰少，今天衛生我替你做。”
    “辰少，暑假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辰少，那個女生給我寫情書了，哎呀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寫情書？不會打電話告訴我的嗎？”
    “辰少，馬上畢業了，開心嗎？”
    “辰少，工作好難找啊，他們都要碩士以上的，麻蛋！”
    “辰少，我租了間屋子，你搬過來吧，寬敞明亮豪華，規模相當於四星級酒店……”
    “辰少，我進報社了，他媽的我終於進去了！”
    “辰少，喬煜會回來的，他會想盡辦法跟你在一起的，挺住啊挺住……”
    “辰少……”
    “辰少……”
    “辰少……”
    六年的朝夕相伴，記憶是灼痛人的傷，點點滴滴，如潮水，快速湧來，頃刻間將他淹沒。
    喬煜在身後抱住了他：“辰辰，別難過，有我呢，辰辰……”
    顧希辰回頭看著喬煜，眼淚模糊了視線，喉嚨處，嘶啞的疼痛：“蘇飛他，陪了我整整六年，在沒有你的時候，他是我唯一的支柱……我很自私，知道他喜歡我，知道他為了忘記我不停的找女孩相親，最後為了讓自己死心，答應跟林嘉恒在一起……如果，如果不是我，他就不會跟林嘉恒在一起，就不會發生最後的事……我是有多自私啊，我怎麼不去死啊，我害的人還不夠嗎？喬煜，喬煜啊，你告訴我，我到底要作孽到什麼時候？”
    到最後，情緒已然崩潰到難以形容，說出口的話，被哭聲掩蓋。喬煜沉默的將他抱在懷裏，久久都未出聲。
    蘇飛死在臘月二十六晚上十一點。初三，是他的回魂夜。
    聽說人死了後，會在回魂夜那天，去他們生前呆的最多的地方。
    顧希辰回到他們公寓的時候，看見東東在牆角燒紙錢。
    小孩兒穿著紅色羽絨服，被煙嗆得直流淚。昏黃路燈下，麵容憔悴。
    他抬眼看著顧希辰，抹了把淚水，啞聲道：“哥，你來了。”
    顧希辰點頭，單膝跪地，跟東東一起往盆裏丟紙錢。
    煙熏撩人，很快引起了區委會的注意。
    “這裏不能燒紙錢啊孩子們。”大娘心疼這幾個孤苦無依的孩子，語氣三分嚴厲七分憐憫：“拿走吧，我隻當沒看見。”
    東東捂住臉，嗚嗚的哭了。
    顧希辰說了句抱歉，就走後。端起炭盆，催促著東東離開。
    風大起來，嗚嗚風聲中，顧希辰停下，在樓門口站定，回頭，看著前方不遠處，那棵一年四季都不變的香樟樹。
    那是他答應搬來跟蘇飛一起住後，蘇飛拉著他的手，在樹下合照了一張相。
    “蘇飛，你回來了嗎？”顧希辰輕聲道，嘴角含著淡淡笑意，昏黃路燈的盡頭，那顆香樟樹下，顧希辰看到了蘇飛，朝他燦爛的笑，黑夜也擋不住他那潔白的牙齒。
    “別走，我這就過來，等我啊。”顧希辰微笑道，滿臉愉悅。東東在一旁看著渾身直打顫，但更多的是，悲傷的淚水。
    顧希辰將炭盆放在地上，幾步上前，卻忘記了腳下的台階。
    他摔倒在地上，抬眼的時候，蘇飛不見了。
    唯有昏黃的路燈，照不亮夜的黑暗。
    世界的某一處，驟然倒塌，如煙塵散去，再也找尋不見。
    “蘇……飛。”顧希辰隻來得及說出這兩個字，然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
    “哦，他是你弟弟嗎？一直都想聯係他都聯係不到，上次由於我們的失誤，拿錯了診斷報告，他不是胃癌，隻是普通的胃部出血……你看，這次是他的病例……他需要做胃部切除手術，對，切掉半個胃，好好，具體診療方案我們日後再談，你先去看他吧。”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後，喬煜的臉，陰霾而嚇人。
    辰辰，你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所以才會那麼做的嗎？
    辰辰，你一直都沒有告訴我，是打算自己一個人悄悄的死掉嗎？
    辰辰，你為什麼就那麼的不信我？
    顧希辰醒的時候，看見了喬煜。
    他背對著自己，站在窗前，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安詳迷人。
    顧希辰隻是動了動，就將沉思當中的人驚醒。他回過頭來，瞥見蘇醒過來的顧希辰，大步過去，將他抱住。
    “你終於醒了。”聲音沉穩，眼眸透露著專注：“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
    顧希辰嘴角一憋，剛想說什麼，喬煜卻堵住他的嘴巴，幾下後分開，歎氣道：“就不跟你打啞謎了，沒那個心思，直說了吧，你沒得絕症，症斷書拿錯了而已，但你的胃確實壞了，需要盡快做手術，醫生已經在安排，所以你不能出院，就算不喜歡住院也必須呆在醫院裏，我會陪你，你別害怕。”
    顧希辰呆愣的看著他，顯然是沒有聽懂喬煜在說什麼。
    眼神那麼無辜，無辜又無助。
    喬煜無法再裝鎮定，撇開眼，一滴淚，順著眼角滑下：“辰辰，即便你真的得了絕症，我也不會離你而去，說好一輩子的啊，你怎麼忍心……”
    “不哭。”顧希辰伸出手，擦幹他眼角的淚水：“喬煜，別哭，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但是，你說清楚，我沒事了嗎？我，不會死是不是？”
    “不會。”喬煜輕輕一笑，將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不會的辰辰，我沒有騙你，沒有。”
    “我信你。”顧希辰笑了，卻未能有重獲新生的喜悅。眉眼間，依然滿含憂鬱。
    居然是不會死，怎麼辦？死不了，我該怎麼麵對怎麼解脫，怎麼辦？誰來告訴我？
    “沒事。”喬煜抱了抱他，隨即鬆開：“我去叫醫生過來，你等我一下。”
    顧希辰點頭，喬煜走了幾步又回頭，溫溫柔柔的笑著：“等我。”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