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鳳凰花(2)
    七月初，洛城外三十裏地，蘭亭驛站。
    一早，燕國雲中衛大軍到達蘭亭驛，燕國丞相簡吉川帶著朝中幾位重臣在驛站外先行迎駕，其他大臣和王公貴族都等候在洛城城門外準備迎接禦駕。
    簡吉川和幾位大臣來到重兵保護的中軍，看見前後一共三輛馬車，簡吉川認識皇帝的禦車，當先就朝後麵那輛最高大最華貴的馬車走去，卻被兩名重甲軍兵攔住，一名看起來像是侍衛的人過來說：“這位大人請留步，請問您有什麼事？”
    簡吉川看著軍兵身上的鎧甲十分眼生，不像是雲中衛的軍衣，眼前的侍衛也從未見過，不禁奇怪的看看周圍，前後左右的雲中衛身上穿的都是熟悉的靛藍色戰袍和精鐵魚鱗鎧甲，唯獨這輛馬車周圍的軍兵，穿白色戰袍，烏黑色的鎧甲，看不出名堂，最為特別的是這些士兵的灰白色披風領口都繡著一朵紅薔薇。他覺得這些人不像雲中衛，難道是傳說中的雲中衛密營？
    燕國大臣都知道，雲中衛密營隻聽命於皇帝一人，雖然裏麵的士兵大多隻是小小的十夫長一級，卻有先斬後奏的權利，所以簡吉川沒有擺丞相的架子，客氣的說道：“我是丞相簡吉川，來此迎駕，還請通報一聲。”
    侍衛模樣的人比他還客氣，躬身一禮，說道：“原來是丞相大人，燕國皇帝陛下在前麵那輛車上。”
    簡吉川一愣，“可是這明明是皇上的……”他心念一轉，難道是皇上怕有人行刺，所以換了車駕？這時大內總管李柘小跑著過來了，“丞相大人，丞相大人。”
    簡吉川一拱手，“李公公。”
    “見過丞相大人，丞相大人這邊請。”
    簡吉川小聲問：“陛下不在那輛禦車上？”
    李柘也小聲說：“陛下在前麵那輛車上。”
    “那些穿白袍的軍兵，以前沒見過，是咱們的雲中衛嗎？”
    “不是，那是雪牙蒼狼的親衛隊。”
    簡吉川也是一驚，“雪牙蒼狼？！他們怎麼在皇上的中軍啊？”
    李柘一笑，聲音更小了，“丞相大人還是別問了，皇上的事，奴才可不敢亂說。”
    慕容瑾坐的這輛馬車比禦車小不了多少，車簾打起，簡吉川和幾位大臣跪下行禮，君臣說了會兒話，簡吉川請皇上下車到驛站歇息，皇上說好，然後從馬車上下來，朝後麵的禦車走去。幾個大臣不知道皇上想幹什麼，隻能在後邊跟著。白樽和軒小迢也跟了過來，簡吉川看見禦車兩旁站著幾個人，除了剛才侍衛模樣的人以外，還有三個將軍模樣的人，兩個穿戴重甲，一個披軟鎧，看樣子品階都不小。
    慕容瑾跟韓鑰等人打了招呼，走到禦車旁，拱手一禮，說道：“衛將軍，我們到蘭亭驛了，能否請將軍下車休息一下，我有事想與將軍商量。”
    簡吉川幾個大臣都是一怔，不禁驚異這車裏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能讓堂堂燕國皇帝如此恭敬。
    一聲輕響，車門打開，一名親兵把木凳梯放到車邊，葉無忌跳上車撩起車簾，一個人從馬車裏走出來。
    簡吉川看到這個人的第一眼，以為是皇上新找的男寵，頓時不以為然起來，但是他隨即想到剛才皇上對這個人的稱謂，衛將軍？雪牙蒼狼……
    他馬上明白過來，這個人是衛央！簡吉川震驚的看著馬車上的人，不敢相信那就是威震天下的第一名將！
    站在馬車上的男人身形纖長，年輕俊美，腰間一柄黑鞘長刀，一身簡單的素白長袍，白絹束發，灰白色披風，衣服上唯一的裝飾是披風領口上繡著的一朵紅薔薇，看上去蒼白疲倦，弱不禁風，一點威嚴氣勢都沒有，根本不像統領千軍萬馬的大將軍，倒像是大病初愈的貧寒書生。
    幾名大臣互相看了看，心裏的想法都差不多，覺得這位衛將軍有點名不副實。
    衛央站在馬車上，深吸一口氣，輕輕吐出，盛夏早晨的蘭亭驛空氣清新濕潤，沁人心脾，四周林木繁茂，鳥語花香，一派欣然景象，然而此時，他內心毫無欣喜之意，隻覺得疲憊。望向來時路，山勢逶迤，連綿起伏，向前望去，遠處一片城郭橫亙在扇形的平原之上。那就是洛城了。
    那座城裏有衛府，但沒有他的家，他的家，早就沒了。
    緩步走下馬車，這是幾個月來他第一次走出馬車，卻並無任何不適，自十一歲繼承雪刀，閉關修煉於他而言已是習以為常，比起曾經待過的幽深地洞，這輛有著兩扇窗子的寬敞馬車算得上舒適宜人。
    慕容瑾今天換上了隻有大典時才穿戴的冕服，燕國皇帝的冕服以黑色為底，上繡金絲紅線的龍紋，九色山河日月，他本來就高挺英俊，穿上冕服更是氣勢如虹，看著衛央站到麵前，強壓住心裏的高興，拱手一禮，“多日不見，衛將軍可好？”
    衛央微微躬身一禮，“衛央見過皇帝陛下，這幾個月承蒙陛下照顧，衛央十分感激。”
    “大將軍不必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說著，慕容瑾做了個請的手勢，“衛將軍請先到驛站休息一會兒，我還有事相商。”
    “既然如此，衛央從命，陛下請。”
    張巡和譚遷在前邊開道，慕容瑾和衛央一起走進驛站，簡吉川看見衛央雖然退後了皇上半步，但是皇上卻是一直朝衛央微側著身子，態度和藹的過分，便不由得納悶，這還是他們那個殺伐決斷天威浩蕩的大燕皇帝嗎？他偷偷拽了拽李柘的袖子，小聲問：“李公公，這是怎麼回事？”
    李柘道：“皇上的事，奴才有幾個膽子敢亂說？大人您就饒了奴才吧。”
    進了驛站專門準備的休息大廳，慕容瑾請衛央坐下，早有侍衛進來擺好了熱茶點心，簡吉川幾個大臣剛要跟進去，慕容瑾一擺手，“其他人都先退下吧。”
    於是，燕國的丞相大人和幾位重臣就在院子裏站成一排候著，張巡譚遷和李柘帶著幾個侍衛站在台階下，台階上，雲中衛車騎大將軍白樽和軒小迢站在門右邊，衛央帶來的三位將軍和一名侍衛站在門左邊。
    簡吉川看著這幅景象，心裏開始琢磨起皇上的意思了，其他幾個大臣也是滿心納悶，他們互相瞅瞅，誰也不知道皇上出征了大半年，怎麼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大廳裏，兩人喝了些熱茶，吃了幾塊點心，慕容瑾才說：“不知公子的人馬想要如何安置？”
    衛央說：“聽憑陛下安排。”
    “公子這話太見外了，當初我們可是說好的，你提的任何條件，我都答應。”慕容瑾眼睛盯著衛央，別有深意的說道：“那天我說的話，難道公子都忘了嗎？”
    衛央一怔，措不及防對上慕容瑾一雙深邃的眼眸，忽然想起那天在戰場上，慕容瑾的眼神也是這般深，深的像一個深淵，讓人有點害怕，他想起當日慕容瑾說過的那些話。
    這個人說，“我仰慕一個叫衛央的人，見到他的時候，我竟然忘記了一切，我不會跟他決戰，因為我早就輸了，可他還不知道。”
    “我說過，我早就輸了，衛央，從現在起，我永遠也不會是你的敵人。”
    “我會答應你的所有條件。”
    ……
    衛央心裏一個激靈，忙垂下眼睛，他差點忘了，眼前這個人當了十年皇帝，一個征戰沙場多年幾乎沒有敗績的皇帝，慕容瑾不但在領兵打仗上是個高手，在帝王權術上顯然也是把好手……他差點就信了。
    “不知陛下想要我如何安置呢？”衛央不露聲色的說道，心裏卻已經開始戒備慕容瑾了，他清楚，燕帝要比希桓難對付的多，自己不能大意，稍有不慎，就會讓雪牙蒼狼陷入險地。
    慕容瑾的眼睛一直沒離開衛央的臉，衛央剛才那不經意的一怔，像隻毫無防備的小白兔子，看得他心頭亂跳，渾身發緊，沒想到衛央竟然會有這麼單純可人的一麵，慕容瑾覺得自己有點要把持不住了，他告誡自己千萬別失態，千萬不能輕舉妄動，不然前功盡棄，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穩穩心神，微笑著說：“我早就答應過公子，公子盡管自己安排就是。”
    “洛城外有一個京畿大營，分為南北兩處，我想讓韓鑰他們駐紮南營，陛下覺得如何？”
    “好，那就南營，不過我希望你能住在城裏。”
    “陛下放心。”衛央說，“我自然要回家裏住，還請陛下盡快找人接替我的位置，軍中不可一日無帥。”
    慕容瑾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公子這是不信我了？我說過，雪牙蒼狼原封不動，我不會找人取代你。”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這天底下沒人能取代得了雪牙蒼狼的大將軍，更沒有人能取代公子。”
    衛央早就恢複了溫和冷淡的樣子，淡然說道：“既然如此，是我失言了，還請陛下恕罪。”
    “公子不必客氣。”
    衛央站起身，“請陛下降一道聖旨，準許雪牙蒼狼駐紮京畿南大營。”
    慕容瑾讓李柘把隨行的司禮大臣找來，當場寫了兩份聖旨，一份是準許雪牙蒼狼駐紮京畿南大營，另一份是準許雪牙蒼狼的所有將官和軍兵可以隨時出入洛城，百夫長以上的將官配發燕國的虎紋腰牌，憑此腰牌可以自由出入內城。
    衛央接過聖旨，“謝陛下，我還要處理軍中事務，就不陪皇上了。”
    “好，還請公子不要太過操勞，我們改日再聚。”
    “在下告退。”
    慕容瑾站起身把衛央送到門口，衛央帶人走了。白樽等人是看慣了的，院子裏的幾位重臣卻沒見過，眼睛瞪的快掉了，簡吉川上前行禮，然後問：“皇上，剛才那位就是衛央嗎？”
    慕容瑾坐在桌後批閱奏章，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以後要叫衛大將軍，或者衛公子，不要直呼其名，在品級上，丞相大人好像沒鎮國大將軍和一等衛國公這兩個頭銜高吧？”
    簡吉川有點懵，“皇上，那是陳國的官爵，不是我們燕國的。”
    “簡大人，那是衛央，天下第一名將，你覺得，是你高？還是他高？”
    “這……”簡吉川徹底懵了，“老臣愚鈍，還請陛下明示。”
    慕容瑾一邊批閱，一邊說道：“還請丞相大人在諸位王公大臣中傳個話，衛大將軍是天下第一名將，燕國幾十萬人馬加到一塊兒，也不是人家的對手，諸位要是怠慢了，可賠不起。”
    簡吉川不知道說什麼了，隻好說：“是，臣遵旨。”
    今天奏折少，沒一會兒就批完了，慕容瑾吩咐：“起駕進城吧。”
    李柘立馬扯著嗓子喊道：“起駕！”
    慕容瑾出了驛站，雪牙蒼狼的人馬已經先走了，他往洛城方向張望了一下，連個影子都看不見了，心想這些雪牙蒼狼真是訓練有素，兩萬人馬，還帶著輜重，半柱香的功夫就走了個幹淨，可見衛央治軍的厲害。
    他上了禦車，禦車上很幹淨，禦用的被褥整潔如新，好像沒住過人似的。原來衛央醒了之後就換回了自己的被褥，命人將燕帝的被褥清洗幹淨，他再桀驁，也知道皇帝禦用的東西自己不能隨便用，剛才他下車後，就有親兵上去打掃車廂，連車棚都撣過了。
    放下簾子關上車門，車裏就隻有慕容瑾一個人了，他貼著廂壁坐到木榻上，衛央在這裏躺過好幾個月，他用手撫摩著那個人躺過的地方，然後慢慢伏在上麵，雖然被人清掃整理過，可他還是感覺到了衛央留下的氣息，一絲清冷的溫和，以及一縷極淡的冰涼的幽香。
    他沉浸在這一縷冰涼的幽香裏，慢慢闔上眼，就連外麵不知何時響起的山呼萬歲的聲音也沒能驚動他。
    高陽亭，燕國王公大臣各級官員率領家眷跪倒一大片，三拜九叩，山呼萬歲。
    白樽和李柘早得了皇上的旨意，命各位大臣上車上馬隨駕進城。
    慕容瑾的鑾駕在近千名臣子和十萬雲中衛護衛下浩浩蕩蕩從正門開進洛城，沿著縱貫洛城的天市大街進內城，也就是皇城；由午門進皇宮，過承天門，在正殿太極殿前的禦道上停下，諸大臣恭請聖駕，皇帝下車，禦道上紅毯鋪地，禮樂齊鳴。慕容瑾走過禦道，拾階而上，站在太極殿前，滿朝文武百官三拜九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呼聲震天。
    燕，清河九年七月，燕帝慕容瑾入主陳國。
    當晚，皇帝在太極殿後的含元殿大宴群臣，隨後下聖旨犒賞三軍，全城歡慶五天。